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那兵士条件反射般直起身子,立即向梆响的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他似乎反应过来方才撞到的是萧弈,扶着头盔想要行礼,却还是选择先执行军令,赶回帐前,“唰”地如标枪一般挺立。
萧弈看着这一幕,心想沙陀兵精悍强壮,力大能披重甲,自己麾下这些兵士也不知能否有一战之力,很快也就见分晓了。
更鼓初敲,磨刀、整械、秣马的喧哗尽数敛去,唯北风卷雪掠过营栅。
直到丑末时,夜色沉黑如墨,全营有序地列阵完毕,落雪覆在盔甲上,寒气浸透。
“出发。”
萧弈一声令下,凝结的白霜像是有形的杀气。
营栅大开,马蹄踏雪,直扑北面敌军,决一死战。
第516章 阳曲川之战
寒风凛冽,卷着碎雪打转。
夜色漆黑,漫天雪雾遮蔽了死风灯笼的光亮,成了行军最好的掩护。
萧弈策马领着中军行进,马蹄碾雪的沙沙轻响在耳边回荡。
手中缰绳冻得像是铁,冷意顺着指缝钻进骨头缝里,他心里踌躇满志,可以不在意这种酷寒,却担心普通士卒们未必能咬紧牙关,扛住冻馁。
迎着风雪行进大半个时辰,前方,韦良、范巳分别派信马回来,禀报了情形,萧弈遂传令中军就地暂歇两刻钟,不得卸甲,不许燃火取暖。
游骑四面铺开警戒,士卒跺脚搓手,活络冻僵的筋骨。
此时,萧弈却见一名中军校将满脸焦急、纠结地不停往大纛这边看来,最后咬了咬牙,快步过来。
“俺想求见大王。”
萧弈认得对方,攻克祁县时立了战功、刚提拔为副都头,记得是名叫郑栓,遂招了招手,让他上前来。
“何事?”
“有一桩私事,俺想求大王。”
“你说。”
“俺阿娘得了重病,县里的大夫说是绝症,治不好哩……”
萧弈看着郑栓一脸急切,想到昨日见到他时并不见这种神情,遂问道:“你一直在营中,如何得知家中变故?”
“昨夜,俺在营里瞅见担架上躺个人,瞧着眼熟,定睛一看,可不就是王二牛,这人有能耐,能骑快马,在傥将军手下当探马。一打听才晓得,他从岚州往这边递消息,半路撞上贼兵,在雪窝子冻了一整夜,两条腿算是废喽,硬撑着趴在马背上,好歹把军情送回来了。他一直在岚州,那边没封路,昨夜与俺念叨了村里的大小事情。”
听到这里,萧弈不由眉头一蹙,脸色沉了下来。
郑栓恍然未觉,继续道:“王二牛原先寻思自己铁定活不成,亏得大王亲自调了军中吴大夫给他治伤。听说那吴大夫早先在汾州是顶有名的先生,一回的诊金就够俺庄户人家一整年的收成,他锯了王二牛的腿,总算把性命保住。俺今儿一直在心里头盘算,就算惹大王怪罪,也想求一桩事,等这仗打完,能不能劳烦吴大夫去俺家中一趟,给俺娘看病?俺爹走得早,全靠俺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俺长大,说甚俺得救她!”
说罢,郑栓“噗通”一下跪倒在脚地里,“咚咚咚”地连磕了几个头。
萧弈问道:“你知自己犯了哪些军律吗?”
“俺晓得大战在即,心想今夜就是拼了命也得挣到功劳救阿娘。就怕俺死了,没人替俺把吴大夫请到家里。本想托付给统领,又怕统领也战死哩,一咬牙,豁出去求到大王面前。阿娘总说‘穷人家命贱’,可自打跟了大王,俺不想再认命!”
“你越级陈情,又擅自私结信使闲谈,已触犯军法;你的直属统官不能体察麾下士卒心绪,部下心怀杂念、临战心志动摇却毫无察觉,是为失职;王二牛身负军务,私见同乡泄露消息,违逆军律……军法官何在?录下案由,此三人罪责登记在册,待此战一休论罪处置!”
郑栓身子一颤,急道:“大王开恩,这事是俺一人的错,与周统领、王二牛都没关系,求大王不要责罚他们!”
他脸色先是被吓得煞白,之后因为羞愧与焦急,血气上涌又变得通红。
凛冽的寒冬中,通红的脸与脖子,替他表达着他无法言喻的情绪。
“军律如山,不容商榷,战后领罚。”
“是。”
郑栓不敢再多言,跪在那一抱拳,目露悲色。
“起来,归队,安心作战。”萧弈道:“不必再分心家事,我会传令让汾州派大夫到你家中治病,若派去的大夫治不好,战后便让吴大夫亲赴你家中,若他也束手无策,再延请别的名医便是。你只需专心杀敌,立了功,回家与你阿娘团聚。”
“真的?!”
“军中无戏言。”
“谢大王恩典!”
郑栓大喜过望,连忙又磕头,脸色因激动而更加通红,道:“大王肯救阿娘,就是罚我一百次,我也心甘情愿!”
“去吧,别再犯军律。哭甚?男儿有泪不轻弹,莫显得像个孬兵。”
“是!”
郑栓利落起身,抹了泪,身子一挺,大步而去。
不远处,有身影匆匆赶来,迅速与他交谈了几句。
“你这厮,有事为何不与我说?”
