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333章

“强攻好呀!”王万敢哈哈大笑,道:“打硬仗,我才快活哩!”

“……”

契丹骑兵一到,萧弈这边自然不敢再出城袭扰,只求借助守城优势,给敌军的重挫,待援军一到,围歼敌军。

刘承钧却颇有攻城的才能,战略转为强攻之后,并未立即附蚁攻城,一方面大造攻城器械、重建瞭望塔,另一方面,派人截断汾水支流,准备填了晋州城外壕沟。

萧弈每日登城望敌,眼见着护城河的水势一天浅过一天。

听闻此事,史彦超重伤未愈,却还亲自登上城楼,道:“你们在做什么?!得尽快派兵出城,摧毁敌军所筑河堤!”

“放屁!”王万敢道:“契丹数万骑兵守在城外,出城就是送死!”

“那你就眼睁看着他们填了壕沟?!”

王万敢道:“填?抽干了河水,敢来填我先砸死他们的人。壕沟填了还有瓮城,等他们攻到城下,援军也就来了。”

“萧使君,你说呢?”

萧弈道:“你得放他们到城下,才好杀敌,不是吗?”

一句话,史彦超抱拳道:“使君大才!”

王万敢气极而笑,道:“我说你就不服,使君说你就服,这不一个意思吗?!”

萧弈不理会他们争吵,自去督促守备。

到了十月下旬,晋州城已被围了半个多月,是日清晨,萧弈正在城中央的钟鼓楼处置军务,忽听得城外一阵呼喝。

他若有所感,起身,立即赶到西北角的敌楼,只见将领兵士都聚在城头,指着城下吵吵嚷嚷。

登上敌楼一看,护城河已经完全干涸了。

“呜——”

远处,号角悠扬。

无数敌军民夫如同蝼蚁一般推着蛤蟆车,里面载满了土,奔向护城河。

城头上鼓声大作,弓箭手立即就位,各伍的指挥官们回来奔走,发号施令。

“放箭!”

“嗖嗖嗖嗖……”

敌军民夫才进到城下一箭之地,诸多人就已中箭倒地,幸存者躲在蛤蟆车后面,径直将它推进壕沟当中,下一刻,他们失去了掩护,被射杀当场。

战争的绞肉机开始运作。

相比起来,之前几场交战的死伤,只是九牛一毛。

护城河绕城一周,宽十余丈,敌军不可能填完,只在北城选了八处地方,试着填出一条通往城墙下的道路。

当日城下尸横遍野,交战到傍晚,刘承钧鸣金收兵,将尸体全都推进壕沟当中。

入夜,何徽率虎捷军保护,萧弈带民夫将壕沟中的蛤蟆车、土堆挖开,尸体焚烧。不多时,城头上王万敢击鼓警示,敌军有游骑前来夺门,只好又撤回城中。

双方你来我往,又是数日,敌军终于在濠沟上填出了几条道路。

到此时,城中诸将的配合也默契起来。

萧弈与王万敢各自分守一段被主攻的城墙,何徽则率军机动支援。

清晨,萧弈披甲立于敌楼,眼看着大橹、木驴、冲车、云梯等等攻城器械开始向城墙下运来。

既然通路是明确的,他自然事先设置了诸多陷阱,地面撒满了铁蒺藜,城墙边挖了壕沟,沟里插满尖刺,铺上土。

“嘭!”

敌军举着大橹,冒着箭雨经过壕沟,踩住蒺藜、摔进陷阱。

木驴、冲车还未到城下,卡在了壕沟当中。

“砸!”

萧弈一挥手,石块轰然砸下,将敌军砸成血肉,将攻城器械砸得木屑翻飞。

他口中吐出的一个字,瞬间要了数十人的性命。

而近日,他所守的这段城墙下,死伤者已有上千,人命比杂草还要低贱。

就连视线,也始终是一种暗红色的灰蒙蒙。

“砸!”

“嘭!”

萧弈目光落处,血色的视线中,看到了下方的战场。

那是一段夹在瓮城与马面之间的城墙,整体成“凹”字形,攻到城墙下的敌军不得不受到三面攻击,但敌军只能选择攻这里,因瓮城的门是侧开的,如此,冲车哪怕撞进城之后也必须转弯才能看到正门。

总之,密密麻麻的敌兵就挤在他脚下,人头攒动。

像是蚂蚁一样,他每一道命令,都能杀死一大片人。

“铁勾。”

城垛边的兵士,甩下铁勾,猛一拉,敌兵惨叫着,像鱼一样被吊在城墙上,不停挣扎,血从被划开的肚子流淌,直到血流尽才死,震慑着其余敌人。

“笃笃笃笃……”

敌军的箭矢射来,被架在垛口上的厚布棚挡住,箭支挂在上面,成了己方的箭。

“倒金汁!”

