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并不否认。
其实他也有更激进的方案,这是最稳当、保守的,若能成,平稳地由乱世过渡到治世,减少国力与人口的牺牲,那便是郭信的功劳。
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看郭信是否在意有人觊觎他的权力。
郭信眼中更多的是茫然,问道:“你……就不怕我告诉阿爷?”
“当世枭雄如过江之鲫,怀揣异心之人多了。”萧弈道:“陛下之所以得天下,因陛下致力于平定乱世,而我提出的,是我平定乱世的路线。”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郭氏的社稷本就是捡来的。阿爷曾与王峻说,龙庭之上,不至于容不下他们二人,而我远逊于阿爷,你远胜王峻。”
“若到容不下的地步,‘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亦世间常态,那是久远之事,你也可姑且答应,以后再择机除掉我。现在,我问你心意,是要做眼前的决策。”
郭信道:“你好无情啊,你我不会走到那一步的。而且我想了想,虚君蛮好的,我不辜负阿爷,你能实现抱负。”
萧弈并不预设数十年后的人心变化,既不悲观,也不抱期待,总之平常心。
“话说明白了,决断吧。”
“唉,你怎能说得如此简单?”
“争或不争?很简单。”
“我若不争,那会如何?”
“那我就去表态支持大郎。”
萧弈回答得很干脆。
他知郭荣就是柴荣,也是个短命的,如此,他也可以走赵匡胤的路线。
当然,那条路好不好走、适不适合他,那是另一回事。
“你!”
郭信好生纠结,低声道:“这么大的事,你就在这校场上突然与我说,连酒都没有,我一时半会怎么能想得好?”
萧弈不耐烦,叱道:“你要争,便放手施为;若不争,趁早对你义兄剖明心志,告诉他,你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发誓赌咒绝不与他争天下,或还能落个平安终老。只要做出选择,对错都好过犹疑不决,最怕浑浑噩噩、进退失据,那才是取死之道,害人害己,遗祸无穷!”
“我……”
郭信额头上竟是淌出汗来,问道:“我……我……放弃继位,也没关系吧?”
“没关系的,回去吧。”
“等等。”
郭信抬了抬腿,却没有迈步。
萧弈驻足,问道:“怎么?”
“我怕有朝一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为何这般说?”
“我倒不是信不过大哥,他为人仁厚,待我也是没得说的。只是我在邺都,感受到,大哥身边有些人看我的眼神隐隐有些戒备。”
“谁?”
郭信摇了摇头,没说,只是道:“他们不过是看我两眼,无甚好说的。只是我自己心里有些不安……你记得刘勋吧?”
“记得。”
萧弈记得那是刘承祐的弟弟,之前曾装病避免被郭威扶立为皇帝。
“刘勋还是死了,我出京前便听阿爷吩咐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弄死。”
郭信声音有些发涩,道:“我想装得洒脱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视富贵如浮云,可你真让我做决定的时候,我没能活成我想要的那种人,我是个胆小鬼,害怕一旦做出了决定,若有朝一日别人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到时我身边的人如何是好呢?孤儿寡母,任人欺凌。我也不愿让阿爷觉得我是个废物……我……让我再考虑一天吧?”
“好。”
萧弈心想,争天下,若无扫除一切的决心、百折不挠的毅力,成不了事,郭信没有野心,之所以犹豫不敢放弃,想必是怕他失望、怕郭威失望,不是争天下的料。
他就当他换了一个方式放弃了。
但萧弈并不急于表态支持郭荣,等一天就等一天吧。
愿意等,并非是他心中有所倾向,而是需要衡量一切条件,再做出选择。
第242章 决定
次日。
萧弈操练归来,吕丑已在值房等候。
“郎君,你命我查的楚昭辅,有眉目了。”
“他近日见了谁?”
“只见了一人,名为赵普。”
“赵普?”
萧弈喃喃了一句,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
吕丑道:“是刘词幕下另一个幕僚,两人一向交好。说起两人交情,我还打听到一桩旧事,楚昭辅那厮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哦,他倒是省油。”
“何意?”
“楚昭辅为人吝啬,好积攒钱财。据说,他管刘词军库时,曾藏万贯钱于地窖,只待时机转移,某次,刘词突然核账,发现库款短少,是赵普谎称忘了入账,将私盗转为失误,刘词才未深究,命楚昭辅事后凑钱归库。这等人物,岂是善类?”
萧弈问道:“只此一桩?还有旁的劣迹?”
吕丑摇头,道:“那没有,都说那之后,楚昭辅行事愈发谨慎。”
“未必是真的,楚昭辅、赵普若有才干,旁人嫉妒,拿不到证据,也有可能。”
萧弈虽如此说,却从此事中感到楚昭辅的狡猾。
“继续盯着,再派人去把赵普也盯着。”
“昨夜就派人盯着赵普,奇的是,他归家的路上,竟把我们的人甩开了。”
“哦?继续盯。”
“是。”
萧弈已想起来了,赵普亦是个名相。
若得了楚昭辅相助,并得一个赵普,确是一桩好事。
正思量着,张永德又派人来找。
“今晨,陛下已封大郎为太原郡侯,并赐京中府邸,你随我一同道贺。”
“好,那李军头……”
张永德摆了摆手,道:“想必有些事在忙,就不随我们去了。对了,三郎可在你处?”
