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去。”孱弱男子连忙竭力大喊,道:“都回来……”
“拦住那些兵士!”
“是!”
那边,流民退回来,箭矢也就停了。
萧弈走到一具尸体前,向关门处的士卒问道:“为何阻拦百姓过境?”
“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也敢跑来寻兵爷搭话,滚!”
“放肆!”
细猴大怒,上前呵斥道:“驴踢了脑门的蠢材!你眼前者,乃大周翊运忠勇功臣、开国县男、检校太尉、镇军大将军、光禄大夫、汾阳军节度使萧节帅!”
方才骂人的士卒顿时脸色一变,俯身欲跪。
下一刻,有个校将出来,一把提起这士卒的衣领,将他拎着站定。
“慌甚?天下有几个节帅不是靠将士拥戴起家的?”
轻叱了一声,那校将走来,向萧弈一抱拳。
“末将,昭义军第六指挥使魏守义,见过萧太尉,我手下兄弟有眼无珠,嘴里不干净,还望恕罪!”
“为何紧闭城门,不让百姓过境?”
魏守义一板一眼应道:“我等奉命守边,正在执行军令,这些贱骨头当中少不得混杂许多河东细作,放他们入境,必危及襄垣安危,且他们身上带着病气,更不能放。”
“那便能刀兵相向、弓箭射杀大周百姓吗?!”
“萧太尉。”魏守义语气严肃,道:“你是汾阳军的节度使,恐怕不好插手昭义军的事。”
“好,这些流民,你不收,汾阳军可收。你且支些粮食、药材,再请大夫来施济他们,我好带他们回去。”
“萧太尉,昭义军的军粮,不论多寡,你也不方便调动。你这道命令,于理不合,恕末将不敢奉命。”
萧弈脸色一沉,道:“那便当是我借的,今日所施,日后自当加倍奉还。”
魏守义道:“那得请示李节帅。”
闾丘仲卿连忙出列,道:“魏将军,可认得我?”
“不认得。”
“这……”闾丘仲卿好生尴尬,道:“萧节帅与李节帅曾共讨沁州,交情深厚。”
“哈哈。”
魏守义上下打量了闾丘仲卿一眼,道:“你若这般说,今日我若支了粮米,来日萧太尉与李节帅打个哈哈,就不还了,吃亏的却是我们这班兄弟,大伙说是不是?!”
“是!是!”
关中众人高声大喝,摆出威风。
魏守义得意洋洋,道:“须知,李节帅只是去年才到潞州地界,我们这些老兄弟却是在此戍边多年,历经刀戟,总不能为了这些贱骨头,亏待了自己人吧?”
萧弈脸色愈沉。
他知道,哪怕魏守义不是李荣的心腹兵马,自己插手昭义军事务也是不给李荣面子。
因此,他耐住性子,再问了一遍。
“我再问你,放百姓过境、或支出米粮,能吗?”
“萧太尉,不问你去襄垣做甚,你要过去,尽管过去。别一口一个百姓来压末将,这些贱骨头是被河东细作驱使,带着瘟疫来病杀我等的。”
“他们是人!”
看着魏守义那倨傲的脸,听着那一声声“贱骨头”,萧弈终于勃然大怒。
他抬手,指向身后奄奄一息的流民们,掷地有声地强调了一句。
“他们不是贱骨头,是人!”
转头看去,那些麻木的、虚弱的、沉默的人们纷纷转头看来。
那孱弱男子推开扶着他的众人,艰难地支起身,向这边走了两步,摇摇欲坠,却还是站定了,向萧弈深深一揖。
魏守义一愣,赔笑道:“是末将失言。”
萧弈冷冷道:“放行,还是支粮?”
魏守义的笑容看似恭敬,嘴角却咧出一丝不屑。
“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萧弈也不再多言,厉声叱道:“魏守义,你逆罪当诛,受死!”
“节帅!”闾丘仲卿大惊,连忙要相劝,道:“还请息怒……”
一个“怒”字才落。
“铛。”
萧弈拔过穆令功手中大刀,毫不留情斩下。
魏守义已拔刀相挡。
兵刃相交的瞬间,萧弈手中大刀顺势横劈,魏守义撤步想退。
“救……”
“噗。”
鲜血喷涌而出。
魏守义倒在地上。
萧弈二话不说,再一刀劈去,将他的头颅斩下,大刀挑起。
其余守兵见状,大为惊骇,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拿起刀兵,想要上前对抗;有人则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关口里面逃。
“魏守义逆罪,现已伏诛。”
“不知他罪情者,与此案无关,缴械不杀;敢有持械反抗者,视为同谋,杀无赦!”
“拿下关口!”
“遵命!”
“杀!”
