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沁州方面的动向。”
“是。”
细猴自张满屯身后出列,道:“末将日夜遣探马探查,不见沁州有所动静,但探得汾州方面有小股兵马行进,当是汾州防御使董希颜往沁州了。”
“所为何事知道吗?”
“回节帅,尚未探知。”
萧弈又转头看向随在他身后的吕小二,道:“此事,察事都来办,仔细探明董希颜入城的目的。”
“喏。”
若说军中探马与察事都的权职分界,萧弈分得很清楚,探马望敌军动向,察事都查其城中情报。
至于这次董希颜到沁州,是针对汾阳军,还是因不放心刘继业,萧弈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刘继业近日有何动向?”
“回节帅,听闻他在整顿沁州各个军所,似乎是因为夏税之事,他禁止沁州镇兵提前抢收,各处怨声很大。”
“继续探。”
“是。”
萧弈再次望向远处那斑驳的麦田,思量着。
穆令均上前一步,道:“节帅,沁州的夏粮也快熟了,不如派兵去收了,犒赏了将士们,好提振士气。”
萧弈摇了摇头。
他一向待穆令均优厚,这次却是语气严肃,道:“你跟随我的时间还不长,不知我的规矩,那便先与你说清楚,以免往后为难,我军中严禁劫掠,这是军法。”
“节帅,可这是对敌。”
“夏粮是百姓的。取滑州时,我不怕因斩杀违律抢掠的士卒得罪人,攻开封时,为了让陛下不纳全城大索的建议,我先行入城劝降。今日沁州亦然,很快会是我等治下之地,沁州之民,亦是我等治下之民,军中不可养成掠地先剽劫的陋习。”
穆令均听罢,既无羞愧,也无抗拒,一抱拳,以就事论事的口吻问道:“可士卒们眼馋那些粮很久了,眼看就要熟了,若禁他们收粮,恐怕军心躁动。”
“岂可为那几口吃的,坏了大好前途。放心吧,我自有封赏。”萧弈早有考虑,道:“传我军令,我有意取沁,一旦城破,人人皆有赏钱,有功者,另赐屋舍、良田,依功次第,绝无虚言。”
说“绝无虚言”,萧弈很有底气,倒不是他多富裕,而是自他而下,汾阳军幕府做事仔细、有条理,凡士卒、劳役有功劳或过错,皆一笔一笔记下核对,有功则赏,有过再罚。
领兵这么久,萧弈很了解这些士卒,他们不怕出生入死,就怕分功劳的时候被不公对待,或者被忘记、被忽略。
而当世大多将领都是大大咧咧的,嚷一句“都有赏”,可一打完了仗,赏赐只给那些与他亲近的牙兵,哪记得那些沉默的士卒中谁立了功、谁退缩不前。
所以喜欢许诺士卒自行剽掠,于他们而言,简单、省事、公平。
萧弈赏赐田亩,却要引渠开荒、丈量分配,所花费的精力人力物力不可同日而语。
“是。”
穆令均抱拳应下,道:“节帅所思长远。却还有一个问题,沁州城外的粮,我们不收,河东军早晚要收。届时彼增我少,再与之对敌,岂非更难了?”
“有道理。”
萧弈方才也在想此事,沉吟道:“我来之前就听说,伪汉朝廷下令催收军费,今日看沁州城外并未早收,全是因刘继业压着?”
“是,但想必刘继业压不了多久,五月十五,乃夏收启程之日,河东军必要收粮。”
“今日是十二,那也就在这几日了。”
萧弈立即作了决定,道:“马军各都,派小队兵马传告沁州城外百姓,立即收了自家粮食,往屯留县躲避战火,待战后再归家,若有不从者,休怪官兵替他收粮。”
“喏!”
张满屯没有任何意见,只管听令行事,应了喏,分派人手。
“范巳,命你部人马立即去办。”
穆令均则想了想,再次问道:“节帅,如此,岂非打草惊蛇,让沁州得知我们的意图?”
“那你若是敌将,当会如何?”
“遣使警告……不,恐怕是……”
“当然是出兵抢收。”周行逢道:“不论节帅有何动作,沁州想必很快就要出兵收粮了。”
“如此,自当杀他们的兵马。”
“喏!”
穆令均抱拳,道:“末将明白了,此为挑衅河东之举,如此,节帅可从容向李节帅及朝廷求援。”
萧弈的目的却不止是挑衅。
还是为了阻止沁州夏收,让刘继业无法完成伪汉的诏令,使之与刘崇离心离德。
主将离心,这一仗才好打。
是夜,宿于松交城中,萧弈与耶律观音重温旧梦,大战了一场。
原想着,与沁州之间的摩擦还有数日才开始。
不料,感觉才歇下没多久,外面忽传来了动静。
“节帅!沁州出兵了!”
萧弈倏地起身。
披甲而出,天色还未亮,灰蒙蒙的,暑气已经在氤氲,有些闷热。
“具体是何情形?”
