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108章

“外柔内刚,难得见你依靠兄长。”

“笑话我?可别怪我也笑话你,宋驸马看上你了,许是有漂亮妹妹想嫁与你呢。”

“哦,打听过了,因李业未落网,苏逢吉、葛延遇被严刑逼供,已体无完肤,只等捉住李业,便当众问斩,到时你若痊愈了,可去观刑。”

“昨日,你为何那般拼命捉苏逢吉?”

“没拼命啊。”萧弈讶然,问道:“我看起来很吃力吗?”

李昭宁垂眸,低声道:“不吃力,行云流水,挥洒自如。”

“一时技痒罢了。”萧弈自嘲道:“就爱耍帅。”

李昭宁也不说听不懂,定定看了他一会。

萧弈认真吃喝,才发觉这鲈鱼和上次吃的金齑玉脍味道相似。

“你做的?”

“不是。”李昭宁抬起纤手,稍稍掩嘴止住清咳,轻声道:“只知道做法,盯着厨娘做的。”

萧弈道:“再帮我个忙吧。”

“好,你说便是。”

“若找到你阿兄,帮我从江南带一批棉花种子、种棉农匠以及织工回来。”

“你想种棉?放心,我能办好。”

“此事所需银钱你拿着,莫小气了,钱是小事,能请到人重要。”

“好。”

李昭宁应下,忽抿嘴微微一笑。

萧弈问道:“笑什么?”

“嗯……我想想,信臣公有个门生,无意中瞧见了我,今日中午捧了一匣首饰过府,说要送我,挺可笑的。”

“他还在外面,但为何可笑?”

“可能他觉得我穿旧衣、不戴金玉首饰不美吧?你觉得呢?”

李昭宁故意把那张吹弹可破的脸凑近了些,似乎一定要个回答。

萧弈舀了勺蛋羹,不慌不忙地吃了,完全咽下。

“今日眉毛画得挺好。”

……

出了李府,花秾几番回头。

“流连忘返,李先生真奇才!三言两语,茅塞顿开。将军,我知道了,对兵士劝是没用的,得‘潜移默化’。”

“好,往后你在此事多尽力。老潘,你可有收获?”

老潘道:“筹算可难,俺岁数大了,学起来吃力。”

“你仔细学了,往后为我打点产业如何?”

“真的?!”老潘惊喜万分,道:“俺要得了这安稳差事,那那……”

他放不出几个好屁来,干脆翻身下马,想实打实磕两个头。

萧弈拉住他,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不嫌累就行。”

老潘咧嘴直笑,许久,想了想又道:“将军身边都是新兵卵子,俺给带熟了才好安心撒手。”

“不急,慢慢来,眼下诸事还未铺开。你俩互相帮衬着些,各补所长。”

“好哩。”

回去的路上,大抵自觉更是萧弈的人了,老潘拨马凑近,道:“将军。”

“嗯?”

“俺这老眼虽花,可看着郭小娘子、李小娘子都中意将军,将军可得想好娶哪一个喽。”

“郎君,我也看出来了。”花秾道:“依我浅见,你该娶……”

萧弈抬手止住。

连他俩都能看得出来,他前世混圈子的又怎能不觉?

今天一想,她们想谈婚论嫁,可自己暂时没打算成亲,还是得避嫌。

世风不同了,往后若克制不住撩拨人的习惯,这种不好沾惹的小娘子就离得远些吧。

“将军?”

“莫再胡言乱语,瓜田李下,坏人声誉。”

“喏。”

“对了,将军,是否有柄剑忘在李府了?”

“不拿了,我用树枝也能杀人……”

驰回玄武门宿卫房,两日调休也就结束了。明日亡君发引,还得早起当值。

天一黑,萧弈迫不及待抱着被子早早睡下。

待听三更梆子响,他坐起,准备披甲入宫,忽见两名女子立于月光下。

白衣如雪,红衣艳丽,身姿翩跹,皆手持长剑。

“萧弈,你说,到底娶谁?”

“萧某前世一生不曾被人绑住。”

“那便受死吧。”

萧弈冷笑,回头看向玄武门,打算跃上紫禁之巅。

脚步一动,他却微微一怔。

威亚呢?

