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94章

这很难让人相信,因为李重进从来都是最激烈反对郭荣的一个,可越是如此,越显示郭荣的底气。

敢用萧弈任职禁军,说明郭荣已有信心掌握住这支整编天下精锐的强军。

可他不能答应。

眼下,张永德为都检点、李重进副之,若以他为都指挥使,而赵匡胤副之,四人互相平衡、牵制,届时他的心力都会耗费在当中,等到郭荣坐稳权位,往后事就难说了。

这场博弈,郭荣显然还不够畏惧他。

因此,萧弈的回答很不识趣。

“好一个气量宏阔,那我也想得封晋王,可否?”

“不知太尉何意?”

“我更不知郭荣为何能得封王爵,若论名分,三郎帝之嫡嗣,天秩更高;若论功劳,我九死一生,转战南北,自问亦不逊色,莫非唯有背弃本宗、易姓当养子,方能攀取前途?”

闻言,昝居润目露惊诧之色,静默了半晌,之后,不卑不亢地一礼,道:“既然太尉心中有不平之气,下官且待太尉气消了再来,告退。”

一句“气消了”,代表的是朝廷方面强大的信心。

郭荣的强硬,显然远超王仁赡此前的预判。

萧弈内心清楚,他得有更大的实力,才能让郭荣对他畏惧,才有可能在这场博弈中反客为主。

然而,他的目光看向地图,落处却不在北,而在南边。

他真正在等待的,是舒元与李景达一战的战报,那才是郭荣完全无法掌握的一环。

第496章 南辕北辙

寿州。

清淮军节度府门楣上的匾额已换成了“统帅府”三个大字。

然而,相比汾、沁二州这种腹心之地,萧弈在此依旧有种临危受命、暂统三军之感。

两淮行营的兵将来源于淮北各镇,原本都是跟着郭信来谋富贵,结果出了差错,眼前从龙大功归了旁人,当然不能接受,于是义愤填膺跟着他向朝廷讨前程。

可时日一久,义愤渐消,大家想到妻儿家口都在北边,难免开始有了各种心思。

武夫们私心重、心眼多,嘴上叫嚣着清君侧,心底里只想裹挟他挣富贵,看似声势惊人,真用他们攻开封,未必愿意出死力。

萧弈对此心知肚明。

他还知道,昝居润走时,白重赞、王晏都找了个理由去送行,之后,两人与旧部时常聚议。

具体内容是,昝居润允诺以白重赞为殿前都指挥使,以王晏为两淮行营都部署。

这二人运气不好,奉圣命带本镇精锐随郭信出征两淮,本该是元从大功,没想到先是丢了主帅,铸成大罪;接着,萧弈虽粉饰了他们的罪责,反手却夺了他们的兵权;结果后院失火,被武德行、赵弘殷顶掉了藩镇的位置。

最吃亏的人,自然也是最心急的。

郭荣便利用了两人的心态,以此行分化拉拢。

而这也是阳谋,萧弈若对他们动作,则中了离间之计。

他的破局之法很简单。

“大帅,舒将军的战报到了。”

“念。”

是日,舒元战报到时,萧弈恰在堂上议事,他并不先行过目,直接让信使当着诸将的面念出战报,表现出了对舒元极大的信心。

“舒元谨呈大帅麾下,六月十六寅时,奉领本部水师三千,配马步千人、轻舟二十艘,抵荆山滩北二里,方为敌骑窥视,辰初二刻,始见贼军步卒五千、漕船三十艘仓促出营,细观调度,全无战前筹备。我军即分三路进击,舟师顺流直冲,马步精锐直面敌阵,另遣百骑绕滩侧后袭扰,交战两刻有余,敌卒心怯,阵脚大乱,水师弃桨,靠岸奔逃。”

“末将谨记军令,未纵兵深追,收兵驻荆山滩。战后清点,斩首二百三十七级,擒敌五百四十六人,缴旗三十五面、战鼓十二面、刀甲长枪千余件,夺获漕船七艘。审问俘虏,李景达屯濠数月,只闭寨固守,受制于监军陈觉,各持己见,未议定方略,突遇我军突袭,调度迟缓。谨录此战始末及斩获呈上,敌俘押至寿州待大帅勘问。”

听罢,萧弈不出所料地点点头,目光看向了坐在大堂两侧,臭着脸的白重赞、王晏。

“白公、王公,两位以为如何?”

王晏冷着脸,道:“小挫李景达不是甚了不起之事,他显然没想到我等还有闲心主动进攻,当然毫无防备、军心懈怠,被舒元捡了便宜。”

萧弈道:“南唐如此不堪一击,王公对两淮战事的进展有何看法?”

“寿州既下,李景达要么反攻、要么议和,还能如何?”

“那他是反攻还是议和?”

