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482章

赶回耶律察割的大营,伴着马蹄声与火光,一队骑士恰好出了营地。

为首的二人并辔而行,其中一人是耶律朗,另一人神色阴戾。

擦肩而过,萧弈回营,见到王朴。

“方才又有人来见耶律察割了?”

“耶律盆都,此人亦是契丹宗室,也有意合作。”

听到此事,萧弈反而问道:“是否有太多同谋了?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习惯一下吧,契丹这边便是如此,故而年年都有叛乱,因泄密而失败的亦不少。”

“如此说来,他们家常便饭之事,倒是我太谨慎了。”

王朴道:“不可再拖了,须尽快见耶律璟一面。”

“可有安排?”

“明日,我等假扮成耶律察割的亲卫,进中军大营,看看耶律璟是否值得扶立,并谈谈之后缔盟之事。”

“好。”

次日,萧弈等人便扮作亲卫,随耶律察割进了大营的辕门。

让萧弈诧异的是,营中颇多汉人走动,军械摆放井然有序,并无太多蛮夷之气。

甚至不少汉人是官员打扮,气场肃穆。

正借口支领粮草,往耶律璟的帐篷方向而行,忽然,随着一声呼喝,前方有许多精锐兵士护着一辆奚车缓缓驶来。

“陛下驾到!”

一面旄旗代表着来的正是契丹皇帝耶律阮。

萧弈没料到这般轻易就遇到耶律阮。

他颇镇定,目光看去,一人已被簇拥着下了奚车。

耶律阮三十多岁,仪表丰伟,身上穿的并非貂裘毡衣,而是一袭改良后的玄青锦袍,衬轻薄皮甲。

再近些,可见他鼻梁高挺,眉骨微凸,眼眸深邃,眼角有些鱼尾纹,胡须整齐,英武当中透着几分儒雅。

耶律察割连忙上前,带着喜意,呼道:“见过可汗!”

“察割叔父终于来了,快不必多礼。叔父能这么快驱退敌兵,救下太原,立此役首功,朕当重赏叔父。”

“能为可汗分忧,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萧弈正观察着,忽然,耶律阮目光往这边扫来,竟是停驻了片刻。

眼神带着洞悉世情的聪睿。

“叔父也肯用汉人兵卒当亲卫了,朕很欣慰啊。”

“这都是听从可汗的教导。”

“好!既然来了中军大营,叔父就别走了。”耶律阮笑道:“今夜,朕设宴为叔父庆功!”

萧弈闻言,心中不由警惕起来,他隐隐预感,耶律阮分明已有察觉。

第415章 契丹汉制

契丹中军大营中,供人歇息的偏帐内,帐帘掀开一条缝,可望到外面的森严景象。

唯有耶律察割的亲卫们围坐在树荫下赌博,发出自顾自的呼喝,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

他们在等耶律察割结束觐见。

萧弈端坐帐中,只见杨业不时从眼前踱步而过。

“有些奇怪。”

杨业忽低声道:“耶律阮像是故意将耶律察割拖延于中军大营中。”

“想来是如此。”

“因他与我们暗中勾结之事被发现了?”杨业问道:“可为何还没有人来捉捕我们?”

王朴开口道:“杨将军放心,即便事情败露,我等挑明使者身份,或还有一丝生机。”

“文伯兄不必宽慰。”萧弈道:“杨兄并非害怕,而是待得无聊了。”

王朴笑道:“我并非宽慰,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耶律阮亦不敢保证此战不会以和谈告终,留着我等作为谈判筹码更有利可图。当世,不问原由便杀了使者的,也只有汾阳军萧节帅。”

“眼下尚有心情开玩笑,文伯兄处变不惊啊。”

“我只是认为,耶律阮不太可能先下手为强。”王朴道:“即使他识破了耶律察割的阴谋,也会等到耶律察割先动手。”

“为何?”

“依旧是此前所言的原因,耶律阮继位之前,并无根基,他欲掌权,一方面须培养新贵势力,另一方面也千方百计拉拢安抚契丹旧贵族。倘若他为防患于未然,先除掉耶律察割,则契丹宗室们兔死狐悲,只会认为他在铲除异己。”

只听着,萧弈便能感受到耶律阮的处境艰难。

看来不仅是中原,契丹政局何尝不是千丝万缕、一团乱麻。

他沉吟道:“故而,耶律阮有可能在静待耶律察割反迹已现,再趁机整顿权力?”

王朴道:“或许于耶律阮而言,牵扯出耶律璟,好借口除掉这个潜在威胁,还是梦寐以求之事。”

“太冒险了,他若一招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

“非常之时,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王朴说着,语气此时才渐渐慎重起来,喃喃道:“何况,还有耶律屋质。”

萧弈笑道:“文伯兄对此人很忌惮啊。”

王朴语气凝重了几分,道:“如何能不忌惮?当年耶律阮与耶律李胡争位,横渡对峙,耶律屋质仅凭一张嘴,说服双方罢兵议和,使耶律阮名正言顺继位,保住契丹基业。述律太后手握兵权、心狠手辣,能说服她的,仅此一人。”

“此前,文伯兄以耶律石剌试探耶律屋质,可有结果?”

