昨夜那一战,让李廓心有余悸。
他做了万全的部署,可还是功亏一篑。
他有些祖传的本事,可预测天气。
也没少读兵书、研究兵势,攻打济州岛时天时地利人和、虚虚实实,自认为已经做到极致,可赵诚明还有许多办法能在大雾的夜里探查到他们;都说黑旗军火器犀利,这一战他算是知道有多厉害了。
此时李廓抬头深深看了眼赵诚明,还是没有说话。
气氛僵住,赵诚明却注意到李廓那个眼神,挥挥手对人说:“先带李将军下去。”
这李将军指的是李一元。
等在场只有李廓一人,李廓才开口:“赵府尊,老夫愿意以家传灵台之术,换自己一命。”
赵诚明原本是打算弄死李廓的——因为赵庆安从俘虏口中得知,来之前李廓曾告诉手下,上岸后可以随意烧杀抢掠,而且此人根本不顾自己人的死活,想打胜仗却不吝牺牲手下,说明极其自私。
但是,刚刚李廓的那个眼神里藏着许多东西,赵诚明要一探究竟,所以才单独把他留下。
果然,李廓还有话说。
赵诚明问:“何为灵台之术?”
李廓说:“文王建灵囿、灵沼、灵台,并称宗周三灵。这灵台乃是登高观测星象、气象之用,神明精明谓之灵,四方高筑谓之台。所谓灵台之术,便是观星象、观气象。早先我便算到今夜将有大雾,能在雾中航行,亦是借用此术。”
赵诚明听了其实很感兴趣,但口中却说:“你能在雾中航行,我们亦能在雾中航行,这点你可有察觉?你又岂知我们不懂得这灵台之术呢?”
赵诚明给每艘战舰都配备了毫米波雷达,为的就是防备极端天气。
当然,现代科技,和李廓的方法肯定不是一回事。
一句话问得李廓哑口无言——是啊,明显人家也会,而且技高一筹。
难道他们也懂得灵台之术?
赵诚明笑了笑:“你想用灵台之术换性命,那便要看这灵台之术是否值得。”
李廓犹豫了,担心赵诚明得了灵台之术却不守承诺。
赵诚明等着他说,李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夫祖上多方收集古书,加以研习,有秦律中的《田律》、五代时期的《玉堂闲话》,还有《淮南子》、《西汉会要》、《相雨书》、《开元占经》、《灵台秘苑》、《占侯风雨赋》、《云气图》、《气象图》、《云气测候赋》、《占侯云赋式》、《田家五行》等等,代代相传。所谓‘鸡在高处鸣,雨止天要晴;候鸟早飞来,则雪多;蚁虫成群上墙,雨水淋湿大不良’,此等亦是等闲,不足为道。尚有歌诀云……”
李廓侃侃而谈,越说越自如。
他觉得灵台之术太驳杂,即便全说一遍赵诚明也记不住,所以先让对方感受到厉害之处,再让他决定。
赵诚明听着听着,觉得这个人果然有点东西。他不光说了一些口诀,还说了经验,更说了测量天气与气候的仪器。
赵诚明这才知道,原来此时就有测湿度的仪器——有的用鹿筋做,有的用类似天平的东西做,一边放碳,另一边放固定砝码,碳与砝码持平,湿气过重碳就增重,天平朝木炭这边倾斜;天气干燥碳就变轻,天平朝砝码一方面倾斜。
以此来探知干湿度。
还有相风乌,其实就是将测风工具做成鸟的形状,鸟头所指即是风向所在。等等类似器械,还有许多。最主要的在海上航行的工具有罗盘等,十分巧妙。
“晚霞不出门,朝霞行万里”这类口诀太笼统,李廓则说了些更详细的。
除了气象,他还说了一些星象知识,如何预测吉凶等等。
赵诚明想到了袁别古,如果袁别古在此,肯定能分辨真伪。
观测气象他信,观测星象推测吉凶他绝对不信——流星、彗星、星星、月亮、火星是什么样的?古人只是观测到光点,现代有天文望远镜则能看到细节,比如月球上的环形山。
但赵诚明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廓滔滔不绝,从秦汉讲到元末明初,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
赵诚明开口打断:“行,就用你的灵台之术换你一命。”
李廓大喜,赵诚明补充:“但是如果你敢骗我,你要相信,即便你躲在朝鲜,我也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李廓莫名觉得赵诚明所言非虚——赵诚明在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没有动武,还耐着性子解释,说明不是说大话之人;不惜得罪朝鲜也要保住李时昉和金燕等人,已经能说明赵诚明言而有信言出必践。
有些事不是看人怎么说,要看人怎么做,赵诚明做到了。
所以李廓判断赵诚明没有危言耸听,或许真的有办法弄死自己,急忙行礼:“世人皆言我李廓淫刑暴敛,却不知我亦言而有信。”
赵诚明似笑非笑:“是吗?据我所知,贪婪之人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你告诉手下,登岛后可烧杀抢掠,所抢之物尽归他们所有。若是当真让你得逞,饱掠一番,你当真分文不取吗?”
