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那,许是我眼花了吧……”
第426章 月老
“咔嚓。”
“嘭。”
客栈院角,茅草棚的柱子经不住萧弈一蹬,带着积雪猛地坍塌。
枯草、木屑、雪沫轰然炸开,笼住整片院落。
两道身影从中掠出,手中木枪挥舞,划破寒风发出嗡鸣。
萧弈与杨业已酣斗了上百回合。
天寒地冻的时节,两人却是各自满身大汗,气血奔涌,皮肤蒸腾起白气。
见杨业一枪刺来,萧弈一踏断柱,拧腰借力,旱地拔葱般跃起,干脆不再以刺点戳挑的枪法,把整条木枪抡起,如使棍般,借着下坠之势朝杨业狠狠砸落。
“呼!”
杨业沉腰扎马,木枪斜横架起。
“嚓。”
两股大力撞击,杨业的枪杆崩断。
萧弈的木枪裹挟劲风,依旧直劈杨业肩头,杨业却是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一拧半截枪柄,直刺向萧弈喉咙。
当萧弈的枪杆落在杨业肩头时,锋锐的裂口堪堪停在他喉前一寸。
两人同时住手。
“你输了。”
杨业稍喘了两口白气,满是汗的脸上维持着平淡神态,道:“战场对决,你砸我的肩只是轻伤,我这一刺却能要你的命。”
“若是战场对决,我不收劲,先砸得你吃痛,你如何还有余力刺下去?”萧弈道:“所以是杨兄输了。”
“我有肩甲。”
“战场上,它是铁枪。”
萧弈随手一甩,木枪在空中旋转两圈,精准插在架上。
杨业道:“如此,我的枪就不会断,早就刺穿了你的喉咙。”
萧弈一想,也有道理,道:“那今日就算平手,你我半斤八两。”
杨业摇摇头,道:“这院子狭小、复杂,你胜在灵活。战场相搏,地势开阔,战到最后,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分明是你越来越难赢我了。”
“那是平时交手,打得不够久。若久,你这一身腱肉必先乏力。”
“为何?”
杨业想了想,道:“见过军中吃人没有?腱肉为红肉,贴着骨头的为白肉,红肉爆发力强,却不耐久,战到最后靠的是白肉、肥肉。”
说着,他用断杆拍了拍萧弈被汗湿的衣袍下块垒分明的胸膛,把枪杆丢到一旁。
萧弈则看了眼杨业的将军肚,摇了摇头。
“再过几年,没有人需要我战到最后。”
“习武之人最忌的就是狂。”
其实二人也就是打打嘴仗,消遣取乐。
与杨业切磋得多了,萧弈也没那么在意胜负,重要的是他能清晰感受到武艺的实足长进。
应该说彼此都有进益。
近来没有俗务牵绊,身体与心神都得到彻底放松、休养,闲来无事就探讨武艺,杨业擅的是杀人技,萧弈却也有他特独的健体、发力理论,也算是互为师友。
比起当年初次北上,如今的萧弈早已不是身体孱弱的少年,熬炼成了武力强横的大将。
“得空时你我可寻傥进交手,让他评……”
萧弈一边用毡毯裹住汗湿的身躯,一边随口说着,忽然,他若有所觉,转过身一看,不远处的小楼上,一扇窗户堪堪被关上了。
许是方才弄榻了茅棚,引得旁人看热闹吧。
“店家。”
“萧节帅,小人在。”
“这茅棚怎么赔?”
“不用赔,往后鄙店可与旁人说这是萧节帅在此练武留下的,把这院子的价钱提上二十钱,几天就挣回来哩。”
“你们倒是会做生意,麻烦备些热水。”
“这……节帅息怒,鄙店的热汤已用完了,正在烧,恐怕还得等上小半个时辰。天寒地冻的,节帅还是先换衣裳。”
萧弈有些讶异,问道:“上客都尚未住满,怎会没有热汤了?”
“是这样,东院贵客的女眷们吩咐每日都要烧许多热汤沐浴,鄙店的石炭全用完了,眼下还是刚去采买了薪柴回来。”
不过是桩小事,萧弈也不纠结,道:“那就给我打些凉水来吧。”
这世道,出门在外的也没甚讲究,拧着巾帕擦拭了身子,换了身干爽衣裳,王承诲算准时间,邀他到堂上用饭。
大堂上,火塘烧得暖融融,与门外的大雪纷飞仿佛两个天地。
两杯酒下肚,腹内涌上热流,让人觉得,这般清闲日子也很不错……若不是乱世就好了。
“这时节,符公要赶路上任,着实辛苦。”
王承诲自然而然把话题引到了符彦卿身上。
萧弈心想,还不是因为王家父子不得郭威信任。
他遂提点了一句。
“是啊,还是京中待得舒服。故而高武懿公在世时,便让高怀德到禁军中担职,而不是留在天平军。”
王承诲没接话,给萧弈斟了杯酒。
萧弈继续提点了一句,道:“我听大郎说,符家两位郎君,开年之后也会到禁军任职?”
