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257章

二女的衣袂被风吹动,飘飘欲仙。

她们听得动静,同时转头往这边看来。

安元贞加快脚步,拉开与萧弈的距离,上前道:“我去拿琴时正好遇到了萧使君。”

趁着李昭宁接琴之际,周娥皇向这边看来,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真巧,萧使君有礼了。”

“周女郎,打搅了。”

“幸会。”周娥皇道:“我与李娘子正打算合奏一曲,冒昧请使君一听,可否?”

萧弈道:“可惜我不知音律。”

安元贞此时演技倒是突飞猛进,以场面话的语气道:“使君定是在谦虚。”

昨夜还双颊绯红、娇喘连连,此时则一副冰山美人的架势。

周娥皇装作与他不熟悉,亦不同于在湘江边的巧笑嫣然。

总之,她们都礼貌、客气。

李昭宁最坦荡,大大方方转身,万福道:“才听说萧郎在鄂州时新创的《念奴娇》,惊为天人,我往日竟不知你有这般才华,萧郎藏得深啊。”

“都是从梦中抄的,当不得真。”

“见了新谱,我与周娘子一时技痒,各填了半阙词,共抚此曲,还请萧郎品评赐教。”

萧弈见李昭宁抱着琴,手里还拿着那一支桃枝削成的木簪子,顺手接过簪子,道:“赐教不敢当,能听听是我的荣幸。”

“献丑了。”

李昭宁摆琴,敛裙而坐,抚弦调试,显出半截皓腕。

周娥皇斜抱琵琶,颈间微倾的弧度恰似鹅羽点水。

二女相视颔首,弦音起。

她们抬眸时眼波流转,凝眸时睫毛随着韵律轻颤,一个艳如榴火初燃,一个淡似梨蕊含雪,奏出的音符交织出一片滟滟波光,漫过草坡,漫过河堤……

曲声袅袅。

萧弈虽不通音律,听得前奏,也能感受到她们弹奏得极是悦耳,且配合得和谐。

他知周娥皇善音律,倒是与李昭宁相识这么久,竟不知她的琴艺如此高超,可见她藏得也深。

弹奏的虽是《念奴娇》,唱的却是她们分别填的词,并不豪放,完全是女子的轻柔风格。

李昭宁先低声唱了起来,歌喉婉转。

“朱门旧事,叹寒巢摧覆,霜翎谁庇?雪海曾经同振羽,忍见孤云遥睇。荻浦衔芦,残山断月,此身类蓬寄。星河欲转,怎禁天地迢递。”

萧弈听在耳里,一时竟有些惘然。

他听懂了她的自陈身世,亦听得懂她用两只雪雁在比喻谁。

仿佛听到雁鸣声回响在茫茫大雪中,不由心头微颤。

下一刻,周娥皇开了口,黄莺出谷。

脑中雪景化作春池,双雁成了鸳鸯。

“谁料惊飙骤起,菱歌惊破,却系鸳鸯结。楚泽烟波春潋滟,暗结柔丝千万。锦瑟初调,银灯半掩,悄把归期计。莫教南浦,潮生催送兰棹。”

萧弈同样听得懂。

他知她的彷徨,懂她的勇气,了解她心意,也感受到了她的不舍。

……

一曲弹罢。

两双素手皆凝滞了片刻,分别从弦上离开。

萧弈犹觉余音绕梁。

他难得被音乐触动了。

“萧使君。”

安元贞回过头,神态端庄,眼神却显得有些天真,问道:“你觉得,谁略胜一筹?”

萧弈不语。

他转过目光,李昭宁眼神有些幽怨,亦带了一股坚韧的平静;周娥皇神态雍容,却隐隐泛着离别的泪光。

下一刻,二女同时抬眸,向他看来。

第231章 诏回

遇到棘手之事,萧弈并不急于处置。

他静默着,似沉醉于曲中,待完全冷静,先解决最值得担心的一件事——安元贞的态度。

转向安元贞,他反问道:“安娘子以为呢?”

那两阙词所表露的心意太明显了,安元贞若看出来,其实是最有资格向他发脾气的。

“问我哦?”