烧滚了的金汁对着正在墙下架云梯的敌军当头浇下,烫得他们嚎啕大哭。

金汁虽烫不死人,但一旦被浇到,就会被感染,必死无疑,还是满受痛苦地死去。

萧弈已经学会了不眨眼,冷酷地看着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他看到还有敌军拥上来,试图把云梯架起来,那是底下有六个轮子的车,车上架着稳当的三角云梯,一旦推到城墙下,守军根本不能推翻。

“倒火油!”

“点火!”

“轰——”

烈火腾起,带着凄厉的惨叫,直冲云霄,在天空中飘起一团乌烟。

……

天空中乌云沉重,忽下起了雪。

萧弈抬着头,任雪花飘飘荡荡,落在脸上。

他已在晋州城守了两个半月,数不清脚下埋了多少尸骨。

原来的盔甲已经破了,换了一副从旁的将领身上剥下来的,外面裹了一件不知从何处来的旧裘。

他是真记不清这裘衣的来历,此外,还有许多事都已模糊。

援军还没来。

在第二个月,王万敢还整天嚷嚷着“援军马上要到了”,可近半个月,萧弈再没听到这句话,似乎对援军已不抱指望。

脸上的雪花积了薄薄一层,萧弈听到有人在唤自己。

“使君,今夜过年,庆贺一下吧?”

“今夜?”

“是啊,腊月三十了。”

这是广顺元年的最后一天,在度过了看不到变化的、漫长而重复的日日夜夜之后,萧弈麻木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他预感到,这个年夜,或许会有变化发生……

第304章 转机悄然发生

也许因为是腊月三十,今日攻城的敌兵比平时撤得更早一些,没到傍晚,便草草罢兵休战。

萧弈抖落脸上的雪花,并用雪水擦拭了身上的血迹。

把自己拾掇得没那般吓人了,他才往住处走去。

虽同居城中,他却已有数日不曾见张婉了,推门而入,张婉正坐在屋中缝制衣裳。

天冷得厉害,而城中已没了炭火,她裹着被子坐在那儿,一见他回来,露出惊喜之色。

可前一刻,萧弈还是看到她眼眸中藏着深深的忧虑。

他温柔地揽过她,道:“你还在害怕吗?”

“嗯,妾身不敢瞒郎君,眼见城中粮食日渐消耗,妾身……很害怕。万一粮食告罄,兵士们会吃人,且从妇孺开始,这是乱世司空见惯之事。”

“放心吧,还早。”萧弈道:“而且我不可能下那样的命令,你信我吗?”

“信。”

张婉毫不犹豫地应了,身体放松下来。

可下一刻,她忽然一颤,反而更加紧张。

“怎么?”

“郎君。”

张婉慌乱地拉着他的手,叮嘱道:“若城中缺粮,你不下令的话,兵士们饿急了会背叛你的,万不可因妾身而心软,妾身宁死,也不想让你失去军心。”

萧弈一愣。

她话里的关切与绝望,以及那一丝发疯般的恐惧,让他感到挖心蚀骨。

守城愈久,萧弈愈明白战争的残酷永远比他能承受的更甚。

他只能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脸上挂着从容笃定又温柔的笑意。

“不用怕,我会赢的。”

“可是……”

“没有可是。”萧弈笃定坚决地道:“在粮食告罄之前,我就会赢。”

“郎君安慰妾身。”

“不,因为是我运的粮、我守的城,我心里有数。”

“妾身明白了。”

萧弈感到张婉紧绷的身体再次放松了些。

唯一有用的安慰就是胜利,只有胜了,她的忧虑才会彻底消散。

“大年夜,今夜我们早些……”

廊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萧弈停下话语,转身往外走去。

“将军,王万敢请你到钟鼓楼议事。”

“何事?”

“敌军遣了使者来。”

萧弈讶道:“王万敢让使者进城了?”

“是。”

萧弈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向张婉,嘴角却扬起笑意,轻声道:“敌人撑不住了,待我胜了再好好陪你。”

“好。”张婉神态安详下来,万福道:“郎君不必为妾身挂怀。”

“走吧。”

萧弈大步往城中钟鼓楼走去。

钟鼓楼如今是坐镇守城、军议决策之处,四面皆有宽阔道路通向城中四门,一旦有战况传来,既能及时传递消息,诸将也能最快赶往城墙。

还未到,向训匆匆从其中迎出来,道:“使君,王万敢容敌军使者入城,恐有两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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