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巳愣了愣,喃喃道:“我哪能当名将哩,我这种出身。”
“擅箭术者,不惧战场嘈杂,心静,故而是名将之资。”
“节帅,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萧弈不知如何培养名将,猜想大抵就是这样,从一点点的胜果中感受到正向反馈,渐渐有自信,有动力。
也许有朝一日,便从微末小卒成了一代名将。
说话间,两人已前行了三十余步。
萧弈勒住缰绳,看向那披金甲的俘虏,六十岁左右年纪,身材魁梧,浓密的胡子修剪得很漂亮,眼窝深邃,阴鸷的目光中带着强烈的愤怒、戾气。
此人气质凶狠,有骄兵悍将的威风气,亦有市井无赖的草莽气,独独没有帝王的雍容气度。
审视着,萧弈心想,这是刘崇吗?
一句傲慢、理所当然的质问先响起了。
“小子,你便是萧弈?”
“正是。”
“你的抛石车凭甚抛得那般远?!”
紧接着又是一句暴喝,带着对既成事实的愤怒、质疑。
萧弈道:“那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天降巨石,功劳不仅在配重抛石机,还有望远镜,以及工匠们从选材、测试、制造、量产过程中的种种智慧。
“奇淫巧技。”
又是一声冷笑,带着愿赌不服输的不甘、屈高临下的不屑。
萧弈通过这四个字确定眼前便是刘崇。
眼界格局窄了。
莫名地,萧弈反而有一丝失望。
他打了大胜仗,前一刻还沉浸在斩将夺旗的喜悦中,下一刻却发现对手不过如此。
可失望仅仅一瞬间,此战对大周、对平定乱世始终具有巨大意义,这与刘崇是怎样的人无关,刘崇只是一个代表河东利益的符号罢了。
“带朕去见曹威。”
刘崇不耐烦地开口,语气颐指气使,眼神轻蔑,微微仰起漂亮的胡子。
他虽战败,却没把萧弈看在眼里。
闻言,萧弈不作理会,眉头一皱。
范巳当即会意,利落翻身下马,上前两步,径直摘掉刘崇的头盔。
“放肆!你做甚?!”
“你倒知道爷爷的大名。”
范巳抬起手,狠狠便是一个大耳括。
“啪!”
响声清亮。
掌印顿时在刘崇脸颊上浮起。
范巳一口啐在地上,恶狠狠道:“和节帅说话客气点!”
萧弈道:“知道为何打你吗?曹帅避陛下名讳,改名了。”
“对。”范巳道:“你敢直呼曹帅名讳。”
刘崇没说话,以沉默回应这一巴掌,眼神阴鸷。
“报!”
“节帅,东南方向有敌军败退而来,旗号为张元徽部。”
诸将纷纷嚷道:“节帅,阻击他吧!”
天色基本已经黑下来了。
萧弈放眼眺望,在天光黯淡之前,见到远处移动的方阵还算整齐。
想必,张元徽见到大纛倾倒,下令撤退,麾下兵马却还保持着建制,还能指挥如常。
细猴俯在地上听了一会,忽嚷道:“节帅!还有兵马!”
“是杨衮,他率部与张元徽一起逃。张永德、李重进部在追击吗?”
“天黑了,看不清!”
“传我军令,停止追击敌中军败兵,收拢兵马,结横阵!”
“喏!”
“节帅,敌军往东面绕路奔逃,是否杀过去阻击?!”
天一黑,萧弈只能通过听动静判断,敌军至少有上万骑兵,且正在疯狂逃命,此时己方三千多战兵横挡过去,太吃亏了。
也没必要,北面还有昭义、建雄军在阻截。
“把刘崇给我押上去,迫降张元徽部。”
“喏!”
很快,张满屯率部向前,点起篝火,将刘崇架在纛车显眼之处。
不等拒马架好,敌骑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张元徽!”
张满屯与数十兵士齐声大吼,声如雷霆,响彻战场。
“你主刘崇已被擒,你等还不速速投降?!”
“杀过去!”
让人意外的是,张元徽竟是毫不犹豫地下令冲杀。
敌骑亦是全然不理会刘崇性命,向张满屯部拼命放箭。
如洪水溃堤,骑兵们往北流淌去,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节帅,是否追击?”
