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47章

为首的什长把盔甲、衣裳全卸了,只留了条裈裤,拼命推着抛石车,全身皮肤都涨得通红。

听得脚步声,什长依旧把头埋在车架下,骂骂咧咧。

“小畜生们!快来搭把手!”

“娘的,快啊,大功就在眼前,崽子们,推啊!一!二!一!”

萧弈大步过去,顺手便帮忙推了一把,身后牙兵连忙跟上。

终于,将车轮一点点推了出来。

“好小子!有他娘的两把子力……啊,节帅!”

什长一转身,口沫溅在萧弈脖颈上,揉了揉眼,连忙跪倒在地,抱拳道:“小人瞎了狗眼,没认出节帅,请节帅治罪。”

“尽心杀敌,是好样的!还有,战阵之上,别轻易卸甲,那是保命的。”

“是!”

萧弈拍了拍那什长的肩,继续登山。

好不容易,在热到虚脱之前,登上了山顶。

萧弈放眼看去,刘崇的大纛还在二百九十步左右的位置。

或者有机会。

只是,这风……

风向已经变了,由南风转为了西风,把他湿漉漉的碎发吹在眼前,沾在额头上,一摸,全是细碎的沙石。

黄土塬上树少,林不密,全是这种沙尘,让人烦燥。

“节帅,试试吗?”

“再等等。”

“可太阳快落山了。”

“那也等着,若不能一击而中,宁可不击。”

“喏。”

在这之前,萧弈一直盼着刘崇鸣金收兵。可到了现在,他反而希望北兵继续强攻,直到刘崇更近或者风向改变。

时间变得很慢,战场上的兵士们像蝼蚁般被视线虚化,他只盯着刘崇的大纛。

然而,刘崇始终没有再向前推进,而北兵的攻势也懈怠了下来。

“节帅。”阎晋卿道:“刘崇当知今日攻不下营寨,想必很快要收兵,往后不知他是否还会把大纛压近,不如搏一把吧?”

“节帅,试一试吧!”

萧弈转头看去。

二十辆抛石车已经推上山顶,兵士们全都大汗淋漓,脸色通红,热气从头盔间往外冒。

其中有人已经中暑了,翻着白眼,却还生怕错过了惊天大功,扶着车辕不敢昏倒。

众人都很期待,目光满是盼望。

有人甚至已经搬起了磨盘大的石块,就一边抬着,一边请命。

“节帅,小人抛石很远的,真的很远!”

“击吧,击上两轮,也许能砸死河东主哩!”

“是啊,节帅,攻沁州小人还没抛到最远,三百步,小人觉得能成!”

“……”

萧弈感受到他们的巨大期待,两轮石砲过去,砸死刘崇,这一战就能大胜,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否则,明日面对的只会是北兵更凶狠的攻势。

有一瞬间,他差点就答应了。

然而,话到喉头,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就是不行,最远射程就二百五十步,还差四十步,抛不到是客观事实,不以众人的意愿为转移。

“不是时候,都沉住气。”

“节帅……”

“住口。”萧弈道:“这是军令,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抛石。”

“喏。”

士气顿时低落了不少,众人纷纷垂下头。

阎晋卿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叹,小心翼翼地走到山崖边,举着望远镜,嘴里喃喃不停。

“来吧,来吧。”

夕阳渐成血色,照在所有人的侧脸上,忽然,有兵士发疯般地大喊起来。

“风!风!”

“是北风!”

萧弈感受到了,心想,风向能起的作用多大?能多抛十步吗?

“呜——”

同时,远处的鸣金声也传了过来。

刘崇收兵了。

北兵如洪水泻去,大纛北移,与抛石车的射程离得愈远。

“唉!”

