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随陛下讨伐契丹?”
“小生不知。”
萧弈微微有些失望,吕馀庆历练多年,颇有声望,劝降赵弘的可能想必大些。
这念头不过一瞬间,他并未表现出来,吩咐道:“好好招待易直,不可怠慢。”
吕端却是道:“节帅,我既有命在身,这便前往汾州城劝降赵阿兄。”
张满屯在旁听了,不由道:“你这小后生,好生不晓事,节帅既有吩咐,听便是了,在此自作主张。”
吕端似乎被张满屯的长相吓到,愣了愣,方才应道:“这位将军勿怪,并非我自作主张,实是怕夜长梦多。”
“你说话真慢。”
“无妨。”萧弈抬抬手,道:“请易直不吝赐教。”
“不敢。”吕端道:“我来的路上,未见有车马运粮,想必节帅备的粮草并不多;再观汾州城大,当是粮足,否则建雄军不会未克汾州便绕道北上,那斗胆猜想,节帅并无太多时间耗在城外。”
张满屯面露讶色,一指吕端,张了张嘴,转头向萧弈看来,似想说些什么。
萧弈笑问道:“还有吗?”
“我还担心赵家阿兄,早些劝降了他,以免他冥顽不化。”
“看来,你与赵弘确有真情实意?”
吕端又是一怔,应道:“节帅召我来,本就是因为我与赵家阿兄的情意。”
“如此,我明日安排你入城劝降便是。铁牙,你带易直去吃些东西。”
“喏。”
次日。
到了送吕端入城劝降的时间,张满屯却是一脸担忧地进了大帐。
“节帅,俺看那吕端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哩。”
“此话何意?”
“那小子糊涂得紧,又不懂规矩,问俺有没有酒喝,俺想着军中虽不让饮酒,却拘不得他,便让人拿给他。俺指派的那厮也不是好鸟,拿自个藏的马尿给吕端,吕端喝了,屁都没放一个,像是尝不出好赖,呆得很。”
萧弈听了,道:“我看,糊涂的是你,能看出我军中粮草不多的人,能尝不出酒的好坏?他只是不计较这些,亦不愿责罚麾下。”
“俺就觉得,这般小小年岁,软柿子一颗,送到汾州城里,能济得了事吗?万一出了差错,折了他的性命倒罢,耽误了节帅的大事。”
“你原来是担心他。”萧弈道:“放心,信他便是。”
“俺是看他傻,关照他些。”
“去把他带来。”
说话间,吕小二打扮成寻常家仆模样,走进帐内,不声不响地候在一旁。
很快,张满屯带了吕端入内。
“给你引见一下,吕小二,是你的本家。此番他随你一同入城,充作你的随从。”
吕小二遂上前,恭恭敬敬行礼道:“见过二郎。”
吕端见状,看向萧弈,似打算拒绝,想了想,却向吕小二问道:“你既是我的随从,可知我与赵家阿兄是哪年分别?”
“这……”
“记住了,是乾祐二年。”
“是。”
“可知家父何年谢世?”
“回二郎,天福八年。”
“嗯,岁在癸卯,十月。”吕端道:“诸如此类,你不像吕家仆役,且身上杀气重,何况你是此时随我入城,赵家阿兄必知你是探子……小心行事罢了。”
吕小二被说得有些服气,拱手应道:“是。”
萧弈知道,吕端这一番话,实则为了掌握主导权,以免进了汾州之后,吕小二擅自行事。
此人小事上不计较,正经做事却很有章法。
待取了汾州,可留在幕府中重用。
这般想着,吕端告辞而去,从容不迫地进了汾州城。
萧弈登上望楼,用望远镜窥视着汾州城头。
只见吕端缓缓走到城墙下,敌将的大旗附近有人影攒动,之后,一个吊篮从城头垂了下来。
“节帅,进去了。”
“嗯,等着吧。”
这一等,整整一天没有消息。
到了次日下午,军中诸将便按耐不住了。
“节帅仁义,没用抛石车砸烂了汾州城楼,赵弘却太不给面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没消息,反而可见赵弘已有动摇,不必急,再等等。”
入夜。
萧弈正在巡营,路过辕门时,营外忽传来呼喝声。
“谁?!”
“别放箭,我乃汾州信使。”
“放他进来……铁牙,你先去见他,只言赵弘再不降,无非是抛石车上阵。”
“喏。”
说罢,萧弈反而径直转回大帐。
他踱了几步,深吸几口气,静下心来,拿起公文看着。
半晌,张满屯才拎着一个瘦小男子大步入帐。
“节帅,这厮非要见你哩。”
萧弈急取汾州,心中颇重视赵弘的回应,此时反而冷着脸,淡淡道:“赵弘若不肯降,多言无益。”
“禀萧节帅,我家郎君素敬畏大周天威,不愿使汾州百姓遭兵戈之苦,岂有不愿降之理?望节帅垂怜。”
“哦?”
