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的月光下,却见许多纸笺从符金玉的屋内飘出,在风雪中凌空翻舞,像是一只只白鸽。
想必是侍女开门之际,穿堂风卷走了她案头的纸笺。
它们被落雪打下,飘飘荡荡,落在屋檐、庭院上。
有几张纸飘到萧弈窗前,他差点抬手去捉,却克制住了。
再转头看去,对面的窗边,一名侍女慌忙抢上前,迅速合上窗。
“嗒。”
萧弈也及时关上了窗,任窗外风雪再大,也吹不乱他的房间。
当再次点燃烛台,他却蓦然一怔。
地板上已落了不少积雪,不知何时已静静躺着一张彩笺。
像一只故意飞进来的白鸽。
萧弈俯身,拾起。
就着烛光看去,笺上字迹清丽飘逸,写着一首诗。
“孤枰对坐听清笳,玉子敲窗鬓影斜。”
“心随棋径萦尘梦,身困朱门负岁华。”
“霜风暗递人间绪,寒月空凝镜里花。”
“咫尺相逢俱是客,一襟幽思寄天涯。”
读罢,萧弈缓缓移开眼,环顾屋中,莫名惘然。
他拈着那纸笺,放到了烛火上,准备烧了。
然而,从窗缝吹进来的风,却是将烛火再次吹灭。
屋中再次一片漆黑。
萧弈自嘲地笑了笑,将那纸笺夹进书中,重新躺卧,告诉自己不必自作多情。
“齁!”
杨业鼾声经久不息。
萧弈翻了个身,心知符金玉那首诗写的分明是与他的偶遇。
男女之间的氛围,他自是感受甚深,可她身份特殊,又与郭荣有婚约在前,就不该贸然招惹。
那诗中情愫,为世俗禁忌。
像烛火一般熄了便是。
良久。
黑暗的屋中又亮起了烛光。
萧弈点亮了一盏灯笼,披上鹤氅,将那张彩笺揣入怀中。
下楼,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捡来的东西影响他睡觉了,得还给失主。
目光看着庭院,他寻找着那个出来捡拾纸笺的婢女,届时只要将彩笺放在某处让她捡回去即可。
可庭院寂静无人,那些散落的纸笺也不见了,只剩下零散的脚印。
穿过回廊,东院院门处的守卫也不知去了何处,唯见院门紧闭。
竟如此,也无甚好纠结的了。
萧弈转身就要离开。
“吱呀。”
一声轻微的细响,院门打开,一盏灯笼照亮了雪地。
之后,是一道倩影。
夜雪中,提着灯笼的两人站在那儿,四目相对。
符金玉眼中没有诧异之色,抬手,将手指放在唇前,作了个噤声的动作,趋步走上前来。
她步履端庄,却难掩几分急切。
“我把守卫支开了,这边说。”
两人转过回廊,走到了墙后。
像在进行一场大冒险。
符金玉拍了拍胸脯,喘出的白雾氤氲在空中。
“萧节帅为何深夜在此徘徊?”
“方才狂风卷雪,见符娘子屋中诗笺飘落,恰好落入我窗中,特来归还。”
“多谢。”
萧弈取出怀中彩笺,递了过去。
符金玉接过,低声道:“风起之时,我见到它飘入节帅窗内,待侍女捡回其余纸笺,唯独少了这一张,我心中还暗自感慨,竟有这般‘巧合’之事。”
寒风吹过,说到“巧合”二字,她的语声微微发颤,带着几分清冷。
“只是,我心中尚有一桩疑惑想问节帅,你我在此相逢,诸多巧合,莫非是有人刻意安排?”
很显然,王承诲那点算计已被她一眼看穿了。
相遇、相见、相会,有一桩是巧,却不会桩桩是巧。
她也不藏着掖着,直言点破,表示怀疑他的目的。
萧弈没提诗的事,她却先下手为强,倒是直率果敢。
月光下,符金玉抬眸凝望着萧弈,目光澄澈,却已带着三分质疑、三分警惕、三分威严。
面对质疑,萧弈毫无慌乱。
他与她心里都很清楚,就算是王承诲刻意安排相逢也无用处,要达成王承诲的算计,须有一个前提——她对他动了心。
那么,这般直白相问,等于她认为有这个动心的可能。
诗就在她手中。
萧弈在她眼神中还看到了半分遮掩思绪的慌乱、半分试探。
“萧节帅,我看到你们密谋了,你不打算给我个解释吗?”