“想必,南唐很快会遣使来议和?”白重赞若有所悟,拂须道:“若如此,两淮战事也能早些完结,我等该向朝廷‘请功’了。”

这正是萧弈要他们想明白的一点。

凭什么只能等郭荣许诺官职?

若南唐五万大军没有了威胁,两淮行营就不是陷在两难困境当中,只要众人一心,自当挟大胜之势向朝廷索要好处。

如此一说,王晏也立即反应过来。

“如此说来,我等可击败南唐,博一个大好前程?”

“那要看朝廷的态度。”萧弈淡淡道:“不瞒两位,朝廷有些做法却太让将士寒心,我等在阵前厮杀,赏罚不公、粮草不济尚且不说,在镇安、武宁军设留后,将两位置于何地?”

“不错。”

王晏一拍大腿,道:“李景达是个废物,我等大可逼他交出粮草,再向朝廷讨说法!”

“是请功。”白重赞语气沉稳,提醒道:“我等为国征战,却受朝廷苛待,论功行赏,洗清委屈,乃应有之义。”

萧弈道:“既如此,只待两淮战事一定,便请两位向朝廷写奏报,为诸将士讨功,如何?”

如此,事态向好,总算是稳住了武夫们的军心。

不出所料,又过了两日,南唐使者到了。

萧弈特意大张旗鼓地相迎,让两淮行营诸将士亲眼看到代表着他们前程富贵的使者,以此在军中形成信心及凝聚力。

南唐的求和,将是他在与郭荣博弈中取胜的关键。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相比于昝居润的恭谨,屡战屡败的南唐派来的使者反而显得趾高气昂。

远远地,萧弈看到一个老者身穿鲜艳的紫色官袍走来,神态威严,不由招过杨讷,道:“与我说说此人。”

“孙晟。”杨讷道:“他与我等一般,也是从中原南投之人,曾为汴州节度判官,后来汴州军叛乱败亡,他满门被诛杀,只身南逃,恰逢李昪招揽中原名士。他天生口吃,一论军国大事却能辞辩滔滔,深得李昪信任,成了南唐的开国功臣、两朝元老。此人生活极尽奢靡,在金陵是个孤臣。”

不一会儿,孙晟进了堂。

此人六七十岁的年纪,老归老,眉眼间犹带着一股愤世嫉俗之色。

“大唐司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奉陛下之命出使,想必阁下便是萧郎?”

萧弈不由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笑自己似乎错估了南唐的心态。

他看了眼孙晟,没有答话,而是转向身旁的杨讷,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南唐君臣不明白寿州的战略地位?”

这话,孙晟听到了,正色道:“我朝当然明白。”

萧弈道:“愿闻其详。”

孙晟侃侃而谈,道:“寿春一地,乃我唐江北根本、淮防第一锁钥。寿春,淮西粮草兵甲之本,与濠州互为东西犄角,扼淮西水陆咽喉,为国都之屏障,攻守进退之枢纽。”

杨讷道:“孙公何必讳言?自古守江必先守淮,于南唐而言,寿州存,则江北十四州安稳,寿州亡,则南唐尽失淮西,江北土崩,国运高下全系此一城得失。”

孙晟并不否认,道:“亦可如此说。”

萧弈突然脸一冷,叱道:“你既知道,今我已下寿州,你安敢还在我面前放肆?!”

“萧郎何必如此作态?”

孙晟竟是少有的不为萧弈气势所慑之人,反倒摆出了教导年轻人的语气。

一股倚老卖老的味道扑面而来。

“萧郎举兵与我大唐构难,何其失策?!若老夫所料不差,今中原天子已染沉疴,朝夕难保,眼下正是你辅弼郭氏子安宗庙、定中原千载难逢之时机,你不整师北趋汴梁争社稷根本,反倒屯兵两淮,觊觎濠州弹丸之地,岂非舍本逐末、南辕北辙?一旦久滞淮南,徒耗粮秣,疲损甲兵,虚掷时日,待郭荣镇抚朝局,收拢内外人心,大势既定,权柄尽握于其手,彼时你再欲举事,已然回天乏术,追悔莫及!”

萧弈听着,眼神愈发冰冷。

他算是看明白了,孙晟不仅是狂妄,还是吃准了他急需从南唐索要钱粮,以继续与郭荣博弈。

孙晟继续道:“老夫此番奉命前来,欲与萧郎息干戈、缔盟修好,我朝愿馈粟三十万石,另备黄金千两、白银五万、罗绮两千匹,以此与萧郎歃血定约,合力共伐郭荣,濠州五军大军亦可北上助你攻取淮北蔡、颍、申、徐诸州,相助廓清中原。唯求一事,待大事可成,萧郎尽数撤淮上之兵,将寿州归还江南,则守望相助,两国不复相侵。”

“原来,你是来缔盟?不是来求和的?”

“自是缔盟。”

萧弈道:“那便不必多谈了,战场上见真章罢了!”

