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桌案上,文书已经摆得整整齐齐。
“将军!”
张满屯匆匆跑过来,道:“将军,外面有几个武平军将领来给周行逢求情了。”
“昨日不来,今日才来?许是刘言唆使,好让我忌惮周行逢而杀他。”
“还有这层关系,俺竟没想到哩!”
“我不过是猜测。”萧弈道:“告诉他们,周行逢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定夺,让他们安心做好分内之事。”
“喏。”
萧弈看着张满屯短短的头发,有点羡慕,本想感慨一句“很凉快方便吧”,话到嘴边,觉得如今主政一方,还是稳重一些,不要和手下人嘻嘻哈哈。
可张满屯却一点都不稳重,又道:“旁人都在猜,昨日严氏与你说了哪句话,你就放过周行逢了。”
“如何猜的?”
“他们说,背着旁人私语,若非她肚里的孩子是使君的,便是愿扶使君为楚王。”
萧弈皱了眉,暗忖这谣言听着离谱,却可能造成不小的麻烦,道:“让李璨去查,哪些人造谣。”
“喏。”
萧弈又递过一封名单,道:“再召诸将官来,我有军令、政令要颁布。”
“喏!”
此时便可见萧弈的霸道了,他要发号施令,连刘言堂堂节度使都亲自过来听着。
大堂上地图铺开,桌案上放着粮册、兵册与令箭。
前夜在宴上被打断的部署重新安排下去。
萧弈知道楚将们心里都在犯嘀咕,觉得内部还没整合好,他如何就敢与南汉开战。
可他正是要借着一致对外之时,磨合好内部的各种问题,调整权力结构。
比起闲在那儿互相猜疑,不如把各部调动起来。
正此时,阎晋卿匆匆赶来。
“使君,朝廷的公文到了!”
萧弈转头一看,立即洞察到阎晋卿眼底那不易察觉的忧虑之色。
他抬手一止,脸上反而绽出笑容。
“好!”
朗声叫了好,萧弈环顾座中文武,显出振奋之色,道:“诸位稍待,我先接朝廷公文。”
“使君请。”
众人纷纷抱拳。
如此一番,再看阎晋卿,眼神已恢复了镇定,甚至浮起了笑容。
萧弈双手接过公文,迅速扫了一眼。
“枢密院宣,大周肇基,河东不靖,当务之急,唯辑睦诸藩,尔蒙主上眷遇,衔命南行,专册封刘言,君命所托,职分攸关,当恪遵成命,岂敢擅作威福,越权妄为,挑隙南唐,构怨邻邦?命尔即刻启程北返,以复圣听,凛之慎之。广顺元年四月十三日。”
下面是枢密院使的钤印,以及王峻的签字。
看得出来,王峻很不高兴。
当然,其人就没怎么高兴过。
算时日,这是对三月底萧弈写信汇报他想要驱逐边镐的回复,枢密院发宣告之时,他才俘虏了边镐,送往开封。
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萧弈眼中绽出喜色。
“好!”
把手中的公文合上,他二话不说,又赞了一声好。
却见阎晋卿身体微微一颤。
萧弈并不理会,边整理着思路,边开口,道:“朝廷很重视楚地,担心我们不能驱逐边镐,本准备向淮南出兵,施压南唐,当然,如今不需要了。”
刘言道:“陛下心系楚地,真让我等感念啊。”
当世武夫,眼里没有皇权,能感念个屁,无非是震惊于大周有这等国力。
萧弈继续道:“朝廷认为,取楚地易,治楚地难,未雨绸缪,命我驱逐南唐之后做两件事,整顿军风、增设官员,整风无非是严明军纪,裁汰老弱,赏罚分明,激励军功,我出一些细则,至于官员,诸君可以举贤,也可自荐,只要是才学、人品出众者即可,哦,暂时这般,李璨,你来权知湘楚布政使,军中粮料依旧由你安排。”
“使君,我资历浅薄……”
“不必妄自菲薄,南唐能以潭州刺史之职授你,你的才干不必多说,我量人为才,只为朝廷举荐。”
“是。”
“李观象。”
“在。”
“你权知提刑使司,正式任命依旧等朝廷下发。”
李观象大喜,深深一揖,道:“多谢使君栽培,我一定鞠躬尽瘁。”
萧弈点点头,道:“旁的官职,我也听听诸位意见,你们身边有得力的幕僚,举贤不避亲嘛,楚地百废待兴,用人不拘一格,莫错过了这机会。”
这是他早想好的,把楚地将领身边的人才吸纳过来。
若有大才不被举荐,心里难免有所不满。
总之,军政钱粮、人事任命,萧弈一股脑地分派完了,方才向刘言问道:“刘节帅,你觉得呢?”