王承诲道:“想必是郭大郎与符家长女有婚约,援引符氏子弟入宿卫、掌禁军,彼此相扶、互为奥援。”
两人谈到这里,杨业忽起身,拍了拍肚子,道:“我消消食。”
他捉过一壶酒,自倚在门边独饮,看着外面的大雪,留给两人谈话的空间。
堂中没有旁人,只有不远处的桌案上摆着一盘残棋。
王承诲似乎没有听懂萧弈的提点,倾了倾身子,说起他更想谈的话题。
“萧节帅,可知郭大郎与符氏的婚约早有眉目,为何至今都尚未成婚?
“想必是大郎公事繁忙,无暇顾及,或是心念亡妻,不忍续弦?”
“以大郎的心性,凡事务实,岂是因顾念亡妻?”王承诲摇了摇头,道:“若我猜想,原因在于……陛下尚有疑虑。”
“疑虑在何处?”
“在三郎。”
这一次,王承诲说得十分直白,并不拐弯抹角。
萧弈心中一叹。
郭信的婚姻还是被牵扯到了争储之事中。这是必然,当此乱世,藩镇林立,联姻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回想起来,郭信曾说过不会为了权位而舍弃心中挚爱,这话听着傻气幼稚,可萧弈所言与郭信虚君强臣治天下,听起来又何尝不天真?可萧弈是认真的,相信那是制度能解决的问题,所以他知道,郭信也是认真的。
那是两人在最初就划的一条底线。
可以争权夺势,却绝不伤害最亲近之人,代表的是不违本心,以免在权力漩涡中迷失。
“萧节帅,当劝三郎求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氏啊,三郎为陛下亲子,武乡一役立下大功,如今唯一欠缺的便是一位强有力的姻亲外援。”
果然,王承诲抛出了他的意图。
萧弈回过神来,问道:“若依王兄之见,三郎当娶谁?”
王承诲摆出思索之色,沉吟道:“天下功劳最盛、威望最著者,不过数人,高行周已逝,刘词之独女已嫁,王峻无后,家父无女……数来数去,唯有符公可谓强援,符公儿女众多,其三女、四女年纪皆与三郎相仿。”
萧弈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笑道:“王兄之意,郭大郎娶符家长女,王二郎迎娶符家次女,再让三郎迎娶符家三女,三家缔结婚姻,从此一体,荣辱与共?”
王承诲道:“若是如此,许多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萧弈莞尔道:“王兄原是月老转世?”
“那不敢当。”
“既不敢当,如何随意牵桥搭线,说得仿佛这些婚姻,你我二人可以说了算一般。”
王承诲一怔,脸上浮起尴尬之色。
萧弈道:“无妨,你我私下戏言,我没当真当回事。”
“不。”王承诲道:“我是推心置腹的实言,我诚心投效三郎,故请萧节帅寻个时机,好生劝三郎向符氏提亲。”
王承诲说着,有些急切了起来,又道:“若如此,且不提联姻之后。只要三郎提了,陛下待大郎、三郎的态度,将彻底改变。”
“王兄,你醉了。”
“忠言逆耳,萧节帅,你想想,倘若与符氏联姻的不是郭大郎……”
“忠言逆耳。”萧弈道:“王兄也想想我说的话,可好?”
王承诲错愕了片刻,冷静下来。
他端起酒杯,自罚了一杯,赔笑道:“是我僭越了。”
萧弈知道,王家这对兄弟都不甘心放下现有的权力,甚至希望通过拥立新君获得更多的权力。
两个儿子如此,王殷再隐居,谁又能确定他的态度?
王承诲叹惜一声,有些心意萧索,道:“有件事不瞒萧节帅,王朴婉拒了为二郎提亲,想必,符公也不可能答应。”
当然不可能。
王家有倾覆之危,这是彼此心知肚明的。
萧弈道:“二郎人品俊秀,何患无妻?”
“是啊。”
气氛稍有些凝滞。
王承诲下意识转头往院中看了一眼,目光逡巡,之后揉了揉脸,重新浮起笑容,向挡着门的杨业招呼了一声。
“杨兄,何不进来同坐?”
杨业入内,沉默地坐在火塘边。
没了他高大的身躯挡着门,堂内都亮了不少。
王承诲又四下一看,道:“左右无事,手谈一局,如何?”
“也好。”
二人起身,走到另一张桌案旁。
萧弈目光落去,却是微微一怔。
那棋盘上摆放的棋子布局,并非围棋路数,反倒是五子棋的摆法。
他只与王朴下过五子棋。
“王兄,你莫非曾与文伯兄下过棋?”
王承诲愣了愣,摇头道:“不曾。”
“那王兄为何也会五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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