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86章

“不敢。”

李光睿被敲打,立即老实了。

他神态严谨了些,拿出准备好的履历,递在萧弈面前。

可见,他早就猜到了萧弈的心思,有所准备。

“王明乃大名府成安人,字如晦,是个书生,天福年间科考落第,转求藩镇辟署为官,药元福出任原州时,征召他入幕任从事,后辗转朔方节度使冯晖幕下为巡官。此番攻淮,白重赞举荐他为淮南道行营随军转运判官,负责水师粮草庶务,后发现他擅于舟楫事,又保举他兼战棹教习判官。”

“嗯。”

萧弈想了想,在公文上写下“沿淮诸州安抚巡官”,以向郭崇保举王明。

他却没有召见王明。

这次施恩,是做给所有两淮行营将领看的,表明得越没有私心,则有越多人对投他到麾下意动。

“太尉,舒元到了。”

“我去迎。”

萧弈当即起身,走出帐外。

战事已结束了一会,舒元已将麾下水师安顿在紫金山的其余寨子中,却是独自一人前来相见。

也不怕萧弈将他擒杀了,拆编他的兵将。

彼此相见,舒元并无与萧弈攀交情、谋前程的态度,直来直往,道:“有一桩事得先与太尉说。”

“请讲。”

“我率兵出寿州城之前,劝杨讷与我一同归顺大周,他则因妻儿尚在寿州,执意留下。我担心他被我牵连,他却说,军中北归将领不计其数,若刘仁赡因一人叛降而迁怒他,必引得人心惶惶,军心动摇;而只要刘仁赡不敢动他,待时移事变,他当寻机携家出城,并带出三郎,以在中原立足。”

萧弈道:“杨将军有这份忠义之心,日后朝廷绝不亏待。”

此外,从舒元、杨讷这个反应,萧弈还看出了一件事,遂道:“舒将军认为,寿州可破?”

舒元道:“自去岁冬,郭三郎倾中原之兵,经略两淮,以数万民夫筑垒封堵寿州,欲把寿州围成孤城,唯留下两处缺口。”

萧弈道:“一则中原水师不利,无法封堵水路;二则紫金山地势险峻,与寿州互为犄角。有这两个缺口,寿州的补给、援兵可源源不断,则围攻不下。”

“不错,今太尉已据紫金山,断刘仁赡一臂。”

“可中原水师依旧不如南唐?”

“不。”舒元道:“有我,则形势易也。”

“好!”

萧弈激赏舒元这份气势,道:“如此,寿州已至绝境?”

“大势如此,但有变数。”

“是何变数?”

“刘仁赡治军极严,短时间内,寿州军心可用,如同铁桶,城中粮草充足,调派得当,可守一年。故若能围寿州十月,则军心必乱,城必破。可这期间,变数太多了,开封随时有皇位更迭之祸,太尉岂可能在寿州城下长期驻屯?而南唐已遣李景达率五万大军支援寿州。”

萧弈道:“我得舒将军,恰似得了打开寿州的钥匙,将军必有计略教我?”

舒元反问道:“赵匡义之事?”

“我已向朝廷报捷,这是捷报的内容,将军过目。”

萧弈递过他的公文稿纸,其中,写明了要求治罪赵匡义。

“右班供奉官赵匡义,私行屠戮舒元、杨讷之忠眷,掩以风浪,并胁迫行营将吏,蒙蔽中外,至淮上丧师、主帅被困,寿州相持,非攻守不利,实由行间阴构所致,损国威、挫军势、陷忠良,其罪莫大。臣请陛下、枢密院、三司、御史台同勘其罪,速发朝旨,拘赵匡义赴军前对质,明正典刑。”

舒元注视良久,闭着眼。

萧弈却道:“我一人之言,当难以定其罪。但这封奏折,可表明我与之势不两立之态度。”

“好。”

舒元径直将稿纸折了,收入怀中,走到地图前,先是点了点濠州,道:“南唐援军,不必忧虑,只需一计,可使李景达不敢过濠州。”

“愿闻其详。”

