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要么被屈打成招,要么没有说话的机会。
随着孔监官进了一间屋子,里面透着一股湿咸味,想必原是个贩私盐之地。
下面竟是还有个地牢。
牢中只有一点火光,隐约照亮着一个隐在黑间中饮酒的大汉。
那汉子脸上刺配充军的刺青时隐时现,手里握着一个酒囊,仰头间能看到一截断指。
正是范巳描述过的盐枭,严铁山。
“见过郭刺史。”
“我已做了决定。”郭元昭道:“一会谈谈。”
“行。”
“萧弈呢?”
“就在里面。”
短促的几句话,郭元昭往地牢深处走去。
萧弈脚步微微一顿。
见了苏德祥,对方若揭穿他的身份,到时他便等于自投罗网了。
“郭刺史,你不该让萧弈看清你的脸。”
孔监官道:“放心,我们一直蒙着萧弈的眼睛,他根本就看不清是谁劫了他。”
如此,萧弈稍稍安心了些,随着他们入内。
前方,隐隐看到一个身影。
果然是苏德祥,正蒙着眼坐在那里,身上被打得伤痕累累,看起来十分狼狈。
孔监官故意沉着声,道:“萧使君,待得可好?”
苏德祥闻言抬起头来,表情有些惶恐,但萧弈能看得出来,他正在努力地维持着镇定。
“你们大可直言,挟持本官意在何为,本官未必不能配合你们。”
“我还以为,萧使君是块硬骨头。”
见此情形,萧弈终于明白为何事情会到这一步。
苏德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是在此扮演他。
托这书生的福,萧弈打进了反贼内部。
现在事情大概查清了,只要不出纰漏,便能回去调兵来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是为粮?还是盐?”苏德祥还在试探,问道:“抑或是……你们勾结河东?”
第283章 新的变数
火光忽明忽暗。
萧弈看着苏德祥,感到有点棘手。
他虽喜欢扮演不同人物,但也不会选与对方立场敌对的角色。假设,旁人要捉萧弈,他就会自称是展昭,并叱问对方难道没听过自己的大名。
而苏德祥,从选角就有问题,套话的方式也不对。
果然。
“你为何会认为我们勾结河东?”
苏德祥嘴角带血,却勾起一丝笑容,道:“猜的。”
郭元昭道:“看来,你收到密信了?”
萧弈暗自摇头。
两句话,苏德祥就逼得郭元昭开口,如此一来,倘若郭元昭挑明身份,那就只能杀人灭口了。
“我收到的密信很多,你说的是哪封?”
“李温玉递给你的。”
苏德祥沉默着,没有回答。
萧弈知道他是摸不准眼下的局势,思忖着,该如何解围。
此时,苏德祥开口了,道:“你们是为了那密信劫持我?”
这回答算聪明,可完全没有实质内容。
郭元昭微微冷哼。
孔监官立即挥了一鞭子。
“啪!”
鞭子打在苏德祥身上,衣裳应声裂开,皮开肉绽。
“嗷!嘶——”
“细皮嫩肉的,还传你战场立功,果然是虚有其名。接下来,休说没用的,更别虚言试探、自作聪明。”
苏德祥吃痛,老实点点头。
郭元昭问道:“收到李温玉的密信了吗?”
倘若换作萧弈,易地而处,不知那密信内容,他会说“李温玉的信我还没拆,还在手下文吏手中”,如此,设法传递消息。
但苏德祥也许是自认为把握不住此事,摇了摇头。
郭元昭转头看向萧弈看来。
“你骗我不成?”
萧弈略一思忖,不再掩饰声音,道:“李温玉举报之事乃李延济亲口所言,我岂敢说谎?想必是这萧弈不敢承认。”
说罢,萧弈观察着苏德祥的反应。
只见苏德祥作侧耳聆听状,头微倾着,一动不动,当是在分辨音色。
有一瞬间,苏德祥的嘴唇动了动,似惊讶欲呼。
“咳。”
萧弈轻轻一咳,知道苏德祥已听出了他的声音。
好在,倒也不笨,没有开口喊破,沉住了气。
孔监官道:“我也认为李温玉必定是举报了,否则,萧弈何必脱离队伍,提前赶来解州?他无非是信了李温玉所言,想要亲自调查。”
萧弈点点头,深以为然之态,道:“我看他不似作伪,当尚不知李温玉信中所言之事。或许,李温玉只是请他当面相商?”
