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崇以亡汉正统自居,麾下宿将志在复汉,锐气正盛,若契丹铁骑已许诺南下,一旦合兵则来去如风,北线难以抵挡;与其待他与契丹互为犄角,陷持久苦战。不如趁其未合,疾击破之,杀刘承钧小儿。”
“我军今有三患,不可不察:其一,新朝初立,藩镇未固,人心犹疑,若远征失利,恐内乱骤起;其二,禁军未熟,边镇空虚,战力未凝,难御强敌突袭;其三,府库不充,民力待复,粮饷兵甲难继久战。敌强我危,此时冒然出击,绝非良机。”
“不错,倘若刘承钧诱我军深入,契丹铁骑趁机侧击,晋绛险地,一遭合围则南境尽失,继而契丹断我粮道,大军无粮自溃,关中必乱,藩镇本多观望,一旦战事胶着,或倒戈相向,届时四面受敌,国本动摇!”
“……”
无论是主张驰援、还是固守的,竟都是在说刘崇、契丹之强。
萧弈很意外。
他对这一战早有预料,且笃定己方早晚会胜。倒不是因为战略分析,而是他知历史轨迹。
此时,站在朝堂诸公的角度想,才知刘崇占据优势,诸臣心里都没底。
换作平时,萧弈不会说话。
可今日,冯道的一番话,却对他极有启发。
他略一思忖,迈步而出,清了清嗓,压下众人的声音。
“诸公争得面红耳赤,未免太高看刘崇了。”
一句话,众人回头看来,目露讶异。
萧弈不慌不忙,道:“陛下,臣以为诸公皆忧国,然而,过虑矣。”
郭威抬手,止住想要叱喝的王峻。
“你说。”
萧弈感受到了诸多目光,郭信的佩服,冯道的鼓励,以及众人的惊讶。
“诸公言刘崇乃亡汉正统,殊不知我正彼逆,天道在周。汉亡乃天命已尽,隐帝昏聩,残虐百姓,刘崇逆天而行,驱民为寇,天下怨声载道;陛下行义举,轻徭薄赋,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诸公惧契丹铁骑,殊不知我精彼杂,战力在周。契丹与伪汉虽联手,岂能精诚合作?因利而来,必因利而散;陛下亲整禁军,汰冗留精,选壮士充殿前诸班,将士皆是百战之余,新受恩赏,人人奋勇。”
“诸公畏粮草不足,殊不知我固彼危,底气在周。刘崇据一河东之地,地狭民寡,粮储仅够支撑一时;大周据中原腹地,虽立国未久,陛下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府库虽暂不充盈,却年年皆有新粮。”
“诸公忧藩镇观望,殊不知我聚彼散,胜算在周。河东军新旧混杂,战意不坚,契丹轻视我军,骄兵必败;陛下功盖天下,赏罚分明,藩镇诸将皆蒙恩泽,必定同心。”
萧弈顿了顿,环顾诸臣,以清朗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战,大周以顺讨逆、以精击杂、以固击危、以聚击散,定可破敌!”
满殿老成谋国的持重之臣,说的都是实话,考虑得都周到。
可萧弈知道,郭威现在要的不是周到,而是气势。
破敌的锐气、一往无前的势。
如冯道所言,少年剑气,当映北斗而耀。
殿中静了良久。
“好!”
郭威开口,赞了一声,眼中有异彩闪过。
“依萧卿之见,该当如何?”
“依臣之见,刘崇必是佯攻隰州,实取晋州。”
“何以见得?”
“取隰州,为步步蚕食之策;取晋州,方能直趋中原。刘崇急功近利,必取晋州。”
“为何断言刘崇急功近利?”
“其人若有远谋,当时就不会相信陛下要扶立刘赟。”
“哈哈。”
郭威朗笑。
其实,萧弈所言,诸臣肯定都知道,只是出于慎重,不想这么武断片面地提出看法。
“应对呢?”
“依臣之见,可分两步行事,其一,令河中调两千兵马,从晋南驰援隰州,河中距隰州较近,可解燃眉之急;其二,朝廷再派三千禁军屯兵晋州,作为后续援军。如此一来,兵力不多不少,既能应对边境之危,也可稳固内地防务。”
萧弈话音方落,一众将领出列请命。
“臣愿往!”
“臣愿往!”
郭威看向王峻,道:“秀峰兄,你认为,遣谁先往屯兵晋州为妥。”
王峻出列,应道:“禁军龙捷、虎捷二军可往协防。”
“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都指挥使何徽,你二人各领麾下兵马,立即前往晋州驻防。”
“遵旨!”
“传旨河中,调两千兵马驰援隰州,不容有失……”
第250章 当朝栋梁
议了第一桩军务,郭威将隰州军报搁下,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刘崇此番兴兵,绝非无的放矢。朕刚将王宴与王彦超互调,王彦超尚未赴任,河东便有动作,可见贼兵耳目灵通。”
魏仁浦宽慰道:“陛下明鉴,刘崇未必已备战妥当,千余骑急进,恐怕正是窥见朝廷轮调藩镇之机,意在搅乱布局,使陛下投鼠忌器。”
郭威问道:“话虽如此,今潞州节钺未易,诸卿以为朕还该换否?若换,何人可担此任?”