下一刻,剑光闪过,血花在心口绽开。

“噗。”

“噗……”

第105章 颍陵

冬月廿七,天子发引。

昧旦。

“将军,该起了。”

萧弈忽听到耳畔传来催促,倏然坐起,喃喃道:“我还活着?”

“将军做梦了?”花秾问道:“梦回沙场厮杀?”

“嗯。”

萧弈沉闷地点点头,起身,朝食,披甲。

披风换成了一块麻布,盔甲上的红缨尽数换了素色,刀鞘缠了三圈白绫,连马鞍两侧都覆了一层素布。

众人都因早起而沉默,就张满屯废话忒多。

“披重甲不杀敌,给人装点门面,俺不干。”

李重进还没睡,坐在廊中喝酒,上前给了他一脚,道:“吵死了,利索送走刘姓小儿,拥我阿舅当皇帝!”

“俺去就是了,李将军别再哭了。不知道的,还当你给先帝哭丧哩。”

整肃完毕,出发护跸,天还完全黑着。

萧弈派麾下到朱雀门静街,他则到紫宸殿接梓宫,昧爽的官员只有三十多人,多是宗室外戚,认识的仅冯道、宋延渥、刘勋、李洪威、李洪建五个。

气氛沉闷。

巡视时,萧弈凑到宋延渥身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昨日在东市看到一家布坊新换了牌匾,我还当是仲俭兄的。”

“那萧郎是喜欢白棉布、还是红棉布?”

“果然与仲俭兄有关。”

“原是苏逢吉的产业,在他一个外室名下,朝廷抄没苏家,没连坐到她,可她心中不安,干脆贱卖于我,求我保个平安。”

萧弈道:“原来如此。”

宋延渥颇有深意地微微一笑,道:“这铺子挂在舍妹名下,当个嫁妆。”

萧弈本想谈谈棉布,闻言作罢。

终于,随着三声梆子响,挽郎们抬起棺椁,开始发引。

“梓宫启行。”

外围由控鹤卫护卫,萧弈率内直殿护卫中央,李太后、安皇后的素舆就在他侧后方。

留意了一下,最后方是重臣们的随从,每家带四人到十二人不等。

队伍没骑马,三步一停,称“步挽”礼,走得非常慢,天亮时才到州桥,离颍陵还有二十余里,恐怕得走三四个时辰。

出朱雀门,行五里,终于可以歇一刻钟,不得进食、交谈、嬉笑,唯一的声音就是悼念亡君。

“陛下啊!”

萧弈忽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啼,暗忖谁演得过了。

回头看去,却见宋延渥泣不成声,想扑向梓宫,被吕酉、韦良拦下,宋延渥立即倒地抽搐。

“怎么回事?!”

“我我……我们没推他。”吕酉吓坏了,高举双手,满脸惊骇,喃喃道:“将军,我真没推。”

“我也没推。”

韦良想去扶,宋延渥突然口吐白沫,惊得他不敢再碰。

“御医!快!”

萧弈连忙上前扶起宋延渥,手腕却被宋延渥一把握住。

他当即会意,想必下次见面,宋延渥要谢他第四次相救之恩了。

“仲俭兄悲伤过度,晕厥过去了,快,送他回京疗养……”

“皇兄啊!”

陡然又是一声恸哭,刘勋身子晃了晃,倒地不醒。

萧弈见这人装病连皇位都不要,也不为难他,允他的随从把他也送回城。

之后,冯道目光看来,萧弈点点头,按刀巡行,整肃队伍。

“萧某原为天雄军卒!受命内殿直,今日必护先君顺利合陵,诸位再悲痛,也请莫再晕厥!”

说罢,他扫视众人,恰与安皇后对视了一眼,瞥见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些忌惮,不似之前那漠然的花瓶。

只一个瞬间,她迅速垂眸,再抬眼,又是面无表情。

谅她也不敢晕,演也得把皇后演完。

再行五里,歇食时,萧弈悄悄吃了几块肉脯。

他确实需要吃,不是出于怠慢,也不受规矩所拘。

转头间,余光再次发现安皇后在看自己,之后,她转头与宫女低声说话,宫女偷瞄过来。

大概是议论他吃东西。

这是整个漫长无聊行程中的寥寥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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