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议襄垣县秋税。”
“现已查到,那些未能征缴税赋的田地,皆已为襄垣豪强兼并,为首者名为杜衮,早在天福二年,杜重威担任昭义军节度使时,便是其麾下牙兵。汜水关之战后,杜衮受了伤,留在襄垣,召集了一帮军中弟兄作威作福,在襄垣西界,上遥镇西去十里的上金庄建堡立寨,那里挨着沁州边界。他家田产,跨占上遥、西营两处庄田,共计四千余亩,皆漳水沿岸的上等田,田税却是一厘不曾交过。”
“此人背景与冯勇一样?”
“本就是一丘之貉,他们就是一块混的。”
萧弈疑惑,问道:“既如此,李节帅两次整治襄垣,都没把这杜衮给拔了?”
“此事,我略知一二。”闾丘仲卿叹惜一声,道:“李节帅上任不过一年光景,而昭义军中资历最深的却是晋祖麾下老卒,历任节帅皆是名将,高行周、杜重威、侯益、张从恩……对了,襄垣县衙后堂上挂的那张弓,就是杜重威留下的,乃二石弓。”
当世,挽二石强弓,算是名将标配,大概就是三百斤左右。
挂在县衙后堂那张弓,一般人确实是拉不开。
萧弈试过,应该是两百多斤,一石六斗到一石八斗之间,但确实是张好弓。
他只是不明白,杜重威当年为什么要把好弓丢下,不带着去打契丹呢。
闾丘仲卿道:“这些留在地方的旧部、老卒个个跋扈,且喜好抱团。得罪一个,余者则要闹事,杀人放火,搅得各处不得安生……”
萧弈没耐烦听这些,道:“也就是说,李兄收拾不了。”
“是,李节帅初来乍到,确是力有不逮。”
“那也简单,李兄办不了的事,我替他办。”
闾丘仲卿并不劝阻,而是换上郑重之色,道:“靠襄垣衙役必是办不了的。节帅可先告诫杜衮,他若还不听,须调兵马来办。可若调了兵马,又怕与昭义军冲撞……”
“这也很简单啊。”
耶律观音一直老实待在旁边烤火,听到要动兵,顿时活泛起来。
她凑到萧弈身边,用十分乖巧、讨好的语气道:“用我麾下的契丹兵呗,就借修路的名义调动,我把那些家伙全杀光。”
“先生觉得可行否?”
“这……”
闾丘仲卿捻着长须思忖着,末了,没有回答可或不可,而是感慨道:“节帅做事,与李节帅真是不同啊。”
“此言何意?”
“李节帅只管镇守潞州,使治下不生乱、河东不能来犯,便尽了职责了;至于节帅,眼里不揉沙子,不论是军务、民生,或是钱粮经济,事事过问,事事较真,欲做之事,不择手段,不惧险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收编契丹人,杀跋扈军头,此事,闻所未闻啊。”
萧弈问道:“先生觉得这样做不好吗?”
闾丘仲卿正色道:“我之所以弃李节帅而追随节帅,冲的,便是节帅这份扭转乱世的决心与魄力。”
“好!”
耶律观音当先喝彩,喜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由我来杀。”
闾丘仲卿道:“公主莫急,依县衙办事的规矩,当派吏员再次督税,若不行,则重新清丈田亩,收回他们兼并之土地。他们若敢抗拒,方能动兵。”
“太麻烦啦。”耶律观音道:“这样办下来,他们早得到消息了。”
“但这是规矩,节帅办他们,为的是立规矩,自当先礼后兵。”
萧弈点点头,道:“便依闾丘先生所言,办吧。”
襄垣县衙遂向杜衮等一众地方豪强发出了最后通牒。
虽然如此,萧弈并不认为他会听话,平日里横行乡里惯了,若一朝低了头,往后哪还有脸面。
因此,发出通牒的同一时间,他已在调遣兵马。
他这次只用了细猴麾下的一百探马,此外则是耶律观音从俘虏中整编的三百契丹骑兵。
磨刀霍霍,只等一个动手的机会。
果然。
二日后,细猴赶回来禀报。
“节帅,杜衮那厮很是嚣张,怕是没将我们放在眼里。”
“是吗?”
“他听闻节帅下了通牒,当众放话,称节帅不过是个外来的,也敢管他的事,又说李荣尚且不敢动他分毫,问节帅……”
“问什么?”