“说好了,想问问题,先赢棋。”
萧弈没有给任何解释。
她要的本就不是解释,她明知道的答案,她这般聪慧的女子当然能感受到,他在与她相遇前也是不知情的,两人遇见、下棋,直到风雪将诗笺吹到他屋中,都是自然而然的。
她问的,是他的态度。
若萧弈慌乱解释,则是他无能应对这种算计,她便不必为一个无能的男人烦心。
他给了回答,回答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回答了她问话的目的。
答案却代表了某种可能性。
符金玉先是一怔,随即,侧过身,显得十分矜持,轻声道:“可我又不想问了。”
“为何?”
“近两年间总能听到萧节帅事迹,亲朋好友遍识萧节帅,唯独我今日才得一遇,不该说是巧合,更不该说是有人刻意安排,该说是无缘一见才是,奴家这厢给节帅赔罪了。”
说罢,她万福一礼,目光瞥来,眼底漾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浅笑意。
凛冽的狂风渐渐柔和下来,撩起两人的发丝。
雪花轻飘飘地落在符金玉的睫毛上,也落在被她紧紧攥着的诗笺上。
两盏灯笼发出暧昧的昏黄光亮。
沉默之后,两人告别。
他们分明也没说什么,每一句都没越界。
若只看对话,她矜持地质问了他一句,他没解释、打岔过去,如此简单。
可分开后彼此转过头,眼神交汇,仿佛又有什么在一点点滋生。
那最多也就只是一男一女本能地有点儿吸引而已。
第429章 同党
邺都。
城门外,郭荣、王承训、符昭信、符昭愿等人在迎接了符彦卿后,入城安顿。
萧弈留意到,王殷依旧不曾露面,理由是旧疾复发,不能视物。
如此,天雄军节度使的节钺自是暂时不能交接。
符彦卿的表情却是看不出什么来,古井无波,大度地表示过了年关再谈不迟。
待一众年轻人告退,王承诲随在萧弈身后,低声道:“同样是一方藩镇,萧节帅尚且远远迎候,郭大郎却只在城门相迎,符公往后当与谁亲厚,一目了然矣。”
“是我太闲了。”
萧弈语气冷淡,道:“否则也不会被王兄当枪使。”
一句话,王承诲顿时慌张,连忙深深一揖,解释道:“节帅误会了,我绝无利用节帅之意,还请节帅移步,听我仔细禀明。”
“不必了,我怕与王兄瓜葛太深,遭符公迁怒。”
王承诲语气坦诚了几分,道:“不瞒节帅,我确有让节帅阻挠郭大郎婚约之意。”
“拙劣。”
“可……”
“萧郎!”
正说着话,身后忽传来一声呼唤。
萧弈驻足,便见郭荣走了过来。
“大郎。”
郭荣先是看向王承诲,嘴角扬着淡淡的笑,眼中却有威严,道:“王大郎顶着风雪,带着萧郎奔忙劳碌,迎接符公,有心了。”
萧弈听得出,这一句话看似赞誉,暗含威慑。
以郭荣的洞察力,王承诲那点小心思岂能瞒过他?
没想到,王承诲竟不甘示弱,一抱拳,针锋相对地应道:“不辛苦,这些时日郭大郎体恤天雄军将士,至营中安抚、犒赏,才是尽心国事,奔忙劳碌。”
此言一出,萧弈倒是对王承诲刮目相看。
这是公然叫板了,王承诲并不否认他的小心思,也不觉理亏,甚至有一种“我想破坏的是你尚未达成的婚约,你私下收买的却是我栽培多年的心腹部将”的占理气势。
各施手段罢了。
当然,王家是受猜忌的一方,如此不懂收敛,几乎是自寻死路。
郭荣闻言也是怔了一下,目光掠过王承诲,轻笑一声。
恰似萧弈面对石守信挑衅时露出的笑容。
下一刻,郭荣向他看来,换上温和笑意,道:“萧郎亦是一方节度,王大郎本不该劳你冒雪奔波。”
萧弈感受到示好之意,这是要把他从王承诲的算计里摘出来。
他瞥了一眼王承诲,见王承诲眼中满是苦意,大概是意识到那点伎俩太拙劣了,眼下弄得里外不是人。
可萧弈想了想,却是从容答了一句。
“怎能怪王大郎?符公也是我的长辈,我理当出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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