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出门在外,也讲究不了太多。”
耶律观音又道:“萧弈,一会你躺在帐篷靠外这里,替我们挡着。”
“好。”
萧弈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夜静了下来。
他便也躺倒睡下。
这一夜,睡得很沉,梦中似感到耶律观音挤过来,紧贴着自己。
他遂搂住了她。
可次日醒来,他睁开眼,一张娇美的容颜显在眼帘之中,他不由怔了一下。
李昭宁还在酣睡。
耶律观音却不知去了哪里。
正打算不动声色地挪开,他却见李昭宁双颊被篝火烤得泛起微微的红晕,睫毛稍稍颤抖了一下。
她似乎醒着?
萧弈不敢确定,也不敢轻易动,干脆闭上眼,装作睡着的样子。
“你们醒了吗?”
不多时,终于传来耶律观音的声音。
“你们快看,今日的天气可真晴朗啊,这叫雪后什么……有个成语。”
李昭宁睁开眼,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轻声应道:“是雪后初霁。”
“是吧,难得的好天气。”
“嗯,落了那么多天的雪,终于晴了。”
萧弈这才醒来,起身,伸了个懒腰。
怪的是,宿了一夜的帐篷,竟是不觉得冷。
第368章 治邻县
风雪中渐渐传来铁器磕碰的闷响。
萧弈继续策马向前,越过几道简陋的木栅,路边雪堆被马蹄震得簌簌落下积雪,显出下面冻得乌青的尸体。
前方是一个山沟,寒风卷过,响起一阵呼啸声,如同鬼哭。
天地间黑白分明,皑皑积雪下,裸出黝黑的石炭。
“见过节帅!”
吕小二快步迎上前来,殷勤地想要搀扶。
萧弈已然利落翻身下马,问道:“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冯勇逃跑前,杀了一批人泄愤。李节帅到了,要查是谁走漏消息,又杀了一批。”
萧弈皱了皱眉,下令道:“安葬了。”
“喏。”
“派人去把后面马车上的闾丘先生、齐物兄接过来。你与我说说情况。”
“是,这边人管它叫黑石沟,但石炭一直是私采,被贩出去,一般人都不知这里哩,只晓得是史北村地界。”
“我一路过来,没看到村子。”
“早被夷平了。”吕小二道:“冯勇自从得了这矿,把方圆十多里的人都掳来,敢逃的都杀了。”
“矿上呢?”
“李节帅来过一遭,审讯并杀了一些人,接着就追冯勇去了。这些天,矿上没人管,我们得了消息,提前来等节帅接管。”
“这一带的昭义军驻扎在哪?”
“屯兵在虒亭,守将叫王彦升,不太理会矿上之事,但派人拉走了几车石炭……”
萧弈边听边走,山沟里风不大,但还是冷了,炭层就在地下不过两尺,开采也简单,用铁镐刨就行。
矿工中男女老少都有,衣着单薄,缩着脖子,冻得瑟瑟发抖,正一下下挥着镐挖石炭。
他正环顾四看,恰见一人挥着铁镐,动作迟缓又吃力,下一刻,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无人惊讶,只有两个看守上前,抬起那人,搬到一边的尸堆上。
萧弈上前探了探,那人还有一口气在。
“人没死,把他救起来,抬到那边棚子里,喂些温水。”
“喏。”
牙兵们依言而行,很快抬走那人救治。
周围的矿工依旧低头干活,没人敢抬头看上一眼。
走过成堆成堆的炭块,前方是一排破旧的窝棚,棚顶积雪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
“节帅,只有那边山坡处有间屋舍稍好些,原是管事之人住的,已拾整过……”
“扎营吧。”
“是。”
“这么多炭,怎不支个火塘?”
“都是些命不如石炭值钱的苦哈哈,哪有烤火的福分。”
“支,烧些热水、煮粥,给矿工也各施一碗。”
“喏。”
很快,一个石砌的大火塘就堆好,火苗窜起,越烧越旺。
山沟里的寒意终于被驱散。
煮水、造饭、施粥。
“手里的活都停一停,过来,排好队,不许乱!”
