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2章

见有人来了,老驿丞起身,道:“小老儿去给节帅暖杯酒。”

萧弈入内,听得身后传来关门声。

“坐。”曹威指了指对面的胡床,问道:“会下棋吗?”

“不会。”

“你名‘弈’,却不会下棋,名不副实啊。”

萧弈上辈子是孤儿,被收容时没名字,旁人只知他父亲姓萧,母亲姓弈,也就这么起了名。

身世不足为道,他微微一笑,道:“卑职只是一颗棋子,不会纵观全局。”

曹威拈着一枚棋子,目带斟酌,之后缓缓感叹了一句。

“你我都是棋子啊。”

“卑职不能与节帅相提并论。”

曹威道:“昨日在韦城驿,你那番说词,漏洞百出。”

萧弈并不否认,而是问道:“刘使君也看出来了?”

“放心,他一心功利,没耐烦管你的事。”

“那……卑职有罪,请曹节帅治罪。”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晦明不定的脸庞。

曹威沉默半晌,方才开口。

“若要治罪,当先论你戕害上官之罪。”

萧弈心中一惊,面上却波澜不惊,问道:“何意?”

“曹当是我的孩儿兵,刚投靠李业,调任控鹤卫都头,他那柄匕首是战死袍泽所遗,从不离身,你拿了他的匕首,必已杀了他。”

空气仿佛凝固。

萧弈的身体紧绷起来,静待曹威的态度,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屋中寂静,直到被一声细响打破。

“嗒。”

曹威终于落子。

那枚黑子在棋盘上微微晃动着,逐渐站定,仿佛带着摊牌的决心。

“你……杀得好!”

“曹当小儿,忘恩负义,趋炎附势,死不足惜!”

闻言,萧弈长舒一口气,道:“节帅北上邺都,莫非是奉旨诛杀郭威?”

“不错,你往澶州,可是传信李洪威,诛杀王殷?”

“是。”

曹威捧起酒杯,握在手中摩挲着,缓缓问道:“有何打算?”

“我本欲北上投效郭节帅,谋一番前途。”萧弈揶揄道:“唯恐等我到了邺都,他已被曹节帅诛杀。”

曹威倒也直爽,摇了摇头,道:“我随大帅讨平三镇,赏识提拔之恩、生死与共之义,让我背弃他?可满门老幼在刀下抵着,若不奉旨行事……”

话到一半,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很轻、却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

“英雄气短呐。”

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泛白,曹威胸膛起伏,眼中有愤懑,亦带着一丝恐惧与无奈。

萧弈知他不是来说闲话的,问道:“节帅有何打算?”

“你要送的信,给我看看。”

“好。”

萧弈拿出那封密诏。

曹威看了,摇摇头,道:“你可救一救王殷,他少不了你一场前程。”

萧弈不知如何救、风险又有多大,不语,静待下文。

曹威道:“太师惨遭诛杀之后,王殷便是禁军至关重要之人物,李业显然早有计划,提前数月相继调他与李洪威到澶州,因为要杀王殷,必须托付给最亲近之人,但,李业漏算了一点。”

“什么?”

“李洪威为人懦弱、优柔寡断,未必敢动手。”曹威道:“你把天子密诏先呈于王殷,他必可拿下李洪威。”

“节帅确定?”

“可用人头担保。”

曹威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手指轻轻敲着棋盘,道:“这会是我们翻盘的第一步棋。”

“然后呢?”

“待王殷控制局面,让他派人到开封救我家小,遣一队精锐助我斩杀刘继荣,我将北上邺都请郭帅举兵清君侧!”

一番话,说到了萧弈心坎上。

萧弈却没马上就信了曹威,不提对方是否在试探他,哪怕事态真的这么发展,他这枚小棋子也可能被利用、牺牲掉,事后郭威追封他什么都没用。

“节帅为何与我一个小小副都头说这些?你我相识不到一日,就不怕我转头向国舅告秘?”

