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攻好呀!”王万敢哈哈大笑,道:“打硬仗,我才快活哩!”
“……”
契丹骑兵一到,萧弈这边自然不敢再出城袭扰,只求借助守城优势,给敌军的重挫,待援军一到,围歼敌军。
刘承钧却颇有攻城的才能,战略转为强攻之后,并未立即附蚁攻城,一方面大造攻城器械、重建瞭望塔,另一方面,派人截断汾水支流,准备填了晋州城外壕沟。
萧弈每日登城望敌,眼见着护城河的水势一天浅过一天。
听闻此事,史彦超重伤未愈,却还亲自登上城楼,道:“你们在做什么?!得尽快派兵出城,摧毁敌军所筑河堤!”
“放屁!”王万敢道:“契丹数万骑兵守在城外,出城就是送死!”
“那你就眼睁看着他们填了壕沟?!”
王万敢道:“填?抽干了河水,敢来填我先砸死他们的人。壕沟填了还有瓮城,等他们攻到城下,援军也就来了。”
“萧使君,你说呢?”
萧弈道:“你得放他们到城下,才好杀敌,不是吗?”
一句话,史彦超抱拳道:“使君大才!”
王万敢气极而笑,道:“我说你就不服,使君说你就服,这不一个意思吗?!”
萧弈不理会他们争吵,自去督促守备。
到了十月下旬,晋州城已被围了半个多月,是日清晨,萧弈正在城中央的钟鼓楼处置军务,忽听得城外一阵呼喝。
他若有所感,起身,立即赶到西北角的敌楼,只见将领兵士都聚在城头,指着城下吵吵嚷嚷。
登上敌楼一看,护城河已经完全干涸了。
“呜——”
远处,号角悠扬。
无数敌军民夫如同蝼蚁一般推着蛤蟆车,里面载满了土,奔向护城河。
城头上鼓声大作,弓箭手立即就位,各伍的指挥官们回来奔走,发号施令。
“放箭!”
“嗖嗖嗖嗖……”
敌军民夫才进到城下一箭之地,诸多人就已中箭倒地,幸存者躲在蛤蟆车后面,径直将它推进壕沟当中,下一刻,他们失去了掩护,被射杀当场。
战争的绞肉机开始运作。
相比起来,之前几场交战的死伤,只是九牛一毛。
护城河绕城一周,宽十余丈,敌军不可能填完,只在北城选了八处地方,试着填出一条通往城墙下的道路。
当日城下尸横遍野,交战到傍晚,刘承钧鸣金收兵,将尸体全都推进壕沟当中。
入夜,何徽率虎捷军保护,萧弈带民夫将壕沟中的蛤蟆车、土堆挖开,尸体焚烧。不多时,城头上王万敢击鼓警示,敌军有游骑前来夺门,只好又撤回城中。
双方你来我往,又是数日,敌军终于在濠沟上填出了几条道路。
到此时,城中诸将的配合也默契起来。
萧弈与王万敢各自分守一段被主攻的城墙,何徽则率军机动支援。
清晨,萧弈披甲立于敌楼,眼看着大橹、木驴、冲车、云梯等等攻城器械开始向城墙下运来。
既然通路是明确的,他自然事先设置了诸多陷阱,地面撒满了铁蒺藜,城墙边挖了壕沟,沟里插满尖刺,铺上土。
“嘭!”
敌军举着大橹,冒着箭雨经过壕沟,踩住蒺藜、摔进陷阱。
木驴、冲车还未到城下,卡在了壕沟当中。
“砸!”
萧弈一挥手,石块轰然砸下,将敌军砸成血肉,将攻城器械砸得木屑翻飞。
他口中吐出的一个字,瞬间要了数十人的性命。
而近日,他所守的这段城墙下,死伤者已有上千,人命比杂草还要低贱。
就连视线,也始终是一种暗红色的灰蒙蒙。
“砸!”
“嘭!”
萧弈目光落处,血色的视线中,看到了下方的战场。
那是一段夹在瓮城与马面之间的城墙,整体成“凹”字形,攻到城墙下的敌军不得不受到三面攻击,但敌军只能选择攻这里,因瓮城的门是侧开的,如此,冲车哪怕撞进城之后也必须转弯才能看到正门。
总之,密密麻麻的敌兵就挤在他脚下,人头攒动。
像是蚂蚁一样,他每一道命令,都能杀死一大片人。
“铁勾。”
城垛边的兵士,甩下铁勾,猛一拉,敌兵惨叫着,像鱼一样被吊在城墙上,不停挣扎,血从被划开的肚子流淌,直到血流尽才死,震慑着其余敌人。
“笃笃笃笃……”
敌军的箭矢射来,被架在垛口上的厚布棚挡住,箭支挂在上面,成了己方的箭。
“倒金汁!”
