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10章

“他娘的。”

“忍着,粮也收了,做事哪有一点委屈不受的?”

“知道,正忍着呢。”

次日,雨势更大。

开春以来,雨几乎就没停过。

今日大营以东四十余里的临河津段缕堤要合堤,萧弈、郭信等一大早便起了,赶往临河津。

路上风狂雨大,众人披着的蓑衣起不到甚作用,干脆全都抛了。

然而,紧赶慢赶地冒雨赶到堤上,却见滔滔河水还在顺着缺口往外流,民夫们编筐备料,看起来忙碌辛苦,却并未做任何合堤的准备。

“怎么回事?!”

萧弈亲自上前,招过一名堤上的河防典史。

“为何还不开始合堤?”

“回使君,下官不知,符使君尚未到。”

“符怀忠人呢?!”

“不……不知……”

符怀忠乃是临河观察支使,负责这一段河防。

他是符彦卿的族亲,其高祖父与符彦卿的曾祖符政是兄弟,早年随符彦卿的兄长符彦饶镇守过滑州,便一直在义成军中任押衙,出身名门,才干自是有的,因此郭荣此前便安排他主持这一段的河防,加了临河观察支使的差遣。

萧弈接手后,见其人确实能力出众且懂水利,便继续留用。

唯一不妥之处在于,符怀忠颇跋扈,不太把萧弈与郭信放在眼里,常自行其是,可念他有才,萧弈便不曾追究过。

可今日这般,却要误大事。

“萧郎,雨一天比一天大了。”侯仁宝道:“此处耽误一日,遥堤、格堤更无法动工,万一雨不停,水势再涨,恐怕耽误的更不止一日。”

“嗯,你去安排合堤。”

“是。”

萧弈沉着脸,接着喝道:“来人,把符怀忠带来!”

到了中午,众人还在堤上忙活,才见一名中年官员姗姗来迟。

此时连郭信尚在大雨当中,符怀忠身后竟有两名披甲兵士打着伞。

双方相见,隔着雨帘,萧弈竟还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符怀忠,今日合堤,为何失期?”

然而,不等符怀忠答话,他身后一名兵士却先开了口。

“萧郎,我二人是石将军的牙兵,将军命我等送符使君来,好向萧郎解释,是因为……”

“我没问你们!”

萧弈断喝道:“把伞拿开,让他淋着!”

符怀忠眯着眼立在那,淋了雨,依旧满不在乎的态度,可总算给了回应。

“回萧副使君话,石将军奉大郎之命护送粮食,归经临河县,我设宴招待,喝了点酒,不小心醉倒了,故而将合堤事宜移至明日。”

“你可知水势一日涨过一日?”

“萧副使君,你有所不知,我筑的堤,高于水面一丈又八,莫说一日,再涨十日也不打紧。”

见这态度,萧弈脸色愈沉,又问道:“那你可知,我最重军律,违律者必砍。”

“治水,不是打仗。”

“这就是打仗。”

符怀忠立于雨中,稍抬起眼,一瞥萧弈,道:“萧副使君这是何意?”

“我前两日刚斩了一个贪墨治河款项的黎县令,你竟还敢顶风再犯。”

“杀些土鸡瓦狗容易,可萧副使君似乎忘了我是符氏族亲,我族中领军者遍布晋、潞、曹、徐、兖、滑、金州,官至节度使的便有四人,我受大郎提携,任差于河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敢斩我?”

话音方落,郭信大步赶过来,喝道:“有何不敢?!拿下!”

“且慢!”

大雨中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一道魁梧的身影从雨幕走出,正是石守信。

“三郎、萧郎,又见面了。符怀忠虽有错,却皆是因我而起,我酒量大,硬灌了他几杯,没想到他竟醉倒误事。这样吧,我将他带回澶州,请大郎将我与他一并处置了。”

说罢,石守信一抱拳,脸上带着笑容。

那笑容看似在赔罪,却隐带着遮掩不掉的敌意。

萧弈道:“石将军归大郎管,符怀忠眼下却归三郎管,他的事就不劳石将军操心了……拿下!”

“谁敢动他?!”

石守信脸色一沉,率先动手,将上前要拿符怀忠的兵士踹飞了出去。

郭信大怒,叱道:“还敢反抗,给我拿下!”

又有八名兵士扑了过去。

然而,石守信颇骁勇,带着两名牙兵,愣是将这边八人打倒在地,之后,冷嘲热讽道:“三郎还是太冲动了,今日三郎恐怕管不了符怀忠。”

见状,萧弈下意识上前一步,须臾才想起眼下已不必他亲自动手。

转头一瞧,杨业早已按捺不住,大步跨上前,一拳重重砸向石守信宽阔的胸膛。

“河东降将,你也敢来……”

“嘭!”

两人才过十余招,石守信壮硕的身躯竟是被击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之中。

符怀忠一怔,转身便跑。

“想跑?罪加一等!”

杨业冷叱,一声,上前便将他摁住。

萧弈道:“押回去,待合堤之后明正典刑!”