王朴摇了摇头,道:“想必我操之过急,反让耶律屋质看穿我的离间之意,否则,契丹或许能更早内乱。此人重契丹之大局,虽辅佐耶律阮,却并不言听计从,每每在耶律阮与契丹旧贵族之间斡旋、调和,稳定局势。”

因这一番话,帐中的气氛稍沉闷了一些。

仿佛耶律屋质不曾亲至,便压得三人谨慎以待。

末了,王朴轻笑一声,道:“当然,这不过都是我的推测,也有可能耶律阮尚未察觉背后阴谋,今日真心为耶律察割庆功。”

说话间,帐外的阳光渐渐成了金黄色,赌博的兵士们或嬉皮笑脸,或骂骂咧咧。

有个归属于中军的士卒输多了赖账,被耶律察割麾下亲卫硬生生卸了一条胳膊。

“兀剌!”

萧弈听到有什长用契丹语凶狠地骂了一句。

“兀剌,愿赌就得服输。”

看样子,双方的利益分歧早已深入到了士卒们之间。

怒叱声起伏,险些爆发出冲突,最后却被各自的百夫长弹压了下去。

待暮色四合,营地中接连点起篝火。

庆功宴开始了。

萧弈等人混在耶律察割的亲卫中,享受有功将士的待遇,被安排仅距离主宴场十步远的火堆旁。

十二人分两坛烈酒、一只烤羊羔。

他们才坐下,面前的陶碗便被满上。

“喝!”

“听说你们驱退敌军,是最早取胜的勇士,今夜酒喝个够!”

“哈哈哈……”

耶律察割的亲卫们愈发放肆,仰头就饮。

萧弈有心与耶律察割交谈,了解形势,可惜一时半会并无良机。

他向主宴场看去,目光越过一颗颗油亮的髡发秃头,寻找耶律察割。

直到他隐隐感觉到有人正在瞧着这边,视线一转,原来是拔里氏,顺势看到了耶律察割,对方脸色并不好,原本狡黠的眼睛里藏着思虑、警惕。

虽隔着一点距离,萧弈仍感受到了耶律察割的紧张。

一个胆小赌徒一旦紧张,接着便可能失去冷静,脑袋一热便胡乱下注。

就好像有些人平时省钱俭用,在赌桌旁却会一掷千金。

只见耶律察割不停与各个契丹贵族打着招呼,表情没有太多变化,直到他看到一人,脸上终于浮起了见到猎物般的神色,两步上前,与对方交谈。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髡发青亮,两鬓胡须微卷,穿着一身华贵的貂袍,看着却没甚精神。

王朴悄然把脑袋倾过来,低声道:“那便是寿安王耶律璟。”

“嗯。”

萧弈仔细端详,耶律璟莫名有股沉滞气质,眼睛细狭,目光半垂,表情无喜无怒,与人说话时似寐非寐。

耶律察割凑在耶律璟耳边嘀咕了好一会儿,耶律璟许久没有回应,直到最后,才缓缓点点头。

“他同意了?”

“像是。”

周围人多而杂,耶律察割与耶律璟很快分开,各自入座,耶律璟甫一坐下,便似睡觉了一般,脑袋低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耶律察割则往亲卫们所在的方向看来,眼中带着兴奋之色,高举酒碗,示意麾下将士共饮。

萧弈抿了一口酒,低声道:“当众密谋,好嚣张啊。”

王朴道:“入乡随俗吧。”

“干。”

曲乐声忽起。

契丹人看着凶悍,音乐却十分好听。

奚琴呜呜,如雁鸣长空,孤绝辽远;小鼓咚咚,添几分激昂曲调。

待钲鸣三声,乐声转为雄浑庄重,众人起身肃立。

主宴场东,仪仗队缓缓走来,旄旗过后,耶律阮到了。

“可汗圣安!”

萧弈跟着张嘴,却没出声,滥竽充数。

目光落处,只见耶律阮的左、右两侧,分别站着一个妇人。

右侧的妇人明显出身契丹贵族,相貌平平,姿态骄傲、矜持,萧弈知道,她便是耶律观音说过的皇后萧撒葛只,乃是述律平的侄女,总之是出身不凡。

立于左侧的妇人则明显是个汉人,外貌看着虽只有三十余岁,可通过眼神可推测她实际年纪应该更大,至少比耶律阮要大十岁。

她年轻时想必极美,如今风韵犹存,自有端庄秀雅、知书达礼的气质。

“那是甄氏。”

王朴再次倾身过来,低声道:“甄氏本是晋宫女官,晋灭后,耶律阮在开封看中她,纳为妃嫔,甚是宠爱,甚至即位后册立她为皇后。”

“皇后?”

“不错,白纸黑字,言之凿凿,正是皇后。”王朴轻声道:“因她是汉人,一直受契丹贵族非议,耶律阮迫于压力,方又立了萧撒葛只为后,故两皇后并存。”

萧弈道:“原来如此。”

他目光看去,甄氏脚步轻柔,始终落在耶律阮身侧半步,比萧撒葛只靠后些,神色恭谨,却不卑微。

而耶律阮的脸几乎从没有转向萧撒葛只,凡侧头,皆是不自觉地看向甄氏。

此二人伉俪情深,尽在这无意识的小举动当中。

想来,若非真情,如何跨越年龄、地位、种族的巨大差异,在臣民的强烈反对当中相守?

仅看此事,虽然萧弈私心觉得耶律阮太恋爱脑了,却也承认其人相当有魄力、有担当。

“诸卿平身,今日庆功,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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