安元贞浅浅一笑。

萧弈从她可爱的酒窝中看到了一丝憨态,以及一丝为难。

他放心下来,看来她是真没听懂。

“我觉得她们弹唱可好听了,歌美,曲美,人也美呢。”

“谢姐姐赞誉。”

“晚娘你夸得过了。”

李昭宁、周娥皇柔声应道。

想必她们早料到安元贞听不懂,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萧弈本可顺着这个回答,可他猜到她们必会刁难他,遂道:“安娘子回答得太过敷衍了,还请具体品评。”

安元贞抬手整理发丝,用袖子挡着,瞪了萧弈一眼,眼神有求饶之色,撒娇地扁了扁嘴,张口无声地让他别闹了。

“我可不敢品评,我连她们三成技艺也无。萧使君才名远播,还请说说看。”

周娥皇顺势道:“小女斗胆,请萧使君不吝赐教。”

李昭宁目光看来,柔声道:“好友切磋,萧郎但说无妨。”

虽嘴上这般说,从她们的眼神却能看出,分明极在意输赢。

萧弈心知若点评了,凡有一丝偏颇,麻烦就难收场。反而是不予理会,此时若她们不高兴,终究好哄。

他堂堂宣慰使,岂能让小女子牵着鼻子走。

摆正心态,他摆出一副天高云淡、泰然自若的模样,准备借口公务繁忙、起身告辞。

恰此时,张满屯飞奔而来。

“将军,大事不好了!”

萧弈暗忖,关键时刻这糙汉竟有几分眼力,懂得解围。

“何事惊慌?”

张满屯快步上前,准备附耳说话,环顾一看,见也没有外人,干脆直接道:“将军,大李先生派人来报,朝廷派了新的使节来。”

“到了何处?”

“已下船,进了宣慰使府哩。”

“如此突然?”

萧弈抱拳道:“三位娘子,我尚有公务,告辞。”

李昭宁提醒道:“你小心些。”

周娥皇眼中也透出忧色。

安元贞虽不会才艺,权场上耳濡耳染,亦怕来者不善,关切地看着他。

“放心吧,无妨的。”

萧弈也不知是安慰谁,留下这句话,匆匆离开了是非之地。

走远了,他打量了张满屯一眼。

“将军,你看俺做啥?”

“你来得挺巧。”

“嗐,将军直说就是,俺这不是来救你的吗?”

张满屯顿时得意,咧嘴笑道:“换平时,俺就悄摸地告知将军,可俺看将军应付不来。”

“够了。”

张满屯就是太直率,有些事真说破了,反倒尴尬。

说应付得来吧,像是浪子;说应付不来,则没面子。

萧弈翻身上马,赶回宣慰使府。

快步入堂,只见李昉、阎晋卿正陪一名中年官员坐谈。

那官员三十七八岁,身材不算高大,但很挺拔。举止端庄,一袭绯红官袍整洁,长须飘飘,尽显文人雅士风范,神态刚正,眼神清湛。

萧弈隐隐觉得有些面熟,想必在大朝会时见过一两次,可却想不起人家名叫什么。

“萧将军回来了。”

李昉起身,以旧职称呼,以示萧弈始终以郭威麾下将领自居。

萧弈道:“不知朝廷遣人来了,我恰在城外巡河渠,有失远迎,恕罪。”

李昉笑道:“萧将军千盼万盼,可算把朝廷的使者盼来了。”

“是啊,大周官员赴任,我安心许多啊。”

阎晋卿道:“萧将军,这位是翰林院窦学士,你想必听说过。窦学士兄弟五人皆年少登科,才名远播,称为‘窦氏五龙’,冯公诗云‘灵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窦学士为官刚正不阿,清名在外。”

哪怕他这般说了,萧弈还是不知是哪个窦学士。

他是在史家书房背过不少的履历,那都是掌实权的大人物。

“久仰,我敬佩窦学士久矣。”

“萧将军有礼了,窦仪,字可象,渔阳人氏,忝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

窦仪想必是猜到萧弈不认识他,一板一眼地开了口。

说罢,朝北面一拱手。

“圣旨到,请将军接旨。”

萧弈连忙道:“请窦学士稍待,允我净手更衣,设案焚香。”

窦仪微微颔首,道:“稍作准备即可,陛下重务实,不必太讲究虚礼。”

“是,请窦学士暂歇。”

趁着这机会,萧弈带李昉去准备,迅速交谈了几句。

“窦仪是何态度?”

“怀疑你。”

李昉回答得干脆简洁。

“他表现得很明显?”

“非也,是我看出来了,且很确定。”

萧弈道:“我行事坦荡,他有何可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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