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哦,不急,先说眼前。”萧弈侃侃而谈,道:“细封、费听二部要的土地不多,你答应划给他们,此外,明年修渠,顺带分支渠连通他们的瘠田,改善他们的耕地条件。再告诉他们,米擒部在上游,一旦鱼死网破,让他们连草场都保不住;往利、颇超、房当三部牛羊多,缺的是草料,可与他们约定,把你们临河的草场无偿借给他们作为暂时的冬牧地,并许诺每年稳定供应一车他们急需的茶盐绸缎。”
“……”
一番权衡利弊,又分别联络了诸部,谈判、许诺、威慑。
夕阳渐沉,夜幕降下,之后花了大半夜的时间,终于在口头上与五部首领达成了某些共识。
转眼间,朝阳升进,重新照耀在这片广袤却不算丰饶的土地上。
诸部首领再次汇聚于大帐之中。
萧弈一身绛紫官袍,穿戴得整整齐齐,端坐上首,看着那一张张野性未驯的党项面容,心知能否树立威望、在西北打开局面就在此一举了。
第467章 立威
入乡随俗,既是党项诸部聚议,萧弈没有听吕丑的馊主意,摆公案与惊堂木威慑众人。
他吩咐米擒氏在首领们面前都摆上矮案,放置着他带来的瓷器,用上好的茶叶煮了奶茶,搭了可口的糕点。
聚议的第一桩事却是茶歇。
他尽可能通过从容不迫的流程消解掉诸部的敌意,身披朝廷官服端坐上首,而以融入的心态主持党项内部之事。
“野利部主,请上座。”
萧弈指了指右首的位置,这位置颇讲究,既彰显了野利氏的实力地位,又把野利荣根与其余首领的距离拉开。
如此,方便诸部私下交谈商议,观测风向。
“哼。”
野利荣根冷哼一声,还是大马金刀地在首位坐下。
“乔判官,请。”
萧弈脸色威严,让乔峤坐了左首。
他转向其余五部首领,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道:“也不必太严肃,今日处理的也是党项八部之间的家事。”
“是,是。”
“先用茶,不着急。”
说话间,胡凳快步上前,附在萧弈耳边,低声道:“太尉,天亮之后,野利仁动了,率八百人做了涉河的准备,想必一旦谈不拢,野利氏就打算来硬的。”
“方向。”
萧弈摊开案前的地图。
胡凳手指点了点河畔一片庄稼成熟了还未收割的田地。
萧弈笑了笑,不直接答话,而是看向帐外站着的诸部的护卫,像是嫌他们吵闹。
他招了招手,道:“米擒公。”
米擒罗斤连忙上前。
“太尉。”
“让帐外的众人都退二十步,都挤在这成何体统。”
“是。”
“还有,下午的菜单得重新安排。”
萧弈示意米擒罗斤目光看来,接着,提笔在地图上勾勒了几下。
意思很明白,野利荣根今日若不能顺理成章拿下土地,气急败坏之下便要毁田烧粮了。
此时便该根据野利氏的动向提前埋伏了,让米擒氏的青壮藏在预设地点,备好绊马、陷阱。
米擒氏已被逼到墙角,不能不奋起一击了。
如今米擒罗斤对萧弈已颇为信服,当即应道:“这就重新安排。”
“胡凳,你帮帮米擒公。”
萧弈说着,炭笔在地图上木瓜河上游的位置画了条线,连到野利氏驻地的后方,随即画了个号角的形状。
这是让胡凳带人绕道上游浅滩,潜行至河对岸,等待号角,伺机而动,攻野利氏的薄弱之处。
胡凳咧嘴笑了笑,表示领命。
再环顾一看,野利荣根脸上还满是志在必得的神色,端着奶茶一口饮尽,示意侍者再倒,目光打量着帐中堆着的货箱,似开始打萧弈带来的商货的主意。
乔峤抿的则是清茶,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带着些回味之色,举止雅致,尽显名门子弟的风采。
再看诸部首领,大多神色平静、面无表情,看不出端倪,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已各怀心思,无所谓支持哪方,只看谁给的利益够大。
关键在于,米擒氏虽弱,愿割肉自救;野利氏许的好处全出自旁人,不愿有丝毫付出。
“别磨蹭了,说事吧!”
野利荣根吃饱喝足,将杯子“啪”地往矮桌上一放,道:“木瓜河畔那块肥地是我阿翁借给米擒氏的,该还了,就这么简单。”
萧弈脸色一肃,摆出审案的态度。
“野利荣根既有诉求,可有字据为凭?”
“哈哈,要甚字据,莫说六十年前,就是现在,党项人里有几个识字的。”
“既无字据,何以为凭?”
野利荣根一脸理所当然,道:“我们党项人从来重誓言,米擒氏当初是立了誓,必会归还土地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反问道:“还是萧太尉觉得,誓言可以不作数?”
“野利、米擒老部主当年的约定,有谁曾听到可作为人证?”