萧弈这才不急不缓放下手中的公文,道:“何时开城门?”
“汾州城中形势复杂,还请节帅容禀。”
“说。”
“不敢瞒节帅,如今汾州城中,郎君不能完全做主,因安昌公主尚在城中,她手握两千精锐牙兵,镇兵亦多听她调遣,她决意死战,郎君也……”
萧弈不悦,将手中的公文一丢,道:“赵弘原来畏惧一介妇人,那要他还有何用?”
“节帅勿怪。”
那信使惶恐,忙道:“郎君之意,愿为内应,开城门,助节帅攻入城中,擒安昌公主,平定汾州。”
萧弈脸上无惊无喜,他听得明白,这意思,汾州不能传檄而定,还需要打一场奇袭战。
第403章 传递消息
案上铺着汾州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军兵力布署、周军进攻路线。
萧弈手执佩剑,指点地图,与麾下诸将说着作战计划。
“敌方最精锐者,为刘鸾的两千牙兵,分三处驻扎,城东南角的兵营千余人,北城楼六百人,其余则随刘鸾驻于汾州防御使府,除此之外,汾州镇兵当中,想来还有不少兵将听她调动。”
说着,剑鞘在汾州防御使府的位置点了点。
张满屯瞪眼一看,道:“节帅,这一战俺看得明白,敌军重兵都在城墙附近,城内空虚,只要赵弘接应我们进城,擒贼先擒王。”
范巳近来愈发沉稳,道:“末将担心赵弘有诈,不过看这兵力布署,与末将在望楼上观察到的差不多,想必可信。”
“依赵弘与我们约定的计划,今夜三更,他会打开东城门迎我军入城,届时我军须兵分两路,一队人马直扑汾州节帅府,擒刘鸾,摧毁敌军指挥系统,另一队人马则需控制东南营地的敌兵,以免汾州生乱。至于北城的敌军,由建雄军防止他们突围奔太原。”
“好。”
诸将都很兴奋,纷纷抱拳。
“我等听节帅分派!”
剑鞘点在东城门上,萧弈正待布署,嘴唇张了张,忽迟疑了。
半晌,他没有继续说话。
“节帅?”
“有座瓮城啊。”
萧弈喃喃了一句。
此前觉得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十分顺利,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倘若他率兵进了城门,而瓮城内的城门没有打开,便要困在其中,陷入不利境地了。
利益常常与风险相伴,倘若眼里只有利益而忽视风险,离倒霉就不远了。在看到攻取汾州的利益的同时,萧弈亦察觉到了风险。
并非他断定赵弘有心使诈,哪怕是中途被刘鸾发现,封锁第二道城门,计划也会前功尽弃。
倘若由他拟定计划,当让城外兵马从西城门进城。
汾州地势西高东低,西面有吕梁山余脉环绕,而东面则是汾州,夜渡汾河,动静一定比穿越山岭更大,而西面居高临下,显容易掌控城中局势。
此外,城西守军相对少,更不容易被刘鸾发现。
若从西门入城,可所有兵马直扑防御使府,不必担心惊动城东南的兵马,先端掉其中枢再行分兵。
盘算着这些战术安排,萧弈脑中浮起一个疑惑,赵弘得吕琦教导,以智慧扬名,为何会给出一个有这等漏洞的计划?
因文人不懂战事?还是仓促之间来不及安排稳妥?
还是说,赵弘就是使诈,意在引他入瓮,瓮中捉鳖?
想到此处,又有一个新的疑问。即便要瓮中捉鳖,也该引他到西城瓮城才能更不容易使他怀疑,成功的概率更高。
萧弈一时无法做出判断,遂暂时不去考虑背后的原因,只考虑如何作决策。
他虽想要拿下汾州,却不愿拿士卒们的性命冒险。
“把那信使找来。”
“喏。”
不一会儿,那个瘦小汉子再次被带到大帐中。
“见过节帅。”
萧弈深深审视了对方一眼,问道:“听你唤赵弘为‘郎君’,想必你不是汾州府吏,而是赵弘家仆?”
“是,小人是赵家私仆,故而郎君命我偷偷来见节帅。”
“叫甚名字?”
“回节帅,贱名赵癸。”
当着诸将,赵癸应答得十分坦然,并无慌乱,不像做伪。
这次,萧弈却没有轻易信了他,如叙家常般,道:“我与赵弘其实颇有渊源,我曾受宰相李公崧抚养,赵弘则是吕公的养子,李公与吕公同朝为官、交情甚笃,早年两家多有往来。或许,我幼时还与赵弘见过,你可有印象?”
这当然是假的,否则萧弈不会到现在才拿出来说。
赵癸摇了摇头,道:“小人是郎君到了河东以后才入的赵府,因此之前未能有幸得见节帅。”
“原来如此。”萧弈随口问道:“哪年的事?好像是吕公谢世那年,赵弘便去了河东?”
“回节帅,不是。吕公是天福八年谢世,郎君是乾佑元年到的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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