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翻身下马,一抱拳道:“见过王使君、萧节帅、杨兄。”
王朴含笑道:“恭喜赵将军,将军勇冠三军,率先破虏,摧溃辽人大营,此番奇功,定当名震北疆。”
“皆是使君与节帅等人的功劳。”
赵匡胤脸色平静,荣辱不惊,匆匆一礼,道:“末将还须追击敌军,见谅。”
说罢,招过一名亲卫,吩咐道:“带王使君、萧节帅与杨兄去见大郎。”
“喏。”
很快,赵匡胤又翻身上马,追击而去。
萧弈回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只觉每次见面,对方都像一块石头,让人看不出虚实。
也有可能是自己太在意、想得太多了。
他遂意识到,自己没了方才大言不惭的从容心态。
再一看,杨业也在盯着赵匡胤离去的方向,不由好奇道:“杨兄觉得,他武艺高,还是你武艺高?”
“没交手过,岂能知晓?”
杨业先是摇了摇头,之后,沉吟道:“战场上,枪利于斩锋,刀利于破阵,而能使重棍者,往往最是难缠。棍,既难破甲,又无利刃伤人,唯以钝器重劲,碎甲裂骨,震毙人马,故而,凡能以长棍为战者,几无庸手。”
“也就是说,他可能比你还强?”
“至少,敢使棍的气势,胜于我使枪。”
“待有机会,邀他交交手……”
大营中,燃烧的帐篷还未熄灭,残旗、断矛与尸体散落,血融化了残雪,狼籍一片。
周军却个个肃然列阵,士卒们脸上有大胜后的狂喜,却没有欢呼出声,依旧进退有度,号令严明,全无骄纵之意。
三人逆着大军而行,经过一道道大旗,重新回了中军牙帐,很快见到了郭荣。
郭荣披着盔甲,外罩貂裘,身上也沾着血渍,鬓发微乱,想必战到激烈时也曾亲自到阵前杀敌、激励士气。
他眉宇间却并无半分得色,依旧沉凝、慎重。
萧弈至时,他正负手站在地图前,指点着,与周围将领、幕僚们说话。
听得动静,郭荣一转头,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此番大胜,皆赖诸君北使涉险、及时传递消息,居功至伟,我必如实上报陛下,禀明你等之功。”
“不敢当,全赖陛下明威,将士效命,大周国运正盛。”
郭荣目光很快向萧弈看来,笑道:“我邀萧郎为我前军副都部署,萧郎谢绝,没想到,你我还是联手破敌了,快哉!”
萧弈能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真心实意。
没有攀比,没有隔阂,有的是坦诚的接纳与包容。
萧弈知道,郭荣知道他此番的努力。
“荣幸之至。”
一番对答,帐中便有将领难抑心中激动,迫不及待继续方才的军议。
韩重赟上前一步,抱拳道:“大郎,我等当趁眼下契丹新君未立、人心离散之际,乘胜北伐,大举歼敌,收复幽燕!末将愿请命出战!”
“末将亦愿请战,恳请大郎传令,整军北上!”
“大郎,收复燕云,此为良机啊!”
气氛热烈,正是群情激奋、人人思战。
萧弈脑海中想到的却是那日在滑州,李谷给郭威算的钱粮账。
彼时,李谷说钱粮仅能支撑二十日,到现在,二十日早过去了,却不知后方是如何艰难供给。
只是在这大胜的喜悦中,诸将自是不会想到这些。
这是最容易贪功冒进之时,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郭荣,想看看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郭荣沉默片刻,目光在地图上来回逡巡,眼中分明有了定计,却是开口道:“王使君,你从契丹出使归来,最知详情,你怎么看?”
王朴道:“契丹虽败,部族根基未损,草原广袤,逐水草而居,难以一战尽灭;大周新立,淮南未平,府库空虚,将士久战疲弊,粮草转运艰难,故而,燕云虽重,却非眼下可取,请大郎慎重。”
话音落下,满帐武将皆是一怔。
有了与诸将相反的论调,郭荣便抬了抬手,一锤定音。
“此番出战,为惩虏寇、稳固北境,不可贸然深入。传命赵匡胤,率兵追剿契丹溃部,以北元城旧营为限,敌若逃散,可逐北歼灭;而若敌在元城旧垒立栅结阵、死守不退,即刻收兵回营,不许再进。”
“大帅!”
“我意已决,若孤军远出,步骑不相接,遭契丹轻骑迂回抄后,谁能担待,务必严守此令,不得违误,违者军法处置!”
