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56章

“什么?”

“哦,不急,先说眼前。”萧弈侃侃而谈,道:“细封、费听二部要的土地不多,你答应划给他们,此外,明年修渠,顺带分支渠连通他们的瘠田,改善他们的耕地条件。再告诉他们,米擒部在上游,一旦鱼死网破,让他们连草场都保不住;往利、颇超、房当三部牛羊多,缺的是草料,可与他们约定,把你们临河的草场无偿借给他们作为暂时的冬牧地,并许诺每年稳定供应一车他们急需的茶盐绸缎。”

“……”

一番权衡利弊,又分别联络了诸部,谈判、许诺、威慑。

夕阳渐沉,夜幕降下,之后花了大半夜的时间,终于在口头上与五部首领达成了某些共识。

转眼间,朝阳升进,重新照耀在这片广袤却不算丰饶的土地上。

诸部首领再次汇聚于大帐之中。

萧弈一身绛紫官袍,穿戴得整整齐齐,端坐上首,看着那一张张野性未驯的党项面容,心知能否树立威望、在西北打开局面就在此一举了。

第467章 立威

入乡随俗,既是党项诸部聚议,萧弈没有听吕丑的馊主意,摆公案与惊堂木威慑众人。

他吩咐米擒氏在首领们面前都摆上矮案,放置着他带来的瓷器,用上好的茶叶煮了奶茶,搭了可口的糕点。

聚议的第一桩事却是茶歇。

他尽可能通过从容不迫的流程消解掉诸部的敌意,身披朝廷官服端坐上首,而以融入的心态主持党项内部之事。

“野利部主,请上座。”

萧弈指了指右首的位置,这位置颇讲究,既彰显了野利氏的实力地位,又把野利荣根与其余首领的距离拉开。

如此,方便诸部私下交谈商议,观测风向。

“哼。”

野利荣根冷哼一声,还是大马金刀地在首位坐下。

“乔判官,请。”

萧弈脸色威严,让乔峤坐了左首。

他转向其余五部首领,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道:“也不必太严肃,今日处理的也是党项八部之间的家事。”

“是,是。”

“先用茶,不着急。”

说话间,胡凳快步上前,附在萧弈耳边,低声道:“太尉,天亮之后,野利仁动了,率八百人做了涉河的准备,想必一旦谈不拢,野利氏就打算来硬的。”

“方向。”

萧弈摊开案前的地图。

胡凳手指点了点河畔一片庄稼成熟了还未收割的田地。

萧弈笑了笑,不直接答话,而是看向帐外站着的诸部的护卫,像是嫌他们吵闹。

他招了招手,道:“米擒公。”

米擒罗斤连忙上前。

“太尉。”

“让帐外的众人都退二十步,都挤在这成何体统。”

“是。”

“还有,下午的菜单得重新安排。”

萧弈示意米擒罗斤目光看来,接着,提笔在地图上勾勒了几下。

意思很明白,野利荣根今日若不能顺理成章拿下土地,气急败坏之下便要毁田烧粮了。

此时便该根据野利氏的动向提前埋伏了,让米擒氏的青壮藏在预设地点,备好绊马、陷阱。

米擒氏已被逼到墙角,不能不奋起一击了。

如今米擒罗斤对萧弈已颇为信服,当即应道:“这就重新安排。”

“胡凳,你帮帮米擒公。”

萧弈说着,炭笔在地图上木瓜河上游的位置画了条线,连到野利氏驻地的后方,随即画了个号角的形状。

这是让胡凳带人绕道上游浅滩,潜行至河对岸,等待号角,伺机而动,攻野利氏的薄弱之处。

胡凳咧嘴笑了笑,表示领命。

再环顾一看,野利荣根脸上还满是志在必得的神色,端着奶茶一口饮尽,示意侍者再倒,目光打量着帐中堆着的货箱,似开始打萧弈带来的商货的主意。

乔峤抿的则是清茶,微微仰着头,闭着眼,带着些回味之色,举止雅致,尽显名门子弟的风采。

再看诸部首领,大多神色平静、面无表情,看不出端倪,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已各怀心思,无所谓支持哪方,只看谁给的利益够大。

关键在于,米擒氏虽弱,愿割肉自救;野利氏许的好处全出自旁人,不愿有丝毫付出。

“别磨蹭了,说事吧!”

野利荣根吃饱喝足,将杯子“啪”地往矮桌上一放,道:“木瓜河畔那块肥地是我阿翁借给米擒氏的,该还了,就这么简单。”

萧弈脸色一肃,摆出审案的态度。

“野利荣根既有诉求,可有字据为凭?”

“哈哈,要甚字据,莫说六十年前,就是现在,党项人里有几个识字的。”

“既无字据,何以为凭?”

野利荣根一脸理所当然,道:“我们党项人从来重誓言,米擒氏当初是立了誓,必会归还土地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反问道:“还是萧太尉觉得,誓言可以不作数?”

“野利、米擒老部主当年的约定,有谁曾听到可作为人证?”