“李景达乃南唐烈祖属意的储嗣,当今南唐皇帝李璟之亲弟。此人擅于立德立名,适合在朝堂周旋,却短于临阵决断、驭将用兵。以他为援军统帅,则五万江淮精锐尽被束缚。今需周军放出谣言,夸赞李景达之贤名,作怖惧之状,他必忧功高震主、惹兄长猜忌。”

说罢,舒元指甲在地图上划过,点了点寿州。

“至于速破寿州城,办法并非没有,只是十分阴毒。寿州城军民饮水全靠淝水,可收集腐尸、石灰沤制毒汁,在上游狭窄段筑木堰投放,冲入寿州水门,城内井水有限,军民取饮后必生疫病,待瘟疫蔓延,军心必然崩坏,则城倾刻可破。”

萧弈当即摇头回绝。

“寿州城中百姓,亦是我等同胞,大周以仁义治军,断不能行此荼毒生灵之阴毒之计,此策不必再议。”

舒元神色不变,道:“第二个方法,水淹寿州。”

萧弈摇头道:“寿州背靠八公山高地,地势高于淮河、淝水,无法引水灌城。”

“不错。”舒元道:“然太尉知地势,而城中军民却不知。故而,引水淹的不是城池,而是其心中恐惧。可在淝水上游狭窄山隘筑堰拦河,此处河面窄,数千人即可完工,如此可缓缓抬高淝水上游。再向城内射告示劝降,让军民出城避难,大周可安置赈济,刘仁赡必告知他们河水淹不进寿州,而城中百姓必不能信他。”

“如此,恐怕不够。”

舒元再次一指地图,道:“寿州存粮皆从水路运入城中,囤积在南城码头,此处低洼,水位上涨后必定被淹,一旦刘仁赡转运粮食,必引发城中恐惧,损失粮草亦是必然。”

萧弈心念一动,不由点了点头。

果然,得舒元便是得了打开寿州的钥匙。

下一刻,帐外传来了禀报声。

“太尉,刘仁赡遣使来见。”

萧弈并非两淮行营的主帅,这时节,私下与敌军接触,很容易引火上身。

但他还是问道:“来使何人?”

“自称是刘仁赡麾下副将,周廷构。”

“是他?”

萧弈认识周廷构。

当年他流落鄂州,便是利用了刘仁赡的小儿子刘崇谏脱身,而刘崇谏曾带他见过其父的副将。

刘仁赡派一个如此身居高位且与萧弈相识之人来,足可见重视。未必是重视萧弈,而是紫金山防线关乎寿州安危,不容有失。

萧弈却并没立刻相见,而是端起桌案上那杯因军务繁忙始终没来得及喝的茶,慢条斯理地啜饮,直至一杯茶水下肚,才不紧不慢地接见周廷构。

彼此相见,周廷构先说了一句场面话。

“昔见萧郎,年纪虽轻,而气度不凡,如今果然身居中原高位,年少有为,谁人不称羡?”

“昔日我便是大周检校工部尚书,周将军没看出来罢了。”

萧弈不吃客套,一句话揭掉了虚与委蛇的寒暄,道:“将军此来何事?不如直说。”

周廷构一时迟疑,似乎没准备好主动提出谈判。

斟酌了片刻,他才试探着开口道:“想来,萧郎此番率军前来,无非是打算赎回郭三郎。”

“如今谈赎,为时已晚。”

萧弈态度冷淡,继续翻看战报,甚至不肯再专注与周廷构谈话。

“萧郎这是何意?”

“你等掳走三郎,已坏了我等辅佐他继承大位的谋划。我此番领兵而来,意在攻破寿州,亲手斩杀刘仁赡,一泄心中之怒。”

“狂妄!”

周廷构闻言色变,倏然起身,正色道:“萧郎出言不逊,若真惹恼了大帅,就不怕他当即斩了郭三郎吗?!”

“杀便杀了,与如今还有区别吗?!”