曹威淡淡道:“若连这点洞察力都没有,老夫早死在战场上了。”

说罢,他径直拿出一封书信,道:“带着,以防你不能顺利见到王殷。”

又是送信,送就送吧,郭威最初也是驿使起家。

萧弈接过,问道:“刘继荣……”

忽然,敲门声起,老驿丞在门外道:“节帅,酒暖好了,得趁热喝。”

曹威起身,同时,如下军令般甩下了一句话。

“黎阳县北四十里,白沟渠,诛刘继荣。”

第53章 信使

时近黄昏,四野晦冥。

官道旁时而可见饿殍被啃食得只剩白骨。

零星的流民见到两名披甲官兵一人三马奔驰而来,如避蛇蝎,逃进沟壑林薮。

萧弈、范巳袭卷而过,快得如同飞鸟。

终于。

远处一座雄城的轮廓伏在雪雾中,偶有几缕炊烟表示这片土地还有生息。

澶州横亘于黄河南北,两岸皆有城池,州治时而在北、时而在南,如今王殷、李洪威则驻扎在南城。

城墙巍峨,堞楼密布,刁斗森严,城头大旗于风雪中猎猎翻卷,守军甲胄的寒光隐约可见,戒备远比一路所经州县森严。

城外却是民居稀落,破败萧条,唯有连片的营寨与望楼,透出冲天的肃杀之气。

萧弈勒马,观察了城门盘查,见城门虽未关闭,守卒却隐隐有警惕之态。

“范巳,你在城外寻个稳妥的脚店住下。”

“都头你呢?”

“我独自进城,明日在此汇合,若中午还不得我的消息,你即刻北上邺都找到铁牙,告诉他澶州有变、设法救我。”

范巳脸色一凛,抱拳道:“喏!都头万事小心。”

萧弈点点头,将多余马匹缰绳交给他,打马进城。

城门处,守卒验了牌符,恭敬放行。

“请问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节帅府邸在何处?”

守卒正要答,忽向城外抬手一指,道:“少将军来了,都头随他一道去便是。”

十余骑奔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剑眉朗目,一身精良的细鳞甲,外罩锦袍,意气风发。

“吁——”

那少将军驰到城门前,单手勒马,马蹄扬起,堪堪没踢到城门守卒,一手功夫显然很俊。

“兀那军汉,指我做甚?可是京中又有驿使?”

“少将军可真是神了咧,这位禁军副都头有信递给节帅。”

“哈哈……信给我也是一样,帅府次子,王承训。”

萧弈亦是抱拳,通了姓名,道:“此信重要,需亲手递呈节帅。”

目光看去,只见王承训眼神明亮,恣意昂扬。

因方才听到的是“京中‘又’有驿使”,萧弈看向王承训队伍中,果然见一名骑士满身风雪、靴上泥泞,此人作禁军打扮,衣甲上还沾着些血迹。

萧弈不由想到了史德珫的口供,符印被一个禁军骗走了。

“随我来,带你见阿爷……驾!”

王承训不等他上马,径直驱马入城,速度颇快,却游刃有余,并不撞到路上行人。

萧弈策马直追。

澶州城街道宽阔,行人不算多,但神色还算安定,临城门的店铺大多开着,酒肆里传出军汉喧嚣。

总体而言,有种紧张有序的气氛,细微中可见王殷治城的手段。

奔了小半刻钟,前方一座官衙,门前戒备森严,十余牙兵顶盔贯甲、按刀而立,浑身散发着百战老兵的悍煞之气。

“二郎。”

“阿爷呢?禁军来人。”

“节帅正在书房与大郎商议要事,恐不便见客。”

王承训随手丢开马鞭,回头看向萧弈,笑赞道:“你骑术真了得。”

“不敢当。”

“阿爷在忙,你先到庑房歇歇,填了肚子。”

萧弈道:“事急,可否请少将军通禀一声?”

“好。”王承训异常干脆,引着他到了偏堂,道:“在此稍候。”

说罢,快步入内,亲自通报。

萧弈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王承训带着一人过来,但不是王殷。

这人年近三十,风采出众,唇上留着短须,添了几分沉稳之态。

“这是我兄长,承诲。”

“萧副都头自开封来,不知受何人派遣?”

王承诲目光如电,带着审视意味,声音清朗,自有一股威势。

萧弈抱拳,道:“既受国舅李业所派、亦承奉曹节帅所托。”

“何事?”

“事涉王家满门性命。”

王承诲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阿兄。”王承训笑问道:“我可猜对了?”

王承诲不答,郑重其事向萧弈一揖手,道:“萧都头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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