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281章

午时。

萧弈走进大堂。

张满屯、周行逢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身后是三十牙兵依次排开,气势汹汹。

堂中,薛居正以下的一应属臣都已经到了。

文官们列队而立,与点兵的感受又不相同,莫名的,那种大权在握之感反而正浓。

点兵是肃杀气,知道要去打天下了。而升堂是治天下,是一言一行都关乎到无数人的责任感。

环顾看去,薛居正一脸严肃,胸有成竹,仿佛只要萧弈做不成事,也能随时顶上;申师厚微微冷笑,两手并拢,一根手指轻轻敲着,像要抠出许多油水下来;向训双手抱怀,昂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堂上那块“肃静回避”的牌匾,显然还不服气;崔颂、王赞二人倒是显得很恭敬,只是恭敬中带着些谨慎、疏远之意,似乎生怕与萧弈走得近了。

萧弈目光再一转。

阎晋卿伸着脖子站立前列,眼带热忱,显然知道这次的差事他能发挥莫大的作用;李昉沉静中带着一丝微笑,如观音入定;花侬一手扶着眼镜,观察着众人,当是在考量局势;冯生初次入仕领差职,神色激动,却显然不知如何是好……

萧弈心中有底,点头,稍稍清嗓,开了口。

“今陛下受天命,建周兴邦,然刘崇僭立,勾连外虏,举兵犯我河东,边境烽烟燃眉,守军戍边,粮秣告急,寒衣待济,陛下念军需为重,特授本司职行营都转运使,总揽河东军粮转输要务,以酬纳法引商贾助运,务求粮足、路安、兑付无弊,今日召诸位至此,皆为中枢遴选得力之臣,往后同担国务,共赴事功。凡本司号令,皆奉主上敕命而行,违令者军法处置,绝无宽赦……明白吗?!”

萧弈留意到申师厚、向训二人走了神,正在互相对视,陡然大喝一声。

申师厚又是一个哆嗦。

周行逢走了两步,见二人老实,失望地站了回去。

萧弈道:“本使已定军粮转输全纲,今日分职定责,一一明谕,诸位各领其事,务必恪尽职守,不得有失。”

“薛居正,派人调动沿途州县官吏、诸司粮储官,调丁役、用驿传,布告酬纳法,以河南府、陕州、澶州、绛州为粮源地,先筹粮三万石,十日内归集各城官仓,粮需粟米、小麦耐储之品,掺沙霉变者一概驳回,追责到底!”

“是。”

“向训,与解州核对存盐,并帛盐引,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兑粮千石、中等五百石、下等两百石。引面必盖本司印、三司盐铁印、枢密院印三印防伪,凭晋州军仓交割凭证兑付,三月为期,逾期作废。盐引许转售、许折现,官方一体认许。”

“是。”

“阎晋卿,以开封、陕州为招商主场,验商籍、核资产,资产需及承运粮数一倍半以上,签约立状,明交割之期三十日为限,逾期扣减盐引,损耗定规,陆运不得逾三成、漕运不得逾两成,超耗者补足,不力者追责,状书一式三份分存本司、商人、三司。重点接洽洛、陕两地粮盐商帮,务必确保首批运力先定。三日内需将首批报名商籍、承运粮数造册呈报。”

“是!”

“李昉,领粮源核查、数目核算,督沿途各地刺史、仓曹参军五日内核官仓、登民粮,严令不得瞒粮、不得抬价,违令者当即锁拿,报本司奏请主上治罪,粮归之后,速造粮册呈报。”

“是。”

“崔颂,驻澶州黄河码头,调度官私漕船五十艘,核漕船载粮五十石之数,协调丁夫装卸。”

“是。”

“王赞,沿途巡查,督平陆、夏县、闻喜段道路修缮,在夏县、闻喜设中转粮仓,接应绛州粮米及河南府不便漕运之粮。”

“是……”

萧弈先是有条不紊地把任务分派下去。

眼看着原本神色各异的众人表情都渐渐凝重、吃力起来,他才暗松了口气。

手下们要受苦受累,他就安心多了。

“诸位须知,此番粮运,系河东安危、大周存亡,陛下寄予厚望。本司在此明言,功必赏、过必罚,不避亲疏、不恤层级,本司当先垂范,与诸位同赴艰危,若有临事退缩、徇私舞弊者,休怪本司军法无情!”