捷岭都众人纷纷拔刀,涌进关口。不一会儿,他们便拿下了这个小小的隘口。
萧弈打算收治流民,目光再找到那孱弱男子,往那边走去。
隔着几步,却见那张面如金纸的脸上浮起两抹红光,表情极是感慨。
“见过萧太尉。”
“还未请教先生大名。”
下一刻,那孱弱男子却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萧弈连忙上前,想要扶他。
“别……别过了病气……古人言,朝闻道,夕死足矣,我临死前,想将这些人托付于太尉,他们都是好……好人……”
“你……”
“咳……多谢……将他们当人看……”
萧弈一怔,赶上前几步,却见那孱弱男子闭上了眼,嘴角扬起一丝欣然的笑。
第354章 去而复返
一条道路从屯留县东北向三嵕砦延伸,道路旁,筑起了一个千人冢。
萧弈从襄垣县归来之后,把沿途所见的骇骨都收集了起来,合葬于此,包括那位孱弱男子的尸身。
值此乱世,求活而不伤害别人就已难得,此人能于险境中护住许多人的生命、人性,更是艰难。
萧弈不知他的名字,只听人们都叫他赵先生,是个流落到附近村庄就留下来的教书匠,却不知生平往事。
千人冢前还立了一个石碑,内容由闾丘仲卿根据这段往事写成,既是让世人知道,有人能够在最艰险的条件中不吃同类、团结地熬过来,也让路过的人们知道,汾阳军是真的在招抚流民。
手掌抚过那粗糙的碑文,萧弈心中希望,它是他立志改变乱世的一个里程碑。
“若口口相传,许能有更多难民投奔过来。”闾仲丘卿道:“今冬多收容些人手,来年开春,垦好的田亩就能耕种了。”
“立了这冢,往后这一带将不再是白骨盈野,该有新的气象了。”
说话间,细猴快步赶了过来。
“节帅,去潞州的信使回来了。”
“李兄如何反应?”
细猴挠了挠头,道:“没有信件,只托信使带了一句口信。”
“说吧。”
“嗯……李节帅说‘自回去问他,是觉得我收拾不动昭义军中的老骨头与硬茬?没他出手就是不行’。”
细猴话到后来,有些为难,小声道:“节帅,我看李节帅是生气了,怕是认为面子上挂不住。”
“我知道。”
“节帅,不必过于忧虑。”闾丘仲卿道:“魏守义乃前任常节帅的旧部,李节帅之所以替换常节帅,本就是要清理这些跋扈镇将,节帅杀之,实则有利于李节帅行事;李节帅所气恼者,萧节帅事先不打招呼,擅杀他名义上的部将,难免面子上抹不开、认为节帅有轻视之意。”
“是啊。”
萧弈微微叹息,道:“李兄是敞亮人,此事我该到潞州一趟,向他赔罪解释,想必他会听。”
“李节帅会听,但,节帅不可如此。”
“为何?”
闾丘仲卿道:“节帅与李节帅品阶相同,仅因一句话就立即登门赔罪,旁人不明事理,只会道节帅软弱、心虚,自知做错了事。昭义军兵将素来跋扈,一旦认为节帅可欺,往后邻地而处,更难制,今既已拔刀立威,诸方观望,岂可收刀回鞘?”
萧弈问道:“依先生之见,可有良策?”
闾丘仲卿皱眉思量,道:“如今之计,当由我向李节帅阐明经过,表明节帅的立场与诚意。我有把握熄李节帅之怒气,再助他革襄垣兵制,不仅能消除嫌隙,甚至能使节帅与李节帅更为默契。”
“如此便有劳了,先生此去,不知要多久?”
“唉。”
闾丘仲卿微微一叹,道:“倘若说服李节帅之后我立即折返,他该误会我是节帅的说客了。故而,此番离去,恐将有一段时日不能再为节帅效命了。”
“何至于此?”萧弈以玩笑的语气问道:“闾丘先生莫非待得不舒服,故意找个理由离开?”
“节帅何出此言?”
闾丘仲卿立即摇头,感慨不已。
“三嵕山虽小,节帅之前程志向却远大,今此地方兴未艾,节帅以大事托付,我正欲大展拳脚,一展平生所学。此时离开,心中十万个不愿。”
“那便不走了,可好?”
“官职所系,我终该回潞州复命啊。”
“是我考虑不周。”萧弈忙惭愧道:“我当早些向李兄请求把先生调到幕下才是。”
“节帅若有此心,荣幸之至。”闾丘仲卿一揖,道:“只是,当寻时机。”
两人对礼,萧弈仿佛能看到闾丘仲卿眼中光亮。
“只要先生不弃,来日我当亲赴潞州,请先生归来。”
“节帅厚爱,唯鞠躬尽瘁以报。”
不论如何,这一次,闾丘仲卿是得回去的。
但临行之前,他却是把诸事替萧弈安排妥当了。
“我既去了潞州,便不着急让穆令均离开,此事我来说服李节帅,节帅等我消息即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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