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57章

他从这个不计后果的鲁莽举动中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少年锐气。

上一次有这种感受是什么时候呢?

是在经历这个命如草芥世道之前,甚至是在经历了满是挫败的半辈子之前,是他真正的、唯一的、不可能再有的少年时。

周遭,汾阳军诸将都很兴奋。

“儿郎们,杀过去,三郎来接应我等了!”

“建功立业,更待何时?!”

“杀……”

萧弈摇了摇头。

他知不能被这种义气与悲壮感染,若真让郭信杀过来,便正中刘崇下怀。

“胡凳。”

“在!”

“带一队人突围,告诉郭信,立即退往南亭川大营。”

“节帅……”

“去!再传令给阎晋卿,一旦刘崇大纛靠近抛石车射程内,立即砲击!”

“喏!”

胡凳领命而去。

萧弈沉声下令,道:“传我军令,全力就地结六花阵,重甲居外,长戟环列,弓弩居内。”

“喏!”

六花阵接近圆阵,由中阵加上六个如花瓣一般围着的小阵组成。与圆阵的不同在于,局部受攻则相邻小阵侧击,形成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

这是一个防御阵型。

“萧”字大旗立于中阵,高高竖起,迎风烈烈作响。

东南方向,“郭”字大旗开始向南亭川大营撤去。

摆给敌军看的意图是,汾阳军想要死死挡住敌军,掩护郭信部后退。

敌军若想追击郭信就得向南追,而汾阳军结阵其中,就像是屹立在黄河激流中的砥柱山。

“咚!咚!咚!”

北兵的战鼓骤然炸响,震得人胸口发闷。

“斩萧贼,夺旗者赏钱千贯、封骑都尉。”

“杀贼!”

敌兵蜂拥而来。

此番逼近的是刘崇的中军精锐,气势与此前的蔚进部、张崇训部截然不同。

清一色是身高七尺以上的悍卒,披重甲,面甲下显出的多是沙陀、奚人高眉深目的凶悍面容,盾牌相接,长槊斜指,对准汾阳军阵型的缝隙,徐徐推进,脚步沉稳,令人心悸。

“列阵!”

汾阳军列阵就绪,校将们纷纷鼓舞士卒。

“不许乱,相信你们的同袍兄弟!”

“记住,慌乱就死路一条,军阵是战场上最安全的地方!”

得益于平时的训练,以及严明的军纪,汾阳军这边队列严整如墙,间距均匀,每一人的身姿都几乎一样。

萧弈看到有新兵脸庞僵硬,明显还有紧张,却依旧习惯性地挺着腰。

仿佛,连呼吸都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杀!”

“杀啊!”

双方交兵,北兵士卒或刺、或劈、或扫,兵器袭来,凶悍非常。

汾阳兵则是每每齐刺,轮番重复着最简单的动作。

“噗。”

兵器破甲入肉声接连响起。

六花阵几次被撕开小口,却没有坍塌。

萧弈居于阵中,手握长弓,紧盯着战场,指挥补阵,每见到有兵士重伤,便吩咐牙兵去替换。

“啊!”

偶尔,有受伤的亲兵因伤口剧痛而浑身颤抖,不停惨叫,萧弈上前把一块硬木放在他口中,轻声安慰道:“忍一忍,等杀败敌军,好给你治伤。”

于是汾阳军阵中的伤兵们都是沉默的,甚至有人勉力支撑,以弩箭射伤敌兵。

而阵外,倒地的北兵犹在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些细节暂时不足以扭转兵力上的差距,却使汾阳军有了难以被撼动的气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

萧弈几次转头望向友军,曹英、张永德、李重进、刘廷让诸部……平原决战,北兵完全发挥出了兵力优势,各个战线上友军都是以少敌多,难以赶来支援。

残阳如血,也将天空染成一片猩红。

鲜血把脚下的黄土地泡成泥泞,如同下过血雨一般。

萧弈目光忽然一凝。

终于,刘崇的大纛再次向前压了过来。

健卒们簇拥着一辆纛车,松木杆插在车上,银矛头映着残阳,明黄旗帜上绣龙纹,缓缓推进。

两百五十步,两百四十步……大纛稳稳当当,进入了抛石车的射程之内。

但,它没有丝毫停顿,还在行进。

十步,二十步,再向前推进了三十余步,它才停下,直接停在了离汾阳军六花阵不到五十步之处。

萧弈甚至能看到一个整齐的铁甲骑兵方阵后,有鎏金铠甲的刺眼光芒。

“歼汾阳军!”

“斩将夺旗者,赏万贯,封侯,后退者斩!”

“大汉必胜!大汉必胜!”

“……”

刘崇竟是亲自督战,催促北兵推掉汾阳军的阵列。

北兵的攻势愈发猛烈,兵器刺出的频率更高,箭矢如雨。

六花阵被压缩得成了圆阵。

“刺!”

汾阳军的校将无力再鼓舞士气,没有激昂的狂喊,只有沉稳的命令,士卒们麻木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残阳把他们的影子融为一体。

六花阵摇摇欲坠,却依然屹立……

萧弈在等,等南亭川上砸出巨石。

造了配重抛石车以来,攻沁州时刻意保留实力,至今,还没完全展现出它的威力与射程。

如何还不抛射?阎晋卿在做什么?

还是耶律观音忽然问了一句。

“我们离敌方大纛太近了,是否后撤?”

“不能撤。”

汾阳军眼下全靠结阵防御,一旦鸣金,撤也撤不掉,反而会迅速溃败。

但这句话,让萧弈反应过来阎晋卿有何顾虑。

“发旗令!”

萧弈喝道:“给南亭川大营传令,立即砲击敌方大纛!”

“节帅,是否太近……”

“吹号!”

“呜——”

萧弈二话不说,一把抢过赤旗、黄旗,向着南亭川的方向,重重挥动。

他反复下达的只有一个军令。

“砲击!”

“砲击!”

他知道,阎晋卿用望远镜一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拉动绞索,砲击!

不远处,传来了北兵的欢呼。

“传陛下旨意,生擒萧贼!重重有赏!”

“杀啊!”

随着刘崇再一次的激励,北兵欢声涌动。

传令的敌将就在二十余步外,手中举着一面令旗,高声吼道:“儿郎们,破阵就在……”

“嘭!”

吼声戛然而止。

磨盘大的巨石从天而落,与盔甲撞击,发出脆响。

瞬间,血肉之躯与战马裂为两段,肉沫纷飞。

敌将半截身体落在地上,嘴唇还张翕了两下,似在吐出口中未尽之语。

战场上,所有声音像是被掐断了。

死一般的寂静。

之后,北兵中爆发出了惊呼。

“哪里来的抛石……”

“嘭!”

又是一声惊雷。

天空中,秃鹫飞远。

十数块磨盘大的巨石拖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满天红霞,带着千钧之力,砸向北兵阵中。

泥土、血肉溅起,足有数尺高。

因血水而泥泞的土地被砸出一个个深坑。

砸死的人不多,萧弈看到的,拢共只有八九个。

一个是腰部被砸成烂泥,上半身还在动;另一个是战马被砸倒,压住了敌骑的双腿,骨头碎裂的剧痛让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被周围慌乱逃窜的同袍活活踩死……

同样是死,死在汾阳军兵士的兵器下,北军士卒并不害怕。

但远远抛射而来的巨石却让他们瞬间乱了阵型。

高眉深目的脸上,凶悍之色被恐惧取代。

“撤!快后撤!”

“杀上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萧弈听到敌阵中传来了截然相反的两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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