最后这一句话说完,张满屯、周行逢同时出列,“咣”地一下拔出刀来。

二人没有说话,但一个高大凶恶,一个杀气逼人,站在那就能让人知道萧弈的军法肯定无情。

堂中气氛一滞。

之后,是齐声的应喏。

“是!”

“愿与使君同担国务,共赴事功!”

“同担国务,共赴事功!”

萧弈道:“只盼你们做事,能像喊口号一样齐心、有力。”

众官员发出几声捧场的笑。

萧弈方才说话时,留意到薛居正几番欲言,此时说罢了,看向薛居正,道:“薛副使,你有何事要说?”

薛居正眼神中原有的忧虑之色已尽数退去,只剩下平静,深深一揖,捧了个场。

“使君布置周详,纲目并举,法度森然,下官再无异议,自当竭诚奉命,尽力行事。”

“好。”

萧弈没有惊堂木,干脆以手拍案,道:“今分派已定,诸位即刻领命行事,两日后升堂禀报,不得延误,退下!”

第255章 繁琐事务

待一众官员领命而出,阎晋卿、李昉、花秾、冯声这几个萧弈的心腹却留了下来。

自是因为有事要私下商议。

可还有一人也不走,是申师厚。

众人同时转目光看去,申师厚脸皮颇厚,也不觉得尴尬,笑着一拱手,道:“萧使君,你还未给我安排差事。”

萧弈是故意不差遣申师厚的,因觉得此人油腔滑调,办事靠不住,还得再观察观察。

“是这样,王相公亲自安排你来,想必你才干不凡,我打算虚左以待,凡事多向你请教。”

申师厚躬身应道:“使君言重了,凡有驱使之处,老夫必竭诚以告,然则转运使司初开,百务待举,正是用人之际,老夫也愿领一职,效奔走之劳,万万不敢以闲散自处啊。”

既然他主动请命,萧弈也不便拒绝,问道:“你觉得自己适合怎样的差遣?”

申师厚眼珠略略转动,道:“不瞒使君,老夫在南北商路上都有些故旧往来,招募商贾之事,当可效力,唉,商贾之辈多狡黠重利,阎晋卿为人实在,恐难以周旋其间,这种锱铢必较、磨牙斗舌的勾当,还是老夫这种脸皮糙些的来应对妥些。”

萧弈道:“既然如此,你辅佐阎晋卿行事。”

申师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还要屈居于阎晋卿之下。

可他也没发作,挠了挠下巴,笑了一下,道:“卑职领命,对了,日前已有数家商号听闻风声,先与老夫通了气,老夫即刻前去铺排。”

“哦?也可。”

申师厚这才退下。

萧弈吩咐花秾、冯声替他核验整理文书,让李昉在旁指导。

他则先带阎晋卿到官廨说话。

“郎君了得啊。”

门一关上,阎晋卿立即拱手笑道:“自楚地归来,我一直担心郎君受陛下猜忌,岂料今日,翻掌为云,覆手成雨,真教我叹服。”

“事都还没铺开,别高兴太早。”萧弈道:“但这确实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阎晋卿会意,正色道:“郎君尽管吩咐。”

萧弈道:“先说说你家的产业。”

“是,我族中有阎氏商号,以布帛、盐、粮为业,根基在绛州、解州一带,原在河东商帮中也算是有一席之地。”

萧弈道:“若让阎氏商号出面承运军粮,如何?”

“能有机会为郎君效力,族中必然欣喜。”

“我希望能互利互惠,运粮,换盐引,阎氏商号想必也不亏?”

阎晋卿道:“如此分一杯羹的机会,自是求之不得,粮食的生意随时都可做,盐引却不是说有就有的。”

“现在阎氏商号能筹出多少石粮食?”

“今年的秋粮还未收,若能容商号筹措些时日,大概能从沿途诸州县筹措出八千石来。”

萧弈打算以筹纳法筹出第一批军粮二十万石,阎氏商行若能一趟运达八千石,哪怕扣除损耗,也是不少的数目。

更重要的是,趟出成功的经验,可迅速消除其他商贾的顾虑,吸引商贾踊跃效仿,事情就好办了。

“需筹措多久?”