烧滚了的金汁对着正在墙下架云梯的敌军当头浇下,烫得他们嚎啕大哭。
金汁虽烫不死人,但一旦被浇到,就会被感染,必死无疑,还是满受痛苦地死去。
萧弈已经学会了不眨眼,冷酷地看着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他看到还有敌军拥上来,试图把云梯架起来,那是底下有六个轮子的车,车上架着稳当的三角云梯,一旦推到城墙下,守军根本不能推翻。
“倒火油!”
“点火!”
“轰——”
烈火腾起,带着凄厉的惨叫,直冲云霄,在天空中飘起一团乌烟。
……
天空中乌云沉重,忽下起了雪。
萧弈抬着头,任雪花飘飘荡荡,落在脸上。
他已在晋州城守了两个半月,数不清脚下埋了多少尸骨。
原来的盔甲已经破了,换了一副从旁的将领身上剥下来的,外面裹了一件不知从何处来的旧裘。
他是真记不清这裘衣的来历,此外,还有许多事都已模糊。
援军还没来。
在第二个月,王万敢还整天嚷嚷着“援军马上要到了”,可近半个月,萧弈再没听到这句话,似乎对援军已不抱指望。
脸上的雪花积了薄薄一层,萧弈听到有人在唤自己。
“使君,今夜过年,庆贺一下吧?”
“今夜?”
“是啊,腊月三十了。”
这是广顺元年的最后一天,在度过了看不到变化的、漫长而重复的日日夜夜之后,萧弈麻木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他预感到,这个年夜,或许会有变化发生……
第304章 转机悄然发生
也许因为是腊月三十,今日攻城的敌兵比平时撤得更早一些,没到傍晚,便草草罢兵休战。
萧弈抖落脸上的雪花,并用雪水擦拭了身上的血迹。
把自己拾掇得没那般吓人了,他才往住处走去。
虽同居城中,他却已有数日不曾见张婉了,推门而入,张婉正坐在屋中缝制衣裳。
天冷得厉害,而城中已没了炭火,她裹着被子坐在那儿,一见他回来,露出惊喜之色。
可前一刻,萧弈还是看到她眼眸中藏着深深的忧虑。
他温柔地揽过她,道:“你还在害怕吗?”
“嗯,妾身不敢瞒郎君,眼见城中粮食日渐消耗,妾身……很害怕。万一粮食告罄,兵士们会吃人,且从妇孺开始,这是乱世司空见惯之事。”
“放心吧,还早。”萧弈道:“而且我不可能下那样的命令,你信我吗?”
“信。”
张婉毫不犹豫地应了,身体放松下来。
可下一刻,她忽然一颤,反而更加紧张。
“怎么?”
“郎君。”
张婉慌乱地拉着他的手,叮嘱道:“若城中缺粮,你不下令的话,兵士们饿急了会背叛你的,万不可因妾身而心软,妾身宁死,也不想让你失去军心。”
萧弈一愣。
她话里的关切与绝望,以及那一丝发疯般的恐惧,让他感到挖心蚀骨。
守城愈久,萧弈愈明白战争的残酷永远比他能承受的更甚。
他只能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脸上挂着从容笃定又温柔的笑意。
“不用怕,我会赢的。”
“可是……”
“没有可是。”萧弈笃定坚决地道:“在粮食告罄之前,我就会赢。”
“郎君安慰妾身。”
“不,因为是我运的粮、我守的城,我心里有数。”
“妾身明白了。”
萧弈感到张婉紧绷的身体再次放松了些。
唯一有用的安慰就是胜利,只有胜了,她的忧虑才会彻底消散。
“大年夜,今夜我们早些……”
廊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萧弈停下话语,转身往外走去。
“将军,王万敢请你到钟鼓楼议事。”
“何事?”
“敌军遣了使者来。”
萧弈讶道:“王万敢让使者进城了?”
“是。”
萧弈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向张婉,嘴角却扬起笑意,轻声道:“敌人撑不住了,待我胜了再好好陪你。”
“好。”张婉神态安详下来,万福道:“郎君不必为妾身挂怀。”
“走吧。”
萧弈大步往城中钟鼓楼走去。
钟鼓楼如今是坐镇守城、军议决策之处,四面皆有宽阔道路通向城中四门,一旦有战况传来,既能及时传递消息,诸将也能最快赶往城墙。
还未到,向训匆匆从其中迎出来,道:“使君,王万敢容敌军使者入城,恐有两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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