殿中再次沉默。
朝臣们或垂眸、或捻须,各自思量。
萧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潞州地处要冲,此时更替主帅,若生变故,谁担得起干系?
新任者需得既镇得住边军,又不会在战时生异心,却又不知这一战是功是过,难免要慎重。
可他不一样,既要锋芒毕露,那就直言到底。
萧弈再次出列,道:“臣以为,非换不可。”
众臣目光倏然看来。
萧弈恍如未见,自顾自道:“潞州表里山河,城坚池深,纵十万兵临城下,强攻亦难破。刘崇攻城难,唯有攻心,常思年事已高,早年与刘崇有旧谊,臣斗胆,私心揣测,怕他在战事迫近时守城之志难免有所动摇,故认为,陛下应该继续调换藩镇。”
郭威眼中浮过惊讶之色,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依你之见,何人可代?”
萧弈颇想自荐,却也知道自己不够资格。
随便举荐一个吧,成不成都无所谓,主要是为举荐自己与郭信出征做铺垫。
他略一沉吟,想到自己曾与李荣一起去过河东,当时李荣还说倒了大霉才到这破地方当官。
萧弈觉得还挺有宿命感的,遂道:“臣以为,李荣将军合适。”
李荣霍然抬头。
两人对视,李荣目露询问,像是在问萧弈为何举荐。
萧弈眼神放空,表示没有原因。
李荣一抱拳,慨然道:“臣愿往!只求等打完仗了,陛下就把臣调回来。”
“允。”
郭威点点头,道:“隰、晋、潞州的守将人选已定,接下来议议,谁可任主帅、行营都部署?”
萧弈知道,这个主帅的人选早已内定,方才郭威让王峻给出协防晋州的将领时就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错过这个机会,当先应道:“臣以为,王相公可为主帅,三郎可为副帅。”
“哈哈。”何福进捻须道:“萧郎今日建言献策的兴致很高啊。”
王峻也不领萧弈的情,侧目睥睨,似在说此事轮不到你多嘴。
郭信反应却快,趁着众人目光落在萧弈身上,出列拜倒。
“儿臣愿随王相公效命疆场,恳请陛下准允!”
众臣惊讶。
但没人反对。
只要郭威一点头,此事就成了。
然而。
“朕这儿子,不成器啊。”
郭威感慨了一句,拿起案上的奏折,话风一转。
“可就是朕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不久前上了一份奏疏,很有见地,甚至今日诸卿所议之策,皆被这奏疏所言中,诸卿且都看看吧。”
那封奏折便被传阅下来。
传到李荣手上,因他不识字,便让张永德小声地念。
萧弈知奏折内容,并不好奇,一抬眼,不小心与郭威对视了一眼。
郭威似轻笑了一下,道:“三郎,你如何能写出这样有见地的奏折啊?”
郭信略略迟疑,道:“儿臣……会用人。”
萧弈暗忖,哪怕抄答案也不该这般盲目地抄。
这小子是一点脑子都不肯动。
郭威道:“你先说说,你都会用哪些人?”
“殿前军都指挥使萧弈、子将花秾,晋昌军节度书记楚昭辅……”
萧弈适时开口,道:“是冯太师悉心教导,三郎近来潜心向学,常向冯公讨教,明白了许多道理,懂得要为君父分忧,这才关心河东战事,走访将士,遂成此策。”
同样是说些虚伪之词,萧弈的话里却给了一个重点。
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唰唰看向了冯道。
郭威立即转向冯道。
“辛苦冯公教诲。”
这句话,郭威并不是以当朝天子的语气说的,而是一副为人父母、望子成龙的态度。
冯道一直老神在在地坐在一张小凳上,闻言,连忙出列。
“老臣岂敢居功。三郎天资敏悟,老臣实未有所授,皆赖其自行参详耳。”
郭信此时倒很机灵,道:“老师过谦了,全赖老师的教诲,使学生明白了许多道理。”
一句话,冯道微微叹息一声,显得有些无奈。
郭威却是面露喜色,立即从御榻上站起身,亲自走到冯道面前,长揖一礼。
“恳请冯公教导我儿,为我儿之师。”
说的既不是太子师,也不是亲王之师,只是郭威的儿子的老师,但其中的拳拳诚意,却让冯道难以拒绝。
冯公颤颤巍巍上前两步,不敢受郭威之礼,想去扶,见来不及了,连忙还礼。
萧弈不由想到郭威初入开封,向冯道行礼,冯道坦然受之的样子,如今不同了啊。
“陛下折煞老臣矣,此等礼遇,老朽愧不敢当。”
郭威转头对郭信,道:“还不速向恩师行礼?”
郭信当即整衣肃容,长揖及地,道:“学生拜见老师。”
至此,冯道面上再无推辞之色,只捋须微微颔首,干脆流露出欣慰之意。
殿中众臣见状,纷纷上前致贺。
谁都明白,郭信拜入冯道门下,究竟意味着什么。
上一篇:穿越大明:我能接收现代物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