萧弈一大早就没见到郭信,道:“想必也是有些事在忙。”
张永德摇头苦笑。
郭荣的府邸是由杨邠府改建,除了门楣上新挂了“太原侯府”的牌匾,并无新的装饰,十分低调俭朴。
张永德报了身份,自有人迎他们入内。
只见大堂群豪并坐,郭荣却不在。
“张驸马来了。”
有中年官员起身相迎,笑道:“大郎刚领了旨意,此时尚在更衣,还请稍待……哦,这位想必就是萧郎?久仰,缘悭一面,今日终得相见。王敏,待问,原任邺都留守判官。”
“王判官,幸会。”
“这位是原天雄军都监孙延进,大郎留守邺都时负责调度兵马、监察军纪,乃陛下幕府旧僚。”
“孙都监,幸会。”
“这位是赵晁赵将军,大郎的亲卫大将,掌宿卫亲军。”
“赵将军,有礼了。”
“……”
一个个邺都旧将,认得萧弈脑袋疼。
即便如此,他还是留意到高怀德也在。
须知高行周守魏博、成德、天平等重镇数十年,河朔藩镇向来桀骜,唯独服高家,郭荣能让高怀德服气,是很难做到却非常有用的一件事。
换作郭信,还真是镇不住高怀德。
下一刻,萧弈目光一凝。
萧弈昨日见高怀德鹤立鸡群,今日却一眼就留意到并肩与高怀德说话的一人。
那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将领,相貌远不如高怀德英俊,但气场竟是不输。
甚至,气势还隐隐压过高怀德一头。
气场很玄,或因本领、或因自信、或来自强大的内心,身世地位当然也有加成,而在外在条件都输的情况下,还能维持强大气场,心志绝不寻常。
此人身高七尺有余,肩宽背阔,站姿稳如磐石,面方口厚,下颌线条硬朗,肤色黑黄,眉飞入鬓,瞳仁深黑有神,颌下微有短髯,透着英挺沉稳之感。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萧弈,转头看来,眸光沉敛不怒自威,之后,脸上浮起和善的笑意,显得很仗义。
高怀德见状,引见道:“赵匡胤,字元朗,涿郡人士。大郎留守邺都时,随在大郎身边为牙将,武艺高超,一根盘龙棍使得出神入化。”
“久仰萧郎之名。”赵匡胤抱拳,道:“有机会讨教一二。”
高怀德朗笑,道:“不必等有机会,今日我等便可去蹴鞠。萧弈想必不知,去岁末,契丹人南犯,赵匡胤曾在军前拼死护卫大郎,算是大郎的生死之交。”
“不敢当,尽份内之责罢了……”
这就是赵匡胤。
萧弈有瞬间的失神。
倒没有太多感受,提防或景仰之类的情绪都没有,只是觉得赵匡胤看起来确实不凡,但如今许多事已经改变。
他更多的是在想郭信昨夜说的那句“生死之交”。
赵匡胤是郭荣的生死之交,他则是郭信的生死之交。原来,很多事情,在很早之前就有了选择,就像落叶随风,等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身已入局。
“大郎来了!”
随着一声呼喊,郭荣快步入堂,步履沉稳有力。
一见郭荣,就能感受到他身上一股靠谱的气质。
“抱一、阿弈,你们也来了,都坐。”
郭荣语气平实,唇角轻抿带浅淡笑意,抬手回礼时动作干脆,不见倨傲,也无刻意谦和,自然亲切。
他似乎是个天生的领袖,有种与生俱来的人格魅力。
萧弈见到他,就觉得刘备在游戏里被设定的魅力值具象化了。
打过招呼,郭荣并没有继续热情地寒暄招呼,压压手,让众人坐下,道:“陛下已任命我为镇宁军节度使,近日便要往澶州赴任。”
这是大事,他没有骄矜,眉目凝着深思,听麾下诸将道贺时微微颔首,杀伐果决的锐气中裹着治世安民的厚重端正之感。
“王敏,你改任澶州节度判官;孙延进,你任镇宁军都监……升官和任命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将事情做好。澶州是京畿门户,阿爷这个任命,为的是与河东开战做准备。既然将开封的最后一道防线交给我,我绝不让刘崇叛军踏过黄河一步。”
说到这里,郭荣环顾诸人,又问了一句。
“座中还有谁愿随我往澶州为国效力?”
赵匡胤抱拳道:“末将愿誓死追随!”
“好!”
总之,郭荣分派幕府官职。
萧弈却有些老神在在。
忽然,他发现郭荣的目光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虽未说话,但眼中似含鼓励。
他没表态。
今日,张永德邀他过来是何心意,他也完全领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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