“若有半月之期,当十拿九稳。”

“五日。”萧弈道:“五日内筹集八千石粮食起运,为我提振士气,如何?”

阎晋卿也知此事的利处,咬了咬牙,道:“我会勒令商行五日内完成。”

萧弈又道:“运力呢?可有问题?”

阎晋卿道:“阎家商行有马车三百余辆、驼队二十余支,常年雇车夫、护卫、管事超五百人。当比朝廷征召民夫运粮更快。”

“损耗呢?”

“我们在洛阳、陕州、绛州、闻喜、晋州皆有货栈,可就地归集粮草、临时储存,商队熟悉中条山、黄河渡路况,损耗当能比朝廷自运减少大概三成,只是……”

“只是什么?”

“往日道路安定,运送货物也常遇山贼水匪,眼下河东战火将临,运大量粮草,一旦遇到河东、契丹游骑袭扰,那便毫无抵御之力啊。”

萧弈道:“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安排兵马沿途戍防。”

阎晋卿道:“若如此,筹集粮草、装载马车、沿途布防,十余日内,第一趟粮草便可起行。”

“不,这些都可以同时进行,争取六七日便出发。”

“那我这便去安排。”

“还有募商之事,莫忘了。”

“是。”

阎晋卿擦了擦额头的汗,匆匆而去。

任务虽艰苦,这是有利可图的好生意,故而萧弈先交给自己人。

回到堂上,李昉、花秾、冯声还在处理文书,萧弈则铺开地图,将他们召到地图前。

“六七日之内,也许就有一支商队运送八千石粮食启程,沿途的戍防,现在就得安排。”

花秾推了推眼镜,道:“我去找熟悉路线的老向导来。”

李昉道:“不必了。”

说罢,他接过萧弈手中的棍子,指点着地图,侃侃而谈。

“从开封至晋州全程近千里,有两条路线,一则,漕运转陆运,运量大、损耗低,适宜大批粮草,由汴河漕运转黄河漕运至陕州,从龙门渡走陆运,经闻喜、曲沃而至晋州。其中,闻喜、曲沃这一段,多山地,为易被袭扰的险段。”

萧弈没想到李昉还真懂,问道:“第二条路线呢?”

李昉道:“是陆路,经陈留、杞县、睢阳、河南府,在平陆渡过黄河,经中条山,由夏县、闻喜至晋州。”

萧弈沉吟道:“汴河、黄河漕运尚有淤堵之处,况且船只征调尚需时日,第一趟粮食若走陆运,可行?”

“可行,但中条山段多崎岖,视野狭窄,易遭伏击,是安防重中之重。”

萧弈道:“需有多少兵马沿途戍防?我不是单指这第一趟粮,而是整个转运计划的布防。”

李昉道:“未实地看过,我只能算个大致数目。”

萧弈道:“眼下我只要心中有数即可。”

“好,要防的不仅是河东、契丹游骑,还有山贼水匪流寇,如此,黄河各个码头渡口、中条山陆道、闻喜至曲沃段、晋州城外交割仓,皆需设屯堡。禁军为主、地方镇兵为辅,排查伏兵、抵御伪汉游骑袭扰,接应过往商队粮车。每屯各驻一都,定点警戒,镇兵二都,机动驰援。此外,每三十里设一哨,每哨五人,负责日常巡护、传递敌情,驿站或中转仓值守,每处驻十至二十人,负责看守临时储粮,配合粮车休整安保,避免粮米被盗……”

李昉胸有丘壑,侃侃而谈,末了,终于给了萧弈一个大概的数目。

“禁军两千人,镇兵则得看各州县如何抽调。”

萧弈道:“如此,我先调动三千禁军。”

李昉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萧弈笑了笑,这是个可以借机掌握兵权、巩固军中威望的时候,他自然不会放过。

他行事雷厉风行,正要去办,李昉却拦了他一下,问道:“你打算如何调兵?”

“自是去禁军大衙。”

“既任都转运使,如何不知行使大权?”

萧弈道:“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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