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90章

他先是亲自去拜会了白重赞。

甫一入帐,白重赞就表现出了颇大的敌意。

“此前你攻打紫金山,我确实下令水师后撤,彼时你未曾告知我全盘战略,而我军水师本就不敌南唐,我认定你指挥失当而接手,何错之有?”

“白公不必急,我此来,绝非兴师问罪。”萧弈道:“我是来代三郎传递军令。”

“若有军令直接下发便是,何必如此麻烦?”

“乃因三郎敬重白公,遣我来探探口风。”

白重赞眉头一挑,道:“说便是。”

“介于此前我军步骑舟师调度脱节之弊,三郎欲将两淮行营定制整编,水陆分统、精锐合编、守战分司,以应对濠州李景达五万大军。”

“哈,你才救出三郎,便要裁撤我之部曲,年轻人做事,锋芒毕露啊!”

萧弈脸色不变,依旧保持着谈论正事的口吻,道:“本朝惯例,凡设行营都统,诸道赴援藩镇马步、舟师,皆隶行营总辖,分拆抽调精锐编入中军主力,老弱留守后路,三郎有权移调。”

白重赞道:“安知三郎整编兵权,是为濠州之敌,还是为了别的事?”

李景达有何可虑?当然是为了掌兵权、争皇位。

萧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锐气十足地反问道:“白公想知道吗?”

白重赞一怔,再一想,反而沉默了。

萧弈换上了诚恳的语气,道:“此番分兵整编,非疑公,实是军制革新、战局所需,精锐交于杨业、舒元专统,乃用名将之长,免无谓死伤,白公镇守后路,则避朝中流言。待战局平定,自当将此番抽调精锐全数遣返各镇,归公节制,此为正理,而非私意调度。至于其它,晚辈就是愿说,以白公今时今日之地位,又何必参与?”

末了,他一语双关地劝了最后一句。

“白公一生戎马,不缺功业,疆场流血、以命博前程之事,交给年轻一辈,岂非稳当?”

这般作态,因萧弈知道,白重赞是久随郭威的老将,必无魄力举兵反对郭威的亲儿子。

其人沉稳谨慎,古板不愿变通的特点,便成了萧弈迫使他领命的办法。

果然。

白重赞板着脸,道:“多说无益,统帅欲如何调动兵马,自下发军令便是。”

“白公高义。”

如此,解决了白重赞这边。

萧弈又以郭信的名义召见了王晏。

郭信不由奇怪道:“你区别对待此二人,岂非厚此薄彼?”

“非也,我亲自拜会白重赞,因他重名声,吃这一套。王晏则是盗匪起家,性情粗悍,重实利而轻虚名,我去诚恳相谈,他反而认为我们要占他的好处。”

“奇了,我统领他们这么久也不曾看出这些,你怎知道的?”

“打听了一桩旧事。”萧弈道:“王晏早年有个朋友名为王兴,两人乃通家之好,后来王晏显贵,王兴不满被他冷落。有次王晏的妻子患病,王兴称治病引王晏前往拜访,见面后却讥嘲王晏如今姬妾众多,薄待糟糠之妻,才致她怏怏成疾。王晏于是找了桩罪名,把王兴杀了。此人打仗为官都不错,可性情粗悍、势利,不难看出来。”

“不难吗?我觉得太复杂了,你谈吧。”

郭信摇了摇头,再次对此失去了兴趣。

待王晏到了,萧弈依旧是那套整编行营兵马的说辞。

王晏自然是不答应,摇头道:“如今谁看不出三郎诸事全由你做主?陛下要的,可不是这般一个傀儡主帅,既非天子所愿,休想让我依服!”

萧弈并不与他争论,只道:“依三郎之意,战后请王公镇濠州、光州,此二地富庶,商税、漕运乃徐州的数倍,此外,再叙王公之功,加三公,增食邑,赐府田,如何?”

这般许诺,干脆直接。

王晏想了想,反问道:“我若不答应又如何?”

“还有一桩事,私下透露于王公,白公称你私蓄兵甲、贪敛财货,提三郎核查。三郎自是不信的,可若你违逆军令,贻误两淮大局,军法难宽。”

王晏面无惧色,而是问了一个颇关键的问题,道:“两淮大营粮草皆来自朝廷,一旦朝廷相召,哪还容我等在此聒噪?”

萧弈道:“此事王公不必操心,领了军令,坐等赏封,岂非快哉?”

“事成后,我麾下兵马遣返本镇,归我节制?”

“不错,遣返本镇,各归节制。”

“好,领命便是,有何难的?”

兵权在手,行事便是方便得多。

白重赞、王晏既愿奉令,两淮大营的局势总体便算是定下来了。

然而,兵册才到手,萧弈堪堪翻了两页,却有牙兵匆匆赶来。

“太尉!”

“何事?”

“赵匡胤未得军令,擅自领本部兵马北归了!”

“何意?”

“本以为清点兵马是要东进濠州,没想到竟是径直北上,往正阳渡去了……”

此时再调兵封锁,已来不及了。

萧弈一想也明白过来,赵匡胤已看清了他的算计,应对的办法也简单,釜底抽薪、一走了之。

竟是丝毫不给郭信这个主帅一点面子,未免太狂妄了。

正阳渡。

萧弈追至时,两三千骑兵几乎已登北岸列阵,南岸滩头只有一小队甲骑结队断后。

赵匡胤驻马南岸桥头,披的依旧是旧日那身盔甲,持的还是那根盘龙棍,骑的还是原本的马匹。

他没有接受郭信的赏赐。

烈日晒在滩头,淮水缓缓东流,萧弈在一箭之地勒住马匹,身后,李光睿与数十牙兵也纷纷停下。

“吁——”

“赵匡胤!”