野利荣根道:“我阿爷听到了,临走前告诉我,一定要收回野利的土地。”
萧弈道:“以大周律例,没有人证物证,这块地法理上归米擒氏所有。”
“羁縻之地,依地方习俗治理,这是朝廷答应过的。”
“也好。”
萧弈不由笑了笑,没想到野利荣根还有这等见识,他只好问道:“米擒罗斤,你祖辈可曾与野利氏有过约定?”
“回太尉,有这事。”
米擒罗斤此言一出,连野利荣根也错愕住了,转头看向米擒罗斤,满脸都是诧异与怀疑。
乔峤也是怔了怔,微微讥笑。
“不过。”米擒罗斤一顿,继续道:“这块地并不是借的,而是抵押的。”
“何意?”
“六十年前,野利氏受了雪灾,向米擒氏借粮三千石、牛二百头、羊一千二百只,定下四分年息,以木瓜河滩地作抵。当年双方部主立誓,连本带息还清粮畜才收回土地,不然归我米擒世代耕守。如今日野利氏要地,只需先结清本息就可以。”
萧弈问道:“需还多少?”
米擒罗斤道:“我们没有算过,一时也不知道。”
“算算。”
户曹吏员当即核算,算盘声响清脆。
“回太尉,六十年的本息折算下来,粮四万六千八百石、牛一千一百二十头、羊七千三百四十只,这还是没有复利的算法……”
“放屁!”
野利荣根坐不住了,闻言起身,喝道:“没有这种事,他胡说的!”
“莫急,我自会问清楚。”
萧弈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米擒罗斤,你所言,可有文书为凭?”
“虽然没有文书字据,可我阿爷曾亲耳听到,野利部主的话也能当佐证,若非如此,野利氏怎么会无缘无故借土地给米擒氏呢?对了,我族中有两位七八十岁的长老都曾听到,可以作证……”
“兀攃!”野利荣根大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反咬一口,想咬野利氏的肉想疯了吗?!”
米擒罗斤并不回应,站在那儿,一副唾面自干的模样。
萧弈则看着齐峤。
他知道,野利荣根只喜欢明抢,这次的借口大概是齐峤出的主意,只看齐峤还能拿出什么道理来。
齐峤眼珠转动了两下,却不说话了。
也是,齐峤再能辩,却未必愿意亲自出面替野利荣根辩。
“都别急。”萧弈这才平静开口,缓和局势,道:“米擒部主所言有理,想来野利部主年幼,不记得细节……”
“狗屁!”野利荣根抬手指来,喝道:“毛都没长全的竖子,你作得了主吗?!”
“放肆!”
刹那间,萧弈变了脸,官威尽展。
“野利荣根!我是朝廷钦点的上官,特来为你主持公道,你敢当众辱骂,有何居心?!”
“我能有何居心。”
野利荣根阴晴不定,眼珠转动。
片刻,他转头看向五部首领,道:“你们都看清楚了,米擒罗斤勾结外来的太尉,欺负野利氏,占了野利部的土地不还,党项人同气连枝,你们出不出头?!”
萧弈毫不退让,起身一指野利荣根,叱道:“野利荣根,欲裹挟众意逼迫上官吗?!”
齐峤反而是众人当中最怕事态激化的,想必是因为担不起,忙道:“不就是一块地吗?夏州广袤,多的是地,等回头我们……”
“闭嘴!”
野利荣根喝止住了齐峤。
这是两人立场不同之处了,一个想着私下是杀是夺都可以,不宜在明面上闹大,一个不愿丢了面子。
“你们呢?”野利荣根指向诸部首领,催促道:“为何还不言语?我等多年守望相助、患难与共,怎好任由一个外来官员欺压?!”
他越急,萧弈反而越沉稳。
狗屁的守望相助,弱肉强食才是真的。
果然,诸部首领面面相觑,依旧观望。
直到萧弈气定神闲的笃定气场感染了米擒罗斤,米擒罗斤看向了细封氏的部主。
因细封氏与野利氏接壤,米擒氏许诺给他们的好处也最多。
“当年,你们部落也借粮给野利氏了吧,无定河西那块牧地就是抵押,野利氏一直想拿回去?”
“不是!”
细封部主当时就急了,起身否认。
可米擒氏的言外之意也很明了,等米擒氏被瓜分干净了,下一个就轮到细封氏。
“各部的地盘,都是夏国公在世时划分好的,哪有借来借去的道理?”
终于有人说实话了。
野利荣根急得跳脚,怒道:“细封老狗,你想好自己在说什么了吗?”
萧弈及时喝道:“休得恐吓,有何意见与我说来!”
他这一挡,替诸部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
再加上米擒氏许诺的利益,各个首领们便敢表态了。
“是啊,地盘都是划好了的,哪有许多事。”
“要不,就算了吧?”
“本来也没多大的事。”
“米擒氏的地盘已经是最小的,再迁,只能迁出夏州了。以前先祖们好歹是一起流落过来的,做绝了,面上不好看……”
“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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