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8章

老潘看了一眼锅里的汤,皱了皱眉,道:“几片破下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倒槽里喂马。给俺们把这些肉煮上,再去那边买些菘菜和蔓菁一并下了,有酒吗?”

守锅的老翁满脸褶子,揣着破旧袄子,赔笑道:“军爷,这锅汤十五钱,饼子四钱一个,煮肉汤须柴禾七钱,菘菜与佐料算十五钱,酒有的,五十钱一壶……”

“扯你娘的臊。”胡凳眼睛一瞪,骂道:“老杀才,卖这么贵,开黑店杀到老子们头上了。”

老翁顿时哭丧了脸,告饶道:“行行好,这点羊杂军爷们看不上,小老儿也是花钱买的,酒是俺儿从滏阳捎来,路上不太平,路费都不止这个价,这位老军爷是懂河北行情的。”

“嗯?我潘哥哥好欺负?”

老翁欲哭无泪,知道该孝敬些,又实在为难。

萧弈见状,看了韦良一眼。

之前他让韦良给孩童分了饼,此时有心看看韦良的反应。

两人目光一对视,韦良反应过来,从行囊中拿出一袋钱凑上前。

“嘿嘿,哪能让澶州的兄弟掏钱?老丈,这些你拿着,多了算我家都头赏你的,好酒好菜端上,这冻了一路的。”

“好咧!”老翁如蒙大赦。

花秾本一脸担忧地看着,见状,松了一口气,点头不已。

众人进了脚店坐下。

萧弈在窗边看去,见范巳、韦良一起照料马匹,用家乡话小声嘀咕着。

“呀嗬,今儿日头打西边出来,你能转了性。”

“嗐,那不花先生说过嘛,当兵咥饷,护着点乡亲。”

“恁往日不最烦恶这些大道理?”

“哪能一样?先生说,与旁人聒噪,那是两码事……对咧,拿来。”

“甚?”

“打赌输我的半吊钱。”韦良道:“都头说能给咱们泼天富贵的贵人,准是花先生冇错,他读过书哩。”

“读书咋咧?恁不最烦读书人嘛?”

“扯卵,读书人也分很多种嘛,咱烦的肯定不是要送大富贵的财神。”

“滚远点。”

“这半吊钱恁赖不掉,迟早得给……”

第59章 终点(感谢“钱大来”的盟主打赏)

云层低垂,吞没了夕阳的最后一丝暖光。

地平线上渐渐开始出现点点灯火,人声、车马声、驮铃声隐隐传来。

“前面有镇子,马颊镇。”

细猴奔马而回,勒缰,欢呼道:“过了镇子再走三十余里就是邺都哩!”

萧弈精神为之一振,决定不赶夜路,入镇歇息。

马颊镇紧扼官道要冲,虽无城墙,入口处扎了寨门,竖着一杆破旧旌旗,上书“邺都巡防”,由身着褐袄的乡兵守卫。

入内,街道黄土夯实,积雪被清扫到两侧,店肆林立,旌旗招展,酒肆、脚店、车马店、针线杂铺、鞍鞯铺不一而足。

萧弈吸了吸鼻子,闻到胡饼的焦香、羊肚汤的膻气、马粪的膻臭、浊酒气。

孩童们追逐跑过,嘴里嚷着不成调的童谣。

“邺都兵强马又壮,郭家相公打豺狼……”

花秾看得发怔,喃喃道:“听闻郭节帅镇邺都以来,整顿吏治,劝课农桑,严惩劫掠商旅的军卒,看来所言不虚,果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又叨叨,有甚好的?哪比得了开封。”

姜二娘依旧抱怨,神色却松快了些。

萧弈环顾四看,细猴知他心思,挤到他身边,问道:“萧都头可是在寻客栈?俺都挑好了,看,那便是咧——”

那客栈门面颇大,前店后宿的格局,门前悬着一对灯笼,上书着“安寓客商”和“良心脚店”字样。

走近一看,边上立着一块木牌,字迹拙劣,价目却公道。

“上房每宿百五十钱,草料一束;通铺每宿三十钱,热水另计。”

“来咯!”

这里的小厮竟不畏惧军汉,热情相迎,先向萧弈一揖手,唱喏道:“将军、娘子、军爷,天寒地冻,快里面请,小店有热汤饼、烫脚水,马厩宽敞,豆料都是新到哩!”

众人鱼贯而入,堂内宽敞,有个大火塘,柴禾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几只羊腿挂在那烤着,油滴落入火中,滋滋作响,香气诱人。

“哇!”

花衡立刻就直了眼,恨不得马上扑上去。

郭宗谊拉了拉萧弈的衣角,道:“郎君……”

萧弈向吕酉点了点头。

钱袋便落在柜台上,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快快快,好酒好菜端上,冻死人哩。”

“哈哈,今晚可算舒服了!”