萧弈叱喝道:“你为两淮行营将领,不奉军令,私自领兵归京,依军律当斩!”

赵匡胤高扬起一封文书,高声道:“我奉旨归京,谁能相阻?!”

此情此景,恰似萧弈从夏州归来。

“行营统帅未曾批复,你便是擅违军律!”

“自郭三郎被俘,他便已不再是统帅!”

“赵匡胤,你我曾订立赌约,你今日公然食言,输不起吗?!”

“你不必言语相激,实则是你们已然输了!萧弈,你输了却不肯认,处心积虑攥住两淮兵权,欲谋反吗?!”

“是谁谋反,何妨回来说清楚?!”

赵匡胤不再多言,一拨缰绳,转身,从容渡过淮河。

萧弈遂高声问道:“你是逃兵吗?!”

面对讥讽,赵匡胤依旧不答,背却挺得笔直,像在说他问心无愧,是萧弈居心叵测。

李光睿领着数十牙兵们追上,齐声哄笑。

“赵匡胤!你要当逃兵吗?!”

“胆小鬼,立了赌约,输不起就躲吗?!”

“……”

哄笑声阵阵。

河边的风却还是将那面赵字大旗越吹越远,一路向北。

萧弈心中了然,赵匡胤这一去,也表示以前仅剩的情面被彻底撕碎了,争斗被摆到了明面上。

此时看来,在这个武夫跋扈的世道中,就连他们之前划定的底线都岌岌可危。

第493章 盗铃

“太尉,洛阳来信。”

萧弈接过,桑皮薄笺,封口斜折,是私函。

拆开先看落款,见是侯章来信,他心里就有些没底。

两人立的赌约是萧弈一月之内救出郭信,眼下事虽办成,时限却超了许多,这期间变数亦大。

赌约嘛,本就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施压手段,从赵匡胤一走了之就能看出,当一方打定主意,赌约根本没有实质约束力。

再看正文,字很飘逸,不会是侯章那个大字不识的武夫亲笔,该是幕僚代笔,行文修饰过,却依稀能读出侯章的粗莽口吻。

“往日赌约,原定一月办妥,今限期已过,尔未能如期了结,自是尔输。只是一桩,侯某半生戎马,刀头喋血三十年,北挡蕃骑,南平群寇,昔契丹踏破中原,踞陕肆虐,独某首倡义举,以陕地附汉祖,遂加同平章事,位列使相,控扼河陇,西疆千里边防系于一身……”

正事没说两句,满页全是吹嘘功绩。

萧弈耐着性子浏览过,终于看到最后几列有用的内容。

“朝中文武,四方节镇,能入我眼、知我胸臆者,屈指可数,独与尔相投,尔攻克寿州,确有两分本事,即如此,大丈夫一言九鼎,赌约虽我胜,信义不可负,某当依约践诺,绝不爽言。再者,京中形势甚不利,然侯某何惧?言不尽意,好自为之。”

读罢,萧弈有些意外。

倒没想到,一个当世风评不佳的跋扈武夫,在打赌这件事上,比赵匡胤要规矩得多。

当然,准确地说,侯章再凶悍鲁莽,终究是一匹可以套上笼头被驯的烈马,赵匡胤则不然,骨子里就是一个要握着缰绳的掌控者。

至于那句“京中形势甚不利”,萧弈很重视。

再联想到赵匡胤突然赶回开封,他便能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正思忖间,有牙兵快步入内,语速飞快地禀道:“太尉,京中使者与回牒到了。”

“去请三郎接旨。”

然而,牙兵却是语气迟缓了几分,道:“太尉,使者先去援军大营见郭崇郭大帅了。”

“知道了。”

萧弈神色不变,心中却知晓,朝廷传来的消息定然不利于郭信。

稍微思索,他没有急着去见郭崇询问,而是继续埋头整编两淮行营。

这是自他攻下寿州、拿到了郭信的统帅大印就一直在做的事,而事情本身,比那枚帅印更能让他掌握兵权。

简单来说,裁减老弱,设立军屯,给有功将士赐田。

因周军的长期围困,寿州一带大量土地荒芜,南唐营田尽废,民户流亡,萧弈遂擅自作主,免征了今年的夏秋二税,之后,将开垦的荒地、南唐官庄、逃户绝田等统一丈量、收归行营统筹。

军中留用年二十至四十五,弓马娴熟之士,分别编为马步军、水师,以杨业、舒元统领。汰下来的兵士不削军籍,单独编为屯田都,免征战戍守之役,专事耕垦,若遇敌军进犯,临时征调守城、搬运军械。

再按军功授田,准许雇佣佃户耕种,萧弈亲自在寿州北门校场当众宣赏,以行营名义出具田帖。

擅自划拨田地,不经朝廷核准私自分赏将士,当然是朝廷明令禁止之事,统兵在外如此行径,极易被认为是有不臣之心。

可到了这个份上,正是萧奕在做最坏的打算,同时也是他的态度。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般情形下,郭崇在见过朝廷使者的两日之后,主动前来见萧弈。

“太尉,郭大帅入城了,想见太尉。”

“是见三郎还是见我?”

“并未说要见三郎。”

既如此,萧弈便单独去把郭崇迎进了清淮军节度府的大堂。

今日郭崇没有披甲,只穿了便袍,也没带随从,独自提了一个布包袱。

进堂,他将布包袱解开,显出里面的许多文牒、锦盒。

“开封遣使来了,这些旨意、公文,本该由使者送来。”郭崇道:“我正好闲来无事,便代劳了。”

本该严肃庄重的官面事宜,竟像是邻居老头拎着两壶酒串门一般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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