“沁州各个军所皆有小队敌军出城,并非为松交城而来,当是开始收粮了。”
“这边的麦子还未熟透啊。”
萧弈自语了一句,大步登堂,转身看向匆匆赶来的诸将,语气已然冷峻下来。
“传我命令!马步军各指挥据沁州城外要道路口,遇出城收粮之兵,即刻击之,毋使一人一粮得还城中!”
“喏!”
“汾阳节帅府宣告沁州界内百姓,尽可携夏粮迁入屯留县避兵,节府自当保护、安置,待事定后归耕。此外,凡有迟疑不去者,你等可护其人口、粮食一并移入松交城,由营田、仓司统一安置……敢有劫掠百姓、私藏粮帛者,即时拿问,以军法从事!”
“喏!”
“速遣快马往三嵕砦、屯留县,候迎难民,不可怠慢。”
“喏……”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
日出时,汾阳军兵马流水般从松交城倾泻而出。
战火与杀戮,比萧弈预想的还要快。
没有等到他主动攻打沁州,反而是沁州军先让百姓陷入了战乱。
沁州城郊,南鞮村。
萧弈正随军巡视是否有乱纪之事,策马过山岭,忽听到山下动静,放眼看去,只见十余河东兵正在掠夺村户的夏粮。
哭号之声随风传来,放肆的叱骂亦隐隐可闻。
一间农舍外,老农正跪在两名兵士马前苦苦哀求,却被踹翻在地,农妇嚎着,抱住麻袋不放,被一刀砍中肩背,登时不动。
那河东兵看也不看,拖走粮袋,驮上马背。
萧弈眉头一皱,叱道:“尽数格杀,不使走脱一人!”
今日他身后跟的是耶律观音及五十燕云效节都骑兵,应声大呼,策马自山岭驰下。
看这驾势,仿佛他们才是来打草谷的。
虎入羊群,直扑掠粮之兵。
“周贼来了!”
河东兵猝不及防,哨声倏起,四散奔逃。
耶律观音挑了一匹枣红色骏马,奔驰追赶,不时张弓搭箭,将他们一个个射落。
萧弈落在后,驱马到那农院外。
麦子已散落一地。
一个光着腚的年幼孩童,哭着从茅屋中冲出来,抱着地上的老妇嚎啕痛哭。
老妇还未死,嘶声呼痛,急道:“快把粮食捡起来……快捡起来……”
“阿娘!呜呜呜!”
老农满脸绝望,趴在地上,眼睛查看着老妇的伤势,双手不停地拢那麦粒。
听得马蹄声,老农身子一颤,头都没抬,匍匐在萧弈脚边。
“求……求军爷了,夏粮俺交,但这些是俺们的救命粮……”
“放心,不是来抢你粮的。”萧弈道:“速救治那妇人。”
老农却已吓得傻了,尤在哭喊不停。
“别!别动俺的粮啊!俺们一家子要活不下去啦……”
萧弈蹲下身,按住老农的肩头。
“别激动,看好了,我不是来抢粮的。”
“饶命!”
手掌中的肩膀瘦得只有骨头。
萧弈稍用了力,不让老农动弹,吩咐士卒,道:“粮袋拿来。”
他将粮袋推入老农怀中。
“拿着,放心,不是收粮的。不要慌,我知道这是你勤勤恳恳种出来的粮,耕地、播种、施肥,好几个月来,日复一日,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没有人能将它抢走。”
老农终于平静了些,死死将粮袋抱住。
绝望的眼神里浮起惊喜,却又更显惊恐,生怕被戏弄。
萧弈道:“看到那条向东南的官道了吗?带着你的家人、口粮,往那边逃命去,这里马上要打仗了,待战事结束,你可以回来继续种地,我保证给你一个安定日子。”
“求军爷不要掳俺们。”老农不住磕头,哭道:“娃还小,没力气,只征俺一个,成不?”
“我也不是来征兵的。”
“军爷……”
“我是大周汾阳军节度使,是来攻取沁州,还沁州百姓一个安定日子的。”
老农一怔,喃喃道:“粥?”
“中原要一统天下了,明白吗?”
“噢。”
“去吧,待沁州安定了,你再回来。”
说话间,耶律观音带人押了一个河东军队正上前来。
那队正还未到他面前,膝盖已经弯了,想要跪,却被兵士提着。
“小人愿降,愿降。”
“晚了。”
“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啊。”
萧弈也不废话,径直问道:“刘继业不是扬言要等到十五日再收夏税吗?为何提前开始,还抢掳粮食?”
“小人奉的是董节帅的命。”
“董希颜到沁州了?为何提前收粮?”
“我不知道,只知董节帅吩咐,必须尽快把粮食收了,免得被萧贼……不,董贼……董贼被萧节帅抢了粮。”
萧弈微微一笑。
“你不是看清谁是贼了,在你眼里,输的人是贼……押回去,一并处斩!”
夕阳如血,萧弈把所有率兵抢粮的河东军校将都拉到了松交城的城门下,当着兵士、难民的面,一声令下。
“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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