众人被火烤得暖洋洋,嗅着肉香,都是展颜而笑。

萧弈穿越以来,也是难得这般自在、放松地吃顿好饭菜,不拘价钱,让众人敞开了吃,自己也吃得连打了几个嗝。

饭后,大家各自安顿。

萧弈见了那土炕上铺着干净的芦席,被褥没有异味,更觉舒心。

他昨晚睡得饱,此时并无睡意,便下去练武。

后院宽敞,积雪被扫到了院角,他在院中热身、健体、练武,没练太多花哨的套路,反而从最基础实用的劈、砍、撩、刺、格重新开始,动作没以前漂亮,却更利落,多了战场搏杀的狠绝。

连日来的压抑、警惕、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都被融入这枯燥的训练当中。

萧弈的心反而一点点静下来,仿佛回到了过去。

时间流逝,月上中天。

他气息微喘,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若有所觉,蓦地回过头。

郭馨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廊柱下看着。

她梳洗过,换了身干净的襦裙,罩着萧弈从李府穿出来的那件鹤氅,衬得她身形纤细,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暖炉,双颊被熏得微红。

“怎么了?”

“没事。”郭馨摇摇头,走上前来,道:“离邺都近了,反而睡不着。”

“想你阿爷吗?”

“嗯。”郭馨低头,鹿皮小靴踩在一块残冰上碾着,问道:“见了阿爷,你有甚打算啊?”

萧弈道:“看郭节帅身边是否有一个我能效力的位置。”

“阿爷肯定要重用你呀,你有大本事呢。”

“运气好罢了。”

“嘁。”

郭馨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在廊凳坐下,兀自踩雪。

“我一直很奇怪呢,你说你是史府家奴出身,为何这般厉害?”

“厉害吗?”

“嗯!”

“因为,我读书,习武,基本功扎实,穷人的孩子要改变命运,不就是这般吗。”

“你往日都做些什么呀?”

“我是个演……算是个卖艺的吧。”

“卖艺?”

萧弈也在廊凳坐下,抬头看着天空。

初九的月亮半圆不圆,在雪雾中朦朦胧胧,与千百年后无异。

“就是,演一些很能打的人,舞枪弄棒的,荆轲、项羽、吕布、秦琼,诸如此类吧。”

“你确是挺会舞枪弄棒,那你都演给谁看?”

“演给旁人看。”萧弈微微一叹,轻声道:“更是给自己看,就当圆自己一个英雄梦吧。”

“嗯……卖艺不卖身那种?”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寒风掠过屋檐,带来马匹的响鼻声。

郭馨起身,把暖炉塞到萧弈怀里。

“给你暖暖手,练武出了汗,莫着了寒气,我……我回去了!”

“哦。”

“还有,到了邺都,你烧我庚帖的事……再跟你算帐!哼。”

说罢,不等萧弈反应,她快步跑掉了。

目光看去,只见裙裾和披风在灯影中飘动,跑到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消失不见。

铜炉的暖意一点点渗入掌心。

萧弈想到自己的谎言,微微摇头。

是夜睡了个好觉。

次日,冬月初十。

醒来时,客栈中人声嘈杂。

萧弈从二楼临窗看去,见老潘在院中备马,细狗、胡凳、吴狗子围着他小声说话。

“今日要能到邺都,俺可没耽搁你们立功吧?”

“蠢货,脑子里都想甚哩?”

“听萧都头话里那意思,”胡凳道:“郭节帅怕是能坐龙椅,你们为俺们耽搁了……”

“嘘!”

“嘻,俺就是懒得与徐胜那厮一路,才特意跟着老潘来。萧都头出手阔气,跟着他,可不更舒坦。”

“闭嘴吧你们。”

老潘低声骂了一句,语气却并不如何严厉,他拍了拍吴狗子的肩膀,道:“把心思收了,安安分分的。”

萧弈默默关上窗。

下了楼,收拾行囊时,他让吕酉把剩下的几锭黄金给老潘四人分了。

老潘没想到他会如此,不敢接。

“萧都头,俺们是奉命行事,哪能……”

“命令归命令,情义归情义,拿着。”

细猴咧嘴笑得合不拢,道:“俺可舍不得花,留着日夜念着萧都头的好!”

另一边,郭宗谊、花衡无忧无虑,在大堂里追逐,嘴里嚷着昨日学到的童谣。

“邺都兵强马又壮……阿姐,今日又能见到展昭啦,他说到了邺都送我把刀哩!”

“那人。”花莞微微蹙眉,嫌弃地撇撇嘴,道:“嘴上没把门的油滑小子,你信他的,猪都能上天。”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