李廓闻言面色尴尬,谎言被戳破。
明显,刚刚他的话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增加自己的信服力。
他想要辩解,看了看赵诚明脸色,没敢。
这人好像能看穿他一样。
赵诚明收敛笑意:“还是那句话,你但有虚言,敢藏私,我就能弄死你,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
被这一敲打,李廓身体一震,收起小心思,开始讲解灵台之术。
他这边讲,赵诚明那边噼里啪啦在电脑上输入记录。
李廓好奇电脑是什么,他只能看到背面,却看不到屏幕,赵诚明也不打算让他看,这让李廓百爪挠心。
李廓讲解,赵诚明记录。半天过去,中午有人来送饭,看见李廓坐在赵诚明对面侃侃而谈,不由得有些诧异。
郭综合低声问:“官人,那李一元如何处置?”
赵诚明说:“先关着。”
和李廓一起吃了顿饭,吃完后,赵诚明让李廓接着讲。上午李廓讲解时,赵诚明只是静静听着;到了下午就不同了,赵诚明经常提问,比如有无具体事例支撑论点。有些李廓有相关经历,随口讲起来;可有的口诀没有具体事例,李廓想要编一个,又被赵诚明戳破。
赵诚明目露杀机:“我说了,如果你敢诓骗我,呵呵。”
李廓心中一凛,再也不敢欺瞒、杜撰,据实相告。到了晚上,他肚子里的东西基本上清空了,连说的废话都被赵诚明记录下来。
赵诚明问:“你确信就这些吗?”
李廓眼底深处的不自然,被赵诚明清晰捕捉到。
“嗯?还有什么事没说?”赵诚明看着李廓。
李廓发现赵诚明手按腰间,那里有个套子,套子里是黑黢黢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手枪。
所谓身怀利器,必生杀心,李廓能看到赵诚明身上的杀气,明白只要藏私或撒谎,赵诚明必杀他,急忙说:“除此外,还有一套望气之法。习之可典星,可望气,谓之金华之术,须得择一晴日,布置一暗室。仰视烈阳头晕目眩,便在暗室撒下红黑之豆辨认,并于窗口悬五色钱,于夜里对月辨认。以眼为炬火,照日月星辰、气象之形状、气色,百日观百相,无一出错,无有不中……”
赵诚明闻言嘴角一扯——就知道李廓能推测到海上将起大雾,除了之前说的那些,肯定还有别的法门。
起大雾前,赵诚明和身边人没一个感受到预测到,而且李廓所说之法,竟和袁别古的相面之术有些类似。
赵诚明让他细述,李廓这次知无不言,索性将所有流程全部讲述一遍。
赵诚明听完觉得玄之又玄,难以分辨真伪,但还是详细记录下来——这次李廓没有藏私。
讲完后,李廓如释重负,不再担心。
赵诚明盯着他眼睛问:“可还有别的?”