萧弈声色更厉,拍案喝道:“我本只打算诛刘仁赡一人,你等若执意如此,一同为三郎陪葬罢了。”

他故意的。

一番强硬表态,把周廷构推入了两难境地,若忍气吞声,难免落了面子;而身处此地,也不宜彻底触怒他。

显然,周廷构进退两难,面色变幻。

“哈哈。”

只沉默了片刻,周廷构竟是爽朗一笑,化解了僵局。

“萧郎年少气盛,快人快语,好,我就好与年轻人开门见山地谈。直说吧,大帅俘虏了郭三郎之后,并未大肆声张,便是不忍坏了他的前程,换言之,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好个挽回的余地,周将军若早一日来说,我便信了。”

周廷构也严肃了脸色,道:“萧郎不可太过自负,周军不擅水战、粮草渐短,且开封早晚必掀变局,你断然无法长久攻寿州,与其坐等无功而返,不如好好谈谈?”

萧弈面露愠色,道:“仅凭几句空言便断言我无功而返,不如战场交手,再做定论。”

“言语威慑何益,我等交还郭三郎,萧郎归还紫金山连珠寨,如何?”

“交还三郎,我军可退兵不攻寿州,然而,占下来的寨子,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你军占据紫金山,便对寿州虎视眈眈,何谓诚意?”

“呵,若非我占据紫金山,岂能得刘仁赡纡尊降贵、遣使来谈?条件已说得明白,不答应,等我入了寿州再谈罢!”

说完,萧弈一拂袖,有送客之意。

周廷构不走,反而上前两步,道:“萧郎何必着急?听我说几句肺腑之言如何?”

萧弈轻笑一声,以示不屑。

周廷构道:“自俘获郭三郎,大帅一直以礼厚待,甚至几番欲放他归还。原因在于,大帅权衡利弊,发现若让郭荣继承中原,对我朝反而更为不利,反观郭三郎,宽厚守信、为人亲善,有主中原大国之气象。”

这还是萧弈第一次听有人认可郭信的帝王相,一时倒不知如何言语。

周廷构道:“故而,我此来,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缔结盟约。”

“何谓缔盟?”

“萧郎归还紫金山,大帅放回郭三郎,往后一旦三郎与那假子争夺储位,我朝愿出兵倾力相助。”

“好!且回去转告刘仁赡,若真心缔盟,莫再讨价还价,先放回三郎,待我见到你们的诚意,自会考虑撤出紫金山。”

“萧郎……”

“多言无益。对了,崇谏兄可在寿州,周将军替我向他带好。”

说完,萧弈不愿再多交谈,命亲兵将周廷构送走。

果不其然,刘仁赡话说得好听,实则捏着郭信并不肯放,放出的只有流言,传萧弈勾结唐军。

甚至还把萧弈当年在鄂州与南唐高官之女纠缠不清的旧事翻出来。

所幸,行营主帅是郭崇。

郭崇是担了巨大的压力与非议,不仅压下了军中的传言,还采纳了萧弈的战略,并接受荐举以舒元充任行营军事参议、沿淮战棹都指挥使。

周军遂全面封锁寿州,并开始在淝水上游窄处筑堰,作水淹寿州城之状。

寿州数次派遣水师突袭淝水工事,全都被舒元率军击退。

刘仁赡虽老,犹非等闲,还想亲自领兵出城,击溃舒元,萧弈则早有防备,一旦见刘仁赡出城,立刻率军猛攻寿州南城,逼得刘仁赡无奈收兵,亲自驻守城池。

就是在这种战事僵持当中,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有消息从开封、洛阳传来,萧弈也心生忧虑,却知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沉住气。

一场对峙,对双方都是煎熬。

在近一个月后,淝水渐渐水位高涨,寿州城中人心惶惶,开始有军民向城外传递消息回应,希望能得到周军的接应,避往城外高处。

就在萧弈的耐心快要见底之际,舒元匆匆赶来,禀报了一个消息。

“太尉,有人暗中联络了被软禁的杨讷,送出密信了。”

“果然。”

萧弈闻言,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暗舒了一口气。

人心的天平开始倾斜了。

终于。

坚城顽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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