说到此处,他刻意放缓了语气,似边沉吟边说,实则却提醒着苏德祥应对,道:“或许,那封信他尚未拆看,留在军吏手中?”
郭元昭喝道:“说!”
“哈。”
苏德祥忽轻笑了一声。
郭元昭道:“你为何发笑?”
“本司已猜到了你们的身份……郭元昭,你勾结河东,害怕被李温玉揭发,因此铤而走险,劫拿本司!”
“不愧是萧弈,够聪明,有胆色,好!”
郭元昭赞了一句,一把扯下苏德祥脸上的布。
苏德祥被火光亮得眯眼,用手挡在眼睛前,之后,环顾众人,目光向萧弈看来,略作停留。
萧弈心中嫌弃,认为他自作聪明,让局势变得更复杂了。
“解州刺史郭元昭,萧使君当面,幸会。”
“郭元昭!”苏德祥喝骂道:“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我胆大,是朝廷纵容、包庇李温玉,将我逼到了这一步!”
郭元昭说到后来,音量渐大,向孙监官道:“拿来。”
“郭公。”孙监官叹道:“既已决定投奔河东,还计较那些旧事,不是白费功夫吗?”
“若不能将李温玉的龌龊事公诸于众、让他众叛亲离,我就是富贵登天,有何意趣可言?!”郭元昭很坚决,义无反顾的样子,道:“拿来。”
“是。”
很快,孔监官捧过一摞厚厚的册子,摆在苏德祥面前。
“这是什么?”
“此乃李温玉窃据两池榷盐使之位五年以来,私通叛臣李守贞,阴结盐枭中饱私囊,剥民脂民膏以自肥,鬻官卖爵而乱政,占民田而逼死良善等等一系列罄竹难书之事的罪证!”
苏德祥道:“真的吗?你从何处收集的?”
郭元昭义愤填膺,亲自拿起一本册子,怼在他面前,道:“他指使护宝都、盐枭为私兵,为所欲为,如今,原本替他助纣为虐的盐枭已转投于我了。”
“你们勾结的……是同一个盐枭?”
“萧弈!”郭元昭喝道:“你在陕州敢斩王峻之故友申师厚,可我问你,你敢斩魏仁浦的岳父吗?!”
“我当然……”
苏德祥脱口而出第一次字的时候,眼神坚定。
然而,也许是想到那是魏仁浦的岳父,哪怕是假冒萧弈可以说话不负责任,他竟还是犹豫了。
“哈哈哈!”
郭元昭大笑,拍了拍苏德祥的脸。
“你果然不敢,这便是我转投大汉的原因,郭威从头到尾就不相信我能主理好解州,故而,他惯会包庇李温玉。”
苏德祥被郭元昭凑近了一瞪,骇然色变,喃喃道:“你,你也太偏激了……”
“还轮不到你对我评头论足。”郭元昭道:“我会杀了你,再带你麾下兵将前来救你,伪证成你查到了李温玉罪证,却被他灭口的样子。”
苏德祥大惊,向萧弈看来。
萧弈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看这边。
若要救人,办法并非没有,他知道范巳一直派人盯着严铁山。
“不可。”萧弈道:“我们说好了,把萧弈交给我。”
“情况变了。”郭元昭道:“他已识破我的身份。”
萧弈道:“无妨,我军可利用他攻下晋州城。到时,他会死在晋州城下,影响不到郭刺史。”
“你要将他带去河东?”
“不错。”
“他的千余麾下就在城外,你打算如何将他带走?”
萧弈道:“带个人而已。”
郭元昭摇了摇头,道:“张崇祐已知晓你是假冒粮商,他一向公事公办,必定也会告诉李温玉,李温玉必会派护宝都捉拿你。”
解州这些人也是怪,既有与两个主官都勾结的盐枭,也有两边都不投靠的副官。
萧弈想了想,道:“让严铁山带我离开,如何?李温玉当还不知严铁山已彻底倒向你。”
“也好。”
郭元昭一点头,苏德祥眼中就透出了死里逃生的希冀之色。
萧弈见了,随手拿起块破布,径直往他嘴里一塞,再拿麻袋套住他的头,以免神色露馅。
“呜!呜……”
严铁山还坐在地牢外间喝酒。
作为一个私盐贩子,他每次见郭元昭时却始终是大咧咧地坐着,也不主动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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