看得出来,刘言被架空的经验丰富,脸上没有一丝不悦,摸须道:“萧使君使楚,楚民之福啊……”
议事结束,众人相继退了出去,阎晋卿却留了下来。
“使君。”
“阎公不必忧虑。”
“可朝廷那边……”
“王相公待我如子侄,担心我的安危,故而严厉了一些。”萧弈颇为轻松,道:“放心吧,等朝廷得知我们的成果,很快便会赞赏有加。”
“如此,我就放心了。”
阎晋卿先是配合着,释然地笑了笑。
可当他准备告辞出去,迟疑片刻,还是停下脚步,说了句肺腑之言。
“使君,恐怕王相公届时反要疑你欲自立为楚王,还是早作打算为宜啊。”
萧弈点点头,心想,阎晋卿此人并非是情商不够,而是每每愿意说一些真话。
他当然也知道朝廷会见疑。
可即便如此,该做的事也得做完。
当夜,萧弈没有再让李昉代笔,而是用他那拙劣的字迹写了封奏折给郭威。
本打算与旁的公文一道递呈,想了想,他重新将它拆出来,另写了封信给郭馨,请她帮忙转交。
第222章 劝留
萧弈渐渐适应了忙碌充实的生活。
他第一时间把亲眼看到的郭威在建立大周之后的一系列施政举措学习运用。
五月初八傍晚,安友进求见。
“使君,襄州又有信到了。”
“给我吧。”
襄州离得不算远,通信时常有,只是信件来往每每要二十余日,萧弈有时分不清那边到底了解了哪些情况。
第一封是安审琦的信,接着是第二封,安元贞写的,另外还有第三封,来自李昭宁。
三封信都很厚,却没有太多实质有用的内容。安审琦的信主要是字大,只说驱逐边镐有他大半的功劳,邀请萧弈当面与他一晤,却不约时间地点;安元贞写了很多,主要是她很想他,萧弈其实也挺想她;李昭宁则感激了他找到她兄长,说了些襄州的琐事以及打听到的来自客船的情形。
此外,李昭宁的信里还有一个信封,是托萧弈转交给李璨的。
萧弈一边写回信,一边派人把李璨找来。
“给你,幼娘的信。安友进就在庑房候着,你可现在写回信,让他一并派人送回去。”
“多谢使君。”
萧弈埋头写信,忽有所感,抬头一看,果然是李璨在愣愣盯着自己。
这几日,李璨显然有些心事。
“怎么?”
“没什么。”
“你分明在看我,有事便说。”
李璨苦笑,问道:“使君,你打算娶周家女郎吗?”
“不打算。”
“为何?”
“于公,我不想因为娶江南女,失去陛下信任;于私,我这人太花心了,不是良配。”
萧弈知道李璨想问什么,干脆坦率直言。
李璨却还不下笔,又问道:“那,若是周家女郎尽力打动使君呢?”
“就她尽力?谁不尽力?”
李璨欲言又止,最后干脆搁下毛笔,上前几步,小声问道:“使君,可想过留在楚地?”
萧弈其实也打算与他好好聊一聊。
今日既然说到了这个话题,他便问道:“为何这般问?”
李璨迟疑了三息工夫,之后,眼神坚定起来,郑重其事一揖手,道:“我也想尽力,若萧郎有意为楚王,我必全力扶持,刀山火海,再所不辞!”
“嘘。”
“如此说来,你……”
“你眼界浅了。”萧弈反问道:“我先问你?想回中原还是留下?”
“想留下。”
“好,那你就留下,但你面对的处境会很难,我一走,刘言必欲揽权,抄没寺庙得来的钱粮,抵御南汉,基本也用完了,武将们并不服你,你认为,你该怎么办?”
“以朝廷为后盾?”
萧弈摇头道:“天高皇帝远,朝廷当不了你的后盾。”
李璨道:“想必萧郎胸有成算,尽管吩咐无妨。”
“我离开之前,你务必把钱粮税赋掌握在手里,让诸将插不进手,一千从直卫我也留下,如此,刘言动不了你,可这只是第一步,你要掌握楚地的话语权,必须建立强大的利益链,这比官职更重要,知道怎么做吗?”
“不知。”
“商路,你别看南汉现在攻打五岭,可广州从海路运进运出的货物如何能绕得开楚地?还有蜀地、南平、江南之间的商贸往来,能不经过长江吗?举一个例子,你从蜀地、江南运棉布到襄州,贩往北方,便是十几二十倍的利,这其中可养活多少人?再举一个例子,我们把武平诸将派到五岭防线,他们现在不满,可当我们把茶叶、丝绸从五岭送到南汉,经广州出海,又是十倍之利,使他们参与其中,还有不满吗?”
萧弈目光看去,李璨眼眸中闪过亮闪闪的光,若有所悟的样子。
当然,具体细节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楚的,还有太多门路需要打通,这是一件需要长期经营的事。
他眼下只需要把意图告诉李璨。
“明白了?我要的从不是楚地,要的就是这一条商路,地是死的,而大江通衢,贯通天下,能带来源源不断的利。你不必与刘言争兵权,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兵疲民乏,无甚好争的,让刘言保一方平安,且离不开你的钱粮支持,也就够了。我会把周行逢夫妻带到开封,一旦刘言妄图僭越,再将周行逢放回来,其余事,朝廷鞭长莫及,想必你能应付。不用着急,一年稳住阵脚,三年打通商路,再三年形成规模,十年之内能挣回本钱,你就算成了。这不是你我二人的生意,需把所有可凝聚的力量凝聚在一起,但你记得,分润利益的时候,别只顾着武将权贵们,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楚地自能欣欣向荣。”
李璨点头不已,显然是明白了。
可他想了想,却还是道:“我担心我做不好,使君何不亲自留下?”
“留下又如何?二十年间,使楚地富庶,然后呢?无险可守之地,一方诸候,能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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