“传我军令……全军歇整,救治伤员,清点战场。”
萧弈本待追击,忽见南面张永德、李重进的大旗迅速袭卷过来,干脆话锋一转。
汾阳军鏖战至此时,斩将夺旗,疲惫不堪,该让友军立功劳了。
“直娘贼,这些逃兵,连一句‘休伤陛下’都没哩。”
张满屯撤了回来,骂骂咧咧,道:“范巳,你擒的不会是个假刘崇吧?”
萧弈亦有此疑惑,目光看向被张满屯提着的刘崇,见到了一双忿愤的眼,若有所悟。
他忽想到了重生之初、在史府求生的感悟,想在这世道活下去,得有价值。
河东武夫们支持刘崇称帝,因刘崇是明君、是雄主?还是因刘崇赌技了得?实则上,刘崇为人色厉内荏,对契丹能屈尊称侄,赌场上能豪掷千金,对内却守财吝啬,不修宗庙,薄俸待臣,明眼人皆知他远不如郭威。
无非是郭威称帝,河东将领们排不到首功。太原本与邺都平起平坐,往后却要被压一头,如何甘心?拥立一个皇帝,比拥立一个留后、节度使难多少?
今日甫一被擒,于河东诸将而言,刘崇已失去了价值。
想通此节,萧弈不由自嘲竟以刘崇比曹操,割须弃袍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得败军回师之后余威犹在。
他对“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这句话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武夫当国,试问哪个天子能有安全感?
再想到郭威面对王峻、王殷、高行周、符彦卿、刘词,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节帅,曹帅请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萧弈回过神来,看向刘崇,便不再那么重视此人。
刘崇似察觉到了他的轻慢,啐了一口老痰在地上。
“押着,带去见曹帅。”
“喏。”
武乡原上点起团团篝火。
萧弈策马经过,士卒们正在清理战场,救治己方的伤兵。
若遇到敌方的伤兵,轻伤的卸甲俘虏,重伤的则一刀了结。
“这还有个活着的。”
“给他个痛快。”
“嗬……”
萧弈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北兵被长矛钉在地上,右边小腿齐齐被砍断,浑身浴血,伤势甚重。
但月光照下,映着一双眼睛,还能看到求生的渴望,卑微的哀求。
那人说不出话来,萧弈却能从他目光中看懂……他有家人。
“住手。”
“节帅,这厮就算活下来了,也是个残疾。”
“当世残疾的人少吗?让愿意活的人活下来吧。”
“喏!”
“等等,别直接拔矛,他会失血而死。”
萧弈翻身下马,向牙兵吩咐道:“拿止血药来。”
“节帅,为敌兵浪费金贵药材做甚?”
“仗已经打完了,他不是敌兵了。”
萧弈应了,补充道:“传我军令,伤兵能救活的尽量救,不分敌我。”
之前,他以为打仗是杀敌越多越好,如今看法却变了,他渐渐明白,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
在达成目的情况下,死的人越少,这场仗才越成功。
夜色中,那个垂死的北兵被拖走……
萧弈押着刘崇到了曹英阵前。
至此时,他还抱着一丝猜想,也许擒住的不是刘崇呢?
“刘令公,久违了。”
却见曹英迎上前来,拱手,打了个招呼。
因刘崇在乾祐年间是检校太师、兼侍中、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曹英这个称呼故意否认刘崇的帝号,依旧承认刘崇此前的官职地位,显得十分体面。
可惜,刘崇却不要这种体面,冷笑了一声。
“曹威,小人得志了啊。”
曹英正色道:“为避陛下名讳,我已改名‘英’。”
“避讳?郭雀儿也配称帝?”
“陛下四海归心……”
“够了!胜者王,败者寇,事到如今,朕愿赌服输,你也少在此聒噪,装腔作势,也不嫌恶心。”
刘崇虽双手背缚,仍梗着脖子斜睨曹英,冷笑道:“你曹威也莫觉得是自家本事,今日,你指挥得稀烂,一味缩卵求稳,全没了你当年先登河中城时的悍勇,优柔寡断、畏首畏尾,被朕逼得决战了,分明预备队都不足,却不敢壁虎断尾,专攻一处,反而处处求全,全无三军主帅应有的气魄,呸!”
萧弈回想一番,刘崇骂得其实也不算错。
但并不是刘崇真就比曹英高明,无非是兵力更多,且曹英没有磨合好麾下诸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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