矿工们起初不敢靠近,攥着铁镐缩在原地,眼中满是怯懦,直到萧弈挥手示意,他们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
像是怕被牙兵们推进大釜里煮了。
萧弈也喝了一碗热粥,暖意落肚,僵硬的四肢感觉到舒展开来。
再看向那些人们,冻僵的紫青脸庞透出一丝色泽,终于有了人味。
“你们原本是何待遇?”
没人敢应声,或低头搓手,或嘴唇哆嗦着,或盯着地面,或瞟向一旁的牙兵。
“节帅问你们话!你等干这活,收入多少?”
半晌,才有个老汉颤颤巍巍挪了半步,答道:“没,没收入……”
“好好说!”
“一天就两碗稀汤水。”
“从天不亮挖到天黑透。”
“这般挖,煤呢?”
“没哩。”
话音落,又无人吭声。
唯有火塘噼啪作响,清晰可闻。
良久。
萧弈拿出他在马车上与李昭宁审阅、商议、整理好的新规,招手,让闾丘仲卿上前宣读。
“自今日起,炭矿由汾阳军接管,旧规尽废,新规立此,违者军法处置。每日劳作六个时辰,日出而作,日中歇半个时辰,日落前收工;日给口粮两餐,管饱管热,月结薪柴,每日多采炭超两担者,另发两斗杂粮、半匹麻布、一两粗盐。此外,凡周边被掳之民,欲返乡归田者,可寻我录名字、籍贯,愿留下者,汾阳军必管温饱……”
矿工们听罢,依旧是沉默、死气沉沉的模样,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茫然与怀疑。
萧弈却从他们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以及害怕希望落空的惶恐。
害怕,是他们最直接的情绪。
忙了一通,天色又暗了下来。
萧弈去看了山坡上的屋舍,条件简陋。
“其实还不错的。”耶律观音道:“铺上毡毯之后,比帐篷好许多呢。”
“今夜暂时委屈你们住此处。”
“那你呢?”
“我……”
“我有话与你说。”
萧弈尚未回答,李昭宁先开口了。
“怎么了?”
李昭宁先走到门边,四下看了眼,方才返身,道:“恐怕那些看守、矿工当中,有不少河东细作。”
“想必有的。”萧弈道:“石炭销往沁州,冯勇也第一时间逃过去,当是牵扯颇深,此前局面又混乱,留下细作不足为奇。”
“你今日怎不处置了?”
“不急。”萧弈道:“不给薛钊留下些耳目,他如何敢来袭扰?”
“知你有这份心思。”李昭宁道:“可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若我是薛钊,不会举兵越界,挑起边衅,但眼下既有机会,知你亲自来了,必刺杀于你。”
“刺杀我有何用?”萧弈笑道:“那也改变不了河东的颓势。”
“薛钊未必这般想,刺杀了你,他至少一时痛快了。”
“我倒很好奇,以我的身手,该如何刺杀我?”
李昭宁道:“正面刺杀,自是不能得手,若是趁你不注意之时,却也难料。”
“放心吧,我身边牙兵也不是摆设。”
萧弈说罢,目光落处,见李昭宁神色关切,心头一暖。
“我会注意,多谢你的关心了。”
李昭宁稍稍侧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节帅知晓就好,我只是代族兄尽幕僚的提醒之责罢了。”
“那我该多谢明远兄。”
耶律观音道:“既然这么危险,你今夜便留在此处,我保护你。”
萧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一时语塞。
“怎么了?”
“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昨晚我们也是挤在一起啊。”耶律观音问道:“屋子与帐篷不同吗?你们可真扭捏,在我们草原上,大家就是住在一个帐篷里啊。”
萧弈道:“不妥在于……”
李昭宁低声道:“既只有这一间屋子,你便住下吧,牙兵护卫也方便些。”
萧弈也不再推脱,道:“我去支一个火盆来。”
耶律观音道:“这里有这么多石炭,多放一个火盆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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