“见事不明,执迷不悟啊!”

孙晟摇头不已,仿佛对萧弈十分失望,道:“看来,老夫方才所言,萧郎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如今最大的敌人不在我朝,而是郭荣……”

“够了!”萧弈冷声喝止,道:“你自短视,当我与你是一类鼠辈不成?中原家事,断无引外贼为援之道理!回去告诉李璟,速奉降表,划地投降,如若不然,我大军直取江淮、自立根基而已!”

孙晟脸泛怒色,须发皆张,一振袖,厉声斥骂道:“年轻人未免太过狂妄,我唐据江南千里沃土,水师万艘,大军五万养精蓄锐,你区区一路孤军,久战疲敝,为中原掣肘,孤立无援,纵偶得一两场小胜,安能螳臂挡车?”

“井底之蛙,不必空逞口舌,战过便知。”

“竖子何其短视?你身为周臣,不思北归定内乱,妄自尊大,舍本逐末,自树强敌,不忠不智!待权柄尽归敌政,你困守寿春孤城,北有周廷重兵征讨,南有淮上劲旅,进退无路,麾下士卒家眷尽在淮北,日久必生离散之心,届时兵散城破,身死名裂,悔之晚矣啊!”

“将这老顽固轰出去。”

“粗鄙武夫!老夫奉陛下仁厚之命,予你一条两全生路,你凭蛮勇好战,拒良谋、弃生路,老夫敢断言,好战必亡!好战必亡……”

相比而言,郭荣雄才大略,继承中原大国之位,尚且没有如此轻视萧弈,遣使谈判,强势中处处透着谨慎;李璟算甚人物,手下败将,竟如此倨傲,大言不惭。

萧弈如今才发现,中原饱经离乱,虽有自私懦弱之辈,能留在朝堂上的至少头脑都很清醒。

南唐则不然,朝中虽不乏忠贞耿直者,有些人见识却不怎么样。

转念一想,实属正常。

他通晓历史走向,对当世青史留名的人物的能力有清晰的认知。李璟则不然,身居局中,自然不会有甚自知之明。

战和不定,本也就是李璟一贯的作风。

这些年南唐攻闽地、伐吴越、征南楚,从来都是一见利益就上,想要捡便宜,结果一旦遭遇硬仗就畏缩退却。

说好听了,是长居江南深宫,浸淫诗酒风月,不识疆场利害,脑中只有小利,无毅力恒心,更无长远社稷之谋。说难听了,与市井间欺软怕硬的二皮脸也无甚太大区别。

这等人,不狠狠打服了,还当是他妙计驱北兵。

萧弈心中发了狠,当即传诸将议军。

然而,李光睿、王承诲等人依旧冷静,考虑到如今两淮行营的形势,还是开口相劝。

“大帅何必为一老匹夫置气?”王承诲道:“南唐朝中,冯延巳素与孙晟有仇,故意遣他来,借大帅之手杀他罢了。此人言语虽激烈,话却有两分道理,至少三十万石粮的实处是给了,至于寿州,暂且答应下来,日后不还便是。”

李光睿也道:“大帅,江南鼠辈沽名钓誉,求和与议盟,不过是名义不同,解眼下粮草之困,犒赏三军,借江南之兵大造声势,得实利即可,何必作言语之争?”

他们尚且如此,白重赞、王晏麾下将领倾向更是明显了。

“大帅,我军若再铺开阵仗与南唐数万大军正面对垒,纵然最终取胜,也会损耗巨大、拖延日久。一旦无法速战速决,僵持之下,淮北形势便对我等愈发不利了啊。”

“是啊,只要待中原大局已定,区区南唐,何足为惧?”

“请大帅万不可本末倒置。”

萧弈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杨讷,道:“杨先生,你更熟悉南唐形势,可有高见?”

“下官以为,诸君目光短浅。”

“何意?”

杨讷云淡风轻,道:“南唐君臣夜郎自大,井底之蛙罢了,若连这等跳梁小丑都收拾不定,岂非为朝野及诸藩小觑?晋王即位,封赏心腹尚且不及,诸位何以在中原立足?”

王晏本已不悦,听得这一句话,沉默了。

接着,杨讷一句话石破天惊。

“今见孙晟,可知南唐上下昏庸,江北十四州唾手可得,一战攻取,进则封王加爵,退亦可自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也。”

“眼下这形势?”白重赞不由问道:“军中粮草不足,将士难以专心,如何破五万大军?”

“李景达之兵,看似兵甲充盈,实则外强中干的虚阵,不堪一战。”

杨讷从容评点,走到地图前,侃侃而谈起来。

“我军所谓粮草、军心、北顾隐患,看似棘手,实则皆是皮毛小节,自古守江必守淮,而淮防之根,全在寿州、濠州东西二犄,今寿州复克,地利已为我所独占,大势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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