石守信挣扎着站起身,怒目圆睁,喝道:“你们怎敢如此?符家镇守邺都门户,你们斩杀符氏宗亲,枉害忠良;大郎竭诚助力,你们杀他遣来的帮手,忘恩负义;符怀忠功在河堤,你们小题大做,徇私枉法!三郎,你到底是治水患,还是借机排除异己?!”

这一番骂,若非萧弈还记得前因后果,都觉得自己是个反派了。

当然,利益使然,彼此已走向了对立面,石守信怎么想都不为过了。

萧弈遂不再理会,自去做事。

石守信有心上前抢人,可惜被杨业挡着,只好悻悻离开。

待堤上诸事安排妥当,萧弈便吩咐道:“把符怀忠押到堤上。”

“是。”

“我来督斩。”

郭信才上前,身后的赵匡义却连忙相拦,道:“三郎,石守信回去之后,定会向大郎添油加醋。三郎还请立即找到吕馀庆,说明缘由。”

“需要吗?”

萧弈心中了然,赵匡义想让郭信避开得罪符家之事。

他认可这个想法,便道:“有道理,三郎该速去见吕馀庆。”

“那好吧。”

郭信倒没多想其中的深意,向赵匡义问道:“你知道吕馀庆在哪吗?”

“三郎请。”

萧弈眼看着赵匡义的身影,不得不再次惊叹于他对人心算计的敏锐。

他行事却不会这般顾虑,亲自押着符怀忠登上堤坝高处,看向在场的民夫。

“今日当众勘定临河观察支使符怀忠罪状,其领河防重任而怠视,不顾汛期水急,数千河工冒雨苦等,临合堤急务而纵酒酣醉,废公误民;恃家世门第跋扈骄矜,藐视军令、不受节制;私结藩镇将卒,借势干政,扰乱河防法度,数罪并举,按军律令,罪无可赦,斩!”

“噗。”

头颅与雨滴齐落。

与此同时,黄河咆哮,如同一条愤怒的巨龙。

像蝼蚁一般的民夫们却誓要擒住水龙,齐声喊着号子,肩扛手抵,铺埽沉底,锁住堤坝缺口。

浊浪疯狂拍打着埽体,力道凶悍,数次将整面埽料冲得摇晃,然而,随着一队队的蝼蚁冒着雨水冲上去,咆哮的巨龙最终竟是无奈调头,顺着河槽奔腾东下,含怒而去。

如雷的欢呼很快被愤怒的河水湮没。

萧弈半截小腿都陷在泥泞里,望着磅礴大雨中奔流的黄河,忽然想到,管甚皇权富贵,重活一遭,做了桩功在千秋的实事,其实已经值了。

“恭贺萧郎,斩一跋扈官僚,稳一段百里河堤。”

侯仁宝冲上来,用力一刮满脸的水,道:“乱世治河,合该以雷霆手段……”

其后两日,大雨依旧连绵。

萧弈与郭信等人冒雨返回了黎阳大营。

才到辕门前,抬头一看,萧弈吩咐道:“把符怀忠的尸首也挂上去,以儆效尤。”

“是!”

正此时,忽有巡兵策马赶了回来。

“报。”

“使君,北面官道有一大队人马过来,为首者称大雨滂沱、前路难行,想至营地暂避,他自称符昭愿,乃天雄节度使之子,正携家南下,欲归京到禁军效力。”

“符昭愿?”

萧弈微微一怔,脑海中不由浮起一道倩影。

倒是巧了。

第436章 雨中相逢

二十余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百余牙兵的护卫下驶进了营地。

萧弈在大帐中迎了符昭信、符昭愿兄弟,却未见到女眷下车,想必是防着他这登徒子。

“符兄,别来无恙,且先喝碗姜汤,擦擦头发。”

“竟在此偶遇萧郎,真是有缘。这雨势,不知能否渡得了黄河?”

“河上风浪大,符兄怕是得在此耽搁些时日了。”

萧弈留意到,符昭信、符昭愿兄弟接过他递过去的葛布帕子,略微一摸,并不擦拭头发便放下了,安排随从把姜汤送到马车上,很快,两条绢帕递至了兄弟二人手中。

原来是嫌糙。

也正常,符家世代高门,符彦卿算是老来得子,四十岁左右才开始生育儿女,比常人娇惯些。

不一会儿,郭信换了衣裳过来相见,寒暄几句后有些冷场,随手把掉落的葛布拾起捋了捋放在一旁。

“竟是由三郎任了河防专使。”符昭信道:“我上次收到令兄的来信,言察觉今年各地河水涨得急,恐有涝灾,他正在处置,本以为会是他督办此事。”

他语气平铺直叙,未必带了立场,毕竟符家地位高,不需要下场站队。可若是己方心态不好,很容易起冲突。

萧弈遂没让郭信开口,应道:“澶州为京师门户,大郎身负重任,抽不开身。而三郎也到了为父分忧的时候,可担国家大事了。”

符昭信点点头,深深看了郭信一眼,像是终于起意结交郭三郎了。

这个眼神代表了当世皇权交接的规则,不是随皇帝心意,而是由兵强马壮的藩镇们挑选一个满意的候选人。

符昭愿则笑道:“甚好,我正愁没机会与萧郎多亲近,今日有此机缘,想必是天意使然。”

气氛融洽。

就在此时,符昭信忽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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