李廓又在赵诚明身上看到了杀气——他能看到所谓的杀气,正是用上了教授赵诚明的法门,说白了就是用眼睛看。
赵诚明还没学会,但他会看人。
这次李廓笃定道:“家传所学已倾囊相授。”
赵诚明仔细看,觉得他没有说谎——人说谎时会有微表情和难以控制的动作,李廓没有。
赵诚明告诉李廓:“今夜你先去睡一觉,明天早上你和李一元一同来见我。”
李廓心又悬了起来,就像交易时钱财未落袋为安,赵诚明一时不放他,就担心一时。
等李廓离开,赵诚明仔细看他说的那些东西,将资料整理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赵诚明看见李廓和李一元时,两人眼圈都有些发黑,都没有休息好。
赵诚明对两人说:“我放你们回去,战船全部归还于你们。你们回去帮我转告贵国王上,便说朝鲜本就是大明藩属国,赵某对朝鲜并无恶意。如今你我双方有所嫌隙,以误会居多。如今时局混乱,我实在需要一处牧马地来牧马。赵某有恩必报,终有一日,北境太平,中原安定,海疆风波已止,那时借地之恩必有所报。在此之前,谁也别想挡我的路,否则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如今我已有五艘战舰,今后会长期遣两艘战舰在此巡曳,来日众舰集合,不下百千艘,纵使贵国一国之水师,我亦不惧。勿谓言之不预。”
有李一元在,李廓就不说话。李一元不知道昨日李廓与赵诚明之间的交易,没有权力答应什么,但听说要放回他们,心花怒放,不敢多说——多说了万一人家不放就糟糕了。
赵诚明见状挥挥手,让他们带着兵离开。郭综合应了一声,笑嘻嘻地带着两个人出去。临出门前,李廓回身朝赵诚明拱了拱手,这才离去;李一元却恨不得跑起来。
赵庆安听说了此事,来找赵诚明:“官人为何放他们离开?万一他们纠集兵马卷土重来,难免还会有所死伤。”
赵诚明说:“杀伤不是目的,震慑才是我心中所愿,不能让朝鲜彻底倒向建虏一方。那李廓说了,此次他们出兵,与建虏逼迫不无关系。如今是多方博弈,建虏没有直接发兵相助,说明志不在此,并不想统治朝鲜,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建虏逼迫,那我就宽仁待之。有些时候要允许别人做一个墙头草。”
赵庆安只是一问,不是质问,听了解释后虽不太明白,但此事作罢。只是出去时心想:当时还不如多杀一些,如此一来,朝鲜可能就没有实力卷土重来了。
朝鲜这边一退,赵诚明对张华蓦说:“济州岛交给你了,你的伤势已经好转大半,只需要注意不要让它发炎就行。”
张华蓦对赵诚明跪拜如仪,行了个大礼,面色严肃说:“多谢官人。”
这一谢,一是谢赵诚明器重——她是一介女流,赵诚明力排众议重用她,承受了一定压力;二是谢赵诚明答应搭救柴鹏,只是旁人不知,不明白为何行此大礼。
赵诚明一走一过时,随手将张华蓦拉了起来,轻飘飘的,张华蓦就直起了身。
赵诚明摆摆手,走了。
出了门,赵诚明又见到了赵庆安,嘱咐说:“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不是让你心慈手软,只是说目的大于恩怨。”
赵庆安行了个军礼:“是,官人,我记下了。”
赵诚明又辞别了赵庆安,李时昉连同金燕与宋景烈前来相送。
赵诚明对李时昉说:“时局如此,不必过于担忧。世事福祸相依,最不济我可保住你的性命。”
这话很隐晦,金燕和宋景烈没听懂,但李时昉听懂了,感激道:“多谢赵州尊。”
赵诚明回头,看着被风吹得层层叠叠的草地,心想:将来,这座岛恐怕会让他失去一部分信誉。
他对济州岛可谓是志在必得,现在所有话都只是说的漂亮,李倧的担心自然是有必要的。
赵诚明登上了镇海号,周侃跟他见礼后说:“官人,胡副舰长临危不乱,确是个人才。”
他说的是赵诚明的亲兵胡亮。周侃与黄远山不同,黄远山心胸狭隘、顾盼自雄总想着揽功。
有些时候,越拼命往自己身上揽功,越是适得其反。
赵诚明说:“周舰长指挥若定,此数战我都看在眼里。”
周侃闻言大喜。
第674章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陈辉与张进随赵诚明一同回琴岛市。
赵诚明上船之前,萧成功就给了他一个完整的计划,关于如何报复郑芝龙,如何营救陈辉、张进的家属。
赵诚明同意了。
船上,郭综合正与杨钊比试射艺。
两个人用的是弹弓,不是此时的弹弓,是皮筋的弹弓,赵诚明送给郭综合的。
这弹弓的把手是铝合金的,上面有滑轮。
弹弓把手里面可以安装弹夹。
弹夹可以塞进去钢珠,有个按钮,按下钢珠会弹出来一枚。
在弹弓的皮兜上面嵌着一个吸铁石,钢珠弹上来后会吸附在吸铁石上,这样能实现快速连发。
别看郭综合这个年纪了,对于各种玩具毫无抵抗力。
陈辉和张进在一旁看着郭综合和杨钊比试。
杨钊拿着弹弓,瞄了半天,发射出去,“铛”的一声击中了靶子。
靶子是金属的,击中后会翻牌。
周围人见了,大声叫好。
须知,这是在摇摇晃晃的海上,瞄准不易。
杨钊把弹弓递给郭综合。
郭综合笑嘻嘻地接过,先弹出钢珠,旋即拉开弹弓,瞄都没瞄,“铛”的一声。
再次弹出钢珠,再次发射。
铛铛铛……
郭综合一口气射空了弹匣内的钢珠,百发百中。
杨钊张大了嘴巴。
陈辉从地上、从甲板上捡起了两枚钢珠,摊在手心上给张进看。
两人看完后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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