阎晋卿重重叹了一口气,懊恼地一拍大腿。

“错过了。”

萧弈亦有些遗憾。

求胜的渴望让他觉得仿佛失去了一个本属于他的机会,好不容易造了抛石车,布置了战场,本该砸中刘崇的。

下一刻,他喉头滚动了两下,把满腔的不甘咽了下去,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战场上太容易有这种心魔了,它将致使他失去冷静,做出错的判断。

想胜,首先得一次一次克服它。

战胜自己,才能战胜敌人。

“没什么错过的。”萧弈道:“耐心,才能等得到真正的机会,我们得像豹子猎食一样冷静。”

他口干舌燥,但声音很平静,像蕴藏着强大的力量。

接着,他把不甘感抛诸脑后,专注应对眼前的战场形势。

相比起来,今日更没有耐心、犯了更多失误的人,其实是刘崇。

“传令下去,造饭休整,今夜趁北兵立足未稳,营栅未设,以轻骑鼓噪骚扰,使敌难以安歇。”

第392章 双方援兵

夜幕下,武乡原依旧热闹。

北兵初至,未及立栅,当然是袭扰的良机,可另一方面,正因北兵感到了威胁,彻夜不眠,汾阳军也不宜真的杀入敌营中。

萧弈遂命令大部分将士们歇息,留了两队骑兵,轮番鼓噪滋扰,或奔到营外数十步射火箭。

北兵若杀出来,他们驱马便走,并不交战。

闹到天光微亮,东方既白,刘崇立即下令决战,乏困交加的北兵们再次列阵,反攻过来。

萧弈则下令道:“全军入寨,据险而守。”

歇了一夜的汾阳军有序用饭,列队防御,弩手登楼,长枪架起。

这“敌退则扰、敌进则守”的疲敌之策,激得刘崇怒不可遏,当天又是猛攻不停。

但刘崇却没有把大纛押到阵前。

阎晋卿也是一夜未睡,犹瞪大了眼,死死盯着敌阵,嘴里喃喃道:“刘崇老贼,如何不到阵前督战了。”

“许是他年纪大了,熬不住了。”

“来啊,来啊。”

“耐心些,这是打仗,别总想着一蹴而就。”

可其后两日,刘崇都没再给他们那日的战机。

阎晋卿垂头丧气,十分懊恼,却有一点好,未曾有过半句怨言,军务也未因此耽误。

连攻三日,攻不下萧弈的防线,刘崇才终于接受了得在武乡原驻扎的事实,随即改变战术,修筑营寨、打造军械。

萧弈于高阜之上把北兵营寨布局看得清楚,立即画了地图,召开了军议。

他拿起佩剑,指点着地图。

“武乡原的十余里平川,几乎被北兵营寨填满。但诸位可看出其薄弱之处为何?”

“两翼。”

周行逢第一个出列回答。

“敌之精兵,唯前军、中军,而左、右翼皆乡兵、辅兵。连日攻坚、扎营,冲在前头送死者是他们,杂活累活亦由他们承担,故而,敌兵两翼最弱。”

“不错。”萧弈点点头,长剑移开,指点地图上的武乡县城,道:“武乡县位于敌营以北,敌方粮草、辎重自太原送来,先屯于武乡,再送至大营之中。”

“嘿嘿,节帅占着高阜、又有望远镜,把敌营看得一清二楚,刘崇老儿还如何打?”

“节帅,末将看敌方粮道狭长,我军只要绕过敌阵,即可扰其粮草。”

“但我们没多余兵马。”

“是啊。”

萧弈道:“谁说我们没有,忘了?还有昭义军。”

“报——”

恰此时,帐外传来了通禀声。

萧弈心想,这是说曹操,曹操到了。

然而。

“节帅,杨昭勍回来了!”

“带他来见我。”

“是。”

半年来,萧弈在三嵕砦立足、攻取了沁州,杨昭勍却只是往返上京,可谓是千山万水、路途遥远。

“见过节帅!”

“一路辛苦了!”

杨昭勍风尘仆仆,面容黝黑,胡子邋遢,长相变化颇大,迫不及待便开了口。

“节帅,末将有要事禀报!契丹主决意南下,兵分两路,一路以杨衮率骑兵五千、兼奚部附庸两千,助刘崇取晋州、潞州地界;耶律阮自领契丹御帐亲军、皮室精兵六万,携各部首领压境,大军直指邺都,扬言杀奔开封!”

萧弈沉默片刻。

他拍了拍杨昭勍满是尘土的衣裳,淡定道:“先坐,喝点水,再慢慢说。”

转身之际,他才放空了一会,流露出凝重的表情。

此事,整体不意外,毕竟刘崇突然撕毁和约,除了怒而兴兵,必是因有契丹为倚仗。

但耶律阮如此兴师动众,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不急不缓在帅椅坐下,萧弈道:“倾巢而出,契丹诸部真的支持耶律阮吗?”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