野利荣根道:“我阿爷听到了,临走前告诉我,一定要收回野利的土地。”

萧弈道:“以大周律例,没有人证物证,这块地法理上归米擒氏所有。”

“羁縻之地,依地方习俗治理,这是朝廷答应过的。”

“也好。”

萧弈不由笑了笑,没想到野利荣根还有这等见识,他只好问道:“米擒罗斤,你祖辈可曾与野利氏有过约定?”

“回太尉,有这事。”

米擒罗斤此言一出,连野利荣根也错愕住了,转头看向米擒罗斤,满脸都是诧异与怀疑。

乔峤也是怔了怔,微微讥笑。

“不过。”米擒罗斤一顿,继续道:“这块地并不是借的,而是抵押的。”

“何意?”

“六十年前,野利氏受了雪灾,向米擒氏借粮三千石、牛二百头、羊一千二百只,定下四分年息,以木瓜河滩地作抵。当年双方部主立誓,连本带息还清粮畜才收回土地,不然归我米擒世代耕守。如今日野利氏要地,只需先结清本息就可以。”

萧弈问道:“需还多少?”

米擒罗斤道:“我们没有算过,一时也不知道。”

“算算。”

户曹吏员当即核算,算盘声响清脆。

“回太尉,六十年的本息折算下来,粮四万六千八百石、牛一千一百二十头、羊七千三百四十只,这还是没有复利的算法……”

“放屁!”

野利荣根坐不住了,闻言起身,喝道:“没有这种事,他胡说的!”

“莫急,我自会问清楚。”

萧弈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米擒罗斤,你所言,可有文书为凭?”

“虽然没有文书字据,可我阿爷曾亲耳听到,野利部主的话也能当佐证,若非如此,野利氏怎么会无缘无故借土地给米擒氏呢?对了,我族中有两位七八十岁的长老都曾听到,可以作证……”

“兀攃!”野利荣根大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反咬一口,想咬野利氏的肉想疯了吗?!”

米擒罗斤并不回应,站在那儿,一副唾面自干的模样。

萧弈则看着齐峤。

他知道,野利荣根只喜欢明抢,这次的借口大概是齐峤出的主意,只看齐峤还能拿出什么道理来。

齐峤眼珠转动了两下,却不说话了。

也是,齐峤再能辩,却未必愿意亲自出面替野利荣根辩。

“都别急。”萧弈这才平静开口,缓和局势,道:“米擒部主所言有理,想来野利部主年幼,不记得细节……”

“狗屁!”野利荣根抬手指来,喝道:“毛都没长全的竖子,你作得了主吗?!”

“放肆!”

刹那间,萧弈变了脸,官威尽展。

“野利荣根!我是朝廷钦点的上官,特来为你主持公道,你敢当众辱骂,有何居心?!”

“我能有何居心。”

野利荣根阴晴不定,眼珠转动。

片刻,他转头看向五部首领,道:“你们都看清楚了,米擒罗斤勾结外来的太尉,欺负野利氏,占了野利部的土地不还,党项人同气连枝,你们出不出头?!”

萧弈毫不退让,起身一指野利荣根,叱道:“野利荣根,欲裹挟众意逼迫上官吗?!”

齐峤反而是众人当中最怕事态激化的,想必是因为担不起,忙道:“不就是一块地吗?夏州广袤,多的是地,等回头我们……”

“闭嘴!”

野利荣根喝止住了齐峤。

这是两人立场不同之处了,一个想着私下是杀是夺都可以,不宜在明面上闹大,一个不愿丢了面子。

“你们呢?”野利荣根指向诸部首领,催促道:“为何还不言语?我等多年守望相助、患难与共,怎好任由一个外来官员欺压?!”

他越急,萧弈反而越沉稳。

狗屁的守望相助,弱肉强食才是真的。

果然,诸部首领面面相觑,依旧观望。

直到萧弈气定神闲的笃定气场感染了米擒罗斤,米擒罗斤看向了细封氏的部主。

因细封氏与野利氏接壤,米擒氏许诺给他们的好处也最多。

“当年,你们部落也借粮给野利氏了吧,无定河西那块牧地就是抵押,野利氏一直想拿回去?”

“不是!”

细封部主当时就急了,起身否认。

可米擒氏的言外之意也很明了,等米擒氏被瓜分干净了,下一个就轮到细封氏。

“各部的地盘,都是夏国公在世时划分好的,哪有借来借去的道理?”

终于有人说实话了。

野利荣根急得跳脚,怒道:“细封老狗,你想好自己在说什么了吗?”

萧弈及时喝道:“休得恐吓,有何意见与我说来!”

他这一挡,替诸部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

再加上米擒氏许诺的利益,各个首领们便敢表态了。

“是啊,地盘都是划好了的,哪有许多事。”

“要不,就算了吧?”

“本来也没多大的事。”

“米擒氏的地盘已经是最小的,再迁,只能迁出夏州了。以前先祖们好歹是一起流落过来的,做绝了,面上不好看……”

“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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