“喏。”
“韩重赟,收拢缴获的牛羊、粮草、甲仗,尽数充作边军储备,安抚边地流民……”
一番指令,郭荣笃定而坚决。
萧弈却知道,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
大胜当前,不争一时之勇,不贪收复失地之利,舍弃到手的天大战功,为的是国家的长远安定考虑,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想到这里,他对郭荣也生出几分佩服,可他还是会助郭信与郭荣争位。
如他今日与杨业所言,不是为了占有权位,而是为了往后放手施为;也如郭荣此前所言,做由衷之事,不会为让出储位而不做事。
帐外,大周将士们齐声高唱的凯歌声远远传来。
郭荣转头看来,恰与萧弈对视了一眼。
很微妙地,萧弈能感受到彼此虽在储位上有分歧,可对付外敌时,却能合作无间。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点了点头。
第422章 定北
萧弈再次被杨业推醒。
睁开眼,帐内漆黑,唯有篝火光亮从帘缝透进来。
倾耳静听,营地静谧,并无敌袭。
“怎么了?”
“邺都来人,粮草运到了。”
“此事自有军中粮官处置,杨兄何必叫醒我?”
杨业道:“王朴过去了。”
“嗯。”
萧弈困意未散,抱着毡毯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杨业道:“我们在大营三日以来,你是否感受到镇宁军将领对王朴与对你的态度不同?”
“如何不同?”
“他们似乎视王朴为自己人,视你为外人。”
“正常。文伯兄是文臣谋士,能帮忙处置军中庶务;你我是战将,眼下不需你我出力。”
杨业迟疑片刻,问道:“不是因为你与他们派系不同?”
“杨兄怎知道的?”
“听到了。”
杨业并非喜欢议论是非之人,顿了顿,方才开口,道:“偶然听到有校将闲聊,嘲郭三郎太原之败,谈及你,隐有敌意。”
萧弈默然了片刻,道:“个别将领的短视,重私利,当不得真。”
“你心中有数便是。”
杨业尽了提醒之责,便不再就此事多言。
因这一番交谈,萧弈没了困意,恰听杨业肚子发出“咕”的一声,便起身,道:“没吃饱?去觅些吃食吧。”
“好。”
两人裹上狐裘,在风雪中往伙房帐走去。
因辎重营刚卸了粮草,伙房帐临时煮了汤,远远就看到大釜中冒着腾腾热气。
萧弈怀疑,杨业就是为了这一口汤,故意推醒自己。
目光一转,却见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一堆篝火旁,其中一人是王朴,另一人则有些时日未见了。
那是王殷的次子,王承训。
杨业道:“他们有羊腿肉。”
“过去打个招呼。”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前方,柴脂燃烧,噼啪作响,混杂着王朴与王承训的对话。
“可我听闻,陛下有意以符公代替家父镇守邺都?”
“二郎何处听说的?这等消息,想必是谣言。”
王承训笑道:“家父倒是不介意卸任邺都留守之职,我问此事,乃因符公威名远播,实盼能够一见,想必文伯兄与符公相熟?”
王朴道:“见过几次。”
“可否请文伯兄帮一个忙。”
“二郎但说无妨。”
“我不才,听闻符家二娘尚待字闺中,想登门提亲,却缺一个媒人……”
说话间,王承训听到身后脚步声,回过头来,展颜而笑。
“萧郎来了,快坐,一道喝碗热汤。”
“许久不见。”萧弈道:“并非有意偷听,恰听到王兄有喜事,恭喜。”
“八字尚无一撇,眼下恭喜,言之过早。”王承训摆摆手,笑道:“是我当恭贺萧郎又立新功啊。”
“守下邺都,是三军将士的功劳。”
寒暄之际,萧弈在篝火旁坐下,想到当年王承训还曾为了向郭馨献殷勤,而与李重进争风吃醋,如今远调邺都,知驸马无望,便转而联姻符家,倒也现实。
旁边,杨业接过热汤与羊腿肉,从怀中掏出一小瓶粗盐,用粗大手指摩挲着,均匀洒下。
萧弈则顺着他们方才的话题,道:“我此前听闻,郭大郎与符家长女有婚约,王兄若娶符二娘,便与大郎是连襟了?”
王承训道:“这段时日,我与大郎同守邺都,敬佩至极,若有此幸事,求之不得。”
他应了之后,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道:“萧郎快与我说说,你与文伯兄出使北虏始末,昔傅介子出使楼兰,立奇功于绝域,萧郎此番有古人风骨,令我心向往之。”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聊了一会,饮了热汤,萧弈趁夜色尚浓,与杨业回帐中歇息,王朴则依旧留下,清点粮草。
路上,杨业问道:“你与那位王二郎很熟?”
“曾是生死之交。”
“乱世里,同患难的交情太多了。”
“是啊。”
半晌,杨业都闷不吭声,待快到帐篷了,才低声丢了一句话。
“我看王承训此人,城府甚深,他一心交好郭大郎,安知为达目的先出卖谁。”
萧弈笑了笑,道:“知道了,难为你与我说这些。”
“若李昉、闾丘仲卿等人在,我自不必开口。”
“放心,我都有数。”
忽然,杨业抬了抬手,盯着帐篷,低声道:“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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