“那狗攮的,问节帅乳臭干了没有。”
“他没否认兼并田地、抗税拒缴一事?”
“没,他说那又如何,他当年在昭义军中平张从宾之乱时,李节帅尚不知在哪,节帅就更别提了,不知断奶了没。”
萧弈不以为忤,淡淡道:“他的态度我清楚了,说说他那堡寨,有多少兵。”
“能战之士约莫有三五百人,大半是打过仗的老卒,有甲胄、弓弩,寨墙颇高。”
“传令下去,准备动手。”
“喏!”
细猴就等着这一句话,重重一抱拳,急吼吼地去了。
兵马就绪,萧弈打算亲自去一趟。
正在穿戴盔甲,李昭宁推门进来了。
“小小一个乡贼,竟劳萧节帅亲往,未免太给他面子了。”
“不是给那厮面子,而是此事务必办得狠,好教旁人知道下场。”
“好吧。”李昭宁抬眸看来,问道:“我若叮嘱你小心些,是否太小题大作了?”
“有点。”
萧弈正在披甲,对上她的目光,一怔。
忽然,“嗒”的一声轻响。
“帮我看看,是不是背甲的皮扣掉了,系一下。”
“袢带断了,你等等,我给你逢上。”
“好。”
“太暗了,看不清,你过来些。”
“嗯。”
萧弈由李昭宁拖着,站在窗边,感到她贴着他的背,认真缝着。
“好了吗?”
“稍等,缝紧些,万一战场上再断了。”
“多谢。”
“缝好了,给你系上。”
末了,李昭宁的手环过他的胸前,如同抱了他一下。
萧弈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
“走了。”
“可需我随你去清点粮食?”
“待杀了再……”
“节帅!”
“何事?”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禀道:“新任的襄垣县令到了。”
“这么快?”萧弈有些诧异,道:“且让他等着,待我办完事情回来再见他。”
“喏。”
然而,当萧弈大步走到门边,前方却有一人边整理着衣裳,边迎上前来。
“萧郎,别来无恙。”
“是你?”
“正是我。”
苏德祥微微一笑,换了公事公办的神情,一揖礼,道:“新任襄垣县令苏德祥,见过萧节帅。”
“你如何在此?”萧弈道:“上次见你,你还在晋州。”
“不错,萧郎不肯征辟我为幕僚,我便回京探望父母,顺便参加了秋闱。”
苏德祥说到这里,语气平淡地又补了一句。
“哦,高中了状元。”
“厉害厉害。”
“恰逢襄垣多事,因我到过晋州,便补了阙。往后邻县而处,还请萧郎多多关照。”
萧弈听他这平起平坐的语气,似觉得三嵕砦还不如襄垣县。
“嗯,我还有事,先走了。”
“萧郎留步。”苏德祥道:“听说你如今代行襄垣县务,我既已赴任,这便与我交接吧。”
“我尚有要务,之后再说。”
“且慢……”
苏德祥张手挡着,话到一半,移开了目光,眼神似乎痴了。
萧弈转头一看,李昭宁抱着他的大氅趋步出来。
“你忘了披氅,天冷……”
“李小娘子?!”
“嗯?是……苏郎君?你怎会在此?”
“今科秋闱,我已高中状元,补官襄垣县令。”
“原来如此,恭喜。”
“李小娘子尚未梳发,想必还未嫁人,我之所以……”
“我与萧节帅有要事须去办,苏县令且稍待。你们两个,去请刘主簿来招待苏县令。”
李昭宁将大氅披在萧弈身上,亲手替他系好,柔声道:“走吧。”
“好。”
萧弈翻身上马,见苏德祥还在纠缠,顺势伸出手。
李昭宁并不拒绝,任他一拉,上马,坐在他身前。
萧弈也不看苏德祥的脸色,驱马便走。
出了城,与耶律观音合兵一处,李昭宁方才换马,与他并辔而行,不提方才之事,而是指着小路积雪中的马蹄印,问道:“不久前有人出城,是你派的吗?”
“不是。”
“那就是县城中有人给杜衮通风报信了。”
“正常。”
“万一杜衮逃了。”
“人能逃,他的田地、粮食能逃吗?”
一路向西而行。
快到上金庄寨时,前方有探马疾驰而来。
“报——”
“节帅,不好了,杜衮得知消息,一把火烧了上金庄寨,投沁州去了!”
“粮食呢?”
“在里面,就是烧的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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