“统领说过做好战死的准备,俺哪敢把阿娘托给你。”
“呸,狗东西,替我找麻烦,还咒我。”
“俺给统领立桩大功抵了呗。”
“别牛大了,归队。”
很快,只剩下整齐利落的脚步声。
事实上,萧弈发怒是因王二牛从岚州赶到大营,此事本是极重要的军情,郑栓因私事而跑去与他交谈,存在泄漏军情的风险。
这是上位者与普通人考虑问题的角度不同。
可站在郑栓的角度考虑,一个不顾一切想要救自己娘亲的儿子,愿意豁出命去杀敌,上位者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萧弈不由想到了过去那个拼了命从高处往下跳却总是一条都过不了的自己。
他招了招手,吩咐道:“告诉张昭敏,安排个好大夫到六营郑栓家中,替他阿娘看病。”
“是。”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且本就有信使需要经过团柏谷传信。
说是大雪封路,粮草断了八日,可其实,团柏谷的驿道却是通的。
……
大军冒着风雪继续向前推进。
离敌营渐近,将士们给马蹄裹上厚毡布,甲胄缝隙也垫上麻布。
萧弈派出三路游骑,向前铺开十里,清扫路上所有北汉探马。
军情传来,米擒乞力领骑兵悄然向东迂回,预备战后封锁退路;细猴、胡凳两部骑军脱离主力,分驰太谷口、舟山西麓,依令牵制李存瑰、卫融援军。
“报!”
“启王上,前方有数名敌兵探马伏雪瞭望,见我军行进,立刻策马奔营告急,我军游骑迂回抄截后路,连发短弩射杀,但恐更前方已有探马将讯息送至张元徽中军。”
“张元徽大营情况如何?”
“子营设五军梅花阵,夜值甲士登栅守御。”
“报,韦将军所部先锋,已迂回至敌侧营,距离不足两里。”
“突营。”
“轰!”
“轰——”
火药轰然起爆,震天的声响撕裂了冬夜。
萧弈纵马登上小塬,抬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前方大营一侧已陷入混乱,烈焰顺着木栅疯窜。
爆炸巨响惊醒营内休息的敌卒,不少兵士裹着袄子仓促爬起,连甲胄都来不及穿戴,战马受火光与巨响惊吓,挣断马厩绳索四处冲撞,自相踩踏。
韦良部突入寨栅,刀槊齐挥大肆冲杀。
但很快,敌营中也有了应对。
五军梅花阵运转起来,中军集主力步卒固守,四隅子营骑兵沿着营内通道横向驰援,布设长矛手封堵通道,抽调小队骑兵作为预备队。
张元徽反应够快。
萧弈当即道:“传我将令,令范巳重甲步军全力压上强攻,不可给敌军从容调兵回旋、从容收拢阵形的余地。”
“喏!”
“中军继续压上。”
此战,萧弈在兵力上有优势,他一万八千人以穆令均带三千人留守,以细猴、胡凳带了两千人阻敌方支援,夜袭张元徽一万人的大营,以多击寡,以有备击无备。
难得地赶在敌方援军抵达前重创敌方主力。
两军在寅初鏖战,时间飞速流逝。
营寨尽数引燃,烟火裹着飞雪漫天翻滚,冰原上层层叠叠铺满死伤人马。
伪汉的伤亡一直在攀升,阵线数次濒临崩解。
可每当一处防线快要溃散,张元徽便亲领骑兵驰赴缺口,斩杀逃兵,以铁血手段震慑全军,一次次把破碎的阵线重新拼合。
萧弈耐着性子督战,直到几骑信马狂奔至中军。
“报!”
“李存瑰部想要出兵驰援张元徽,我军骑兵正轮番袭扰。”
“禀王上,胡将军已经封锁舟山西麓山道,卫融兵马难以快速突围。”
“王上!张元徽预先埋伏在汾原谷地的六千伏兵,赶至战场了!”
萧弈有一点讶异。
他战前推演,这支伏兵最快一个时辰方能抵达战场,然而,那是对方指挥得力,行军顺利的情况,没想到对方真做到了。
原本计划在伏兵抵达前击溃张元徽主力、实现速战速决的战术目的,现在有点悬了。
但还有机会,抵达战场不代表马上能投入战斗。
“传我命令,韦良、范巳所部立即牵制住敌军子营。”
“是。”
“令米擒乞力加快迂回,抢占东侧要道,截断敌军后撤通道,阻止敌援军与主力汇合。”
“是。”
“中军全数压进,全力突击,务求一举破张元徽主力!”
“呜——”
悠长的号声起。
漫天火光照亮雪原,休整完毕的中军步骑缓缓展开方形大阵,甲胄反光像是一片湖面。
对面也响起了号角声。
敌营中,被杀得一片混乱的子营兵士纷纷让开,显露出五军梅花阵的中军。
那是张元徽不断斩杀逃兵、逼得子营士卒以性命争取时间,得以披甲列阵的中间主力,伪汉精锐中的精锐。
三千沙陀重甲骑卒次第铺开,结成楔形突击锥阵。
个个挑选的是最悍勇的沙陀骑士,人高马大,力气惊人,披双层铁铠,战马覆挂鞣制皮铁护帘,骑士手擎丈二马槊,甲叶相撞之声隆隆不绝。
也只有这样的沙陀壮汉有体力撑起这样的重甲,形成了极强的防御力,普通刀枪剑戟根本伤不了他们。
他们却可以凭借冲撞,成为十人敌、百人敌。
张元徽敢舍弃太原坚城出城野战,依仗的便是这支沙陀重甲突骑。
“勇士们!”
“我们沙陀世代踞河东,三朝基业皆出我辈!百战得天下,何曾畏过强敌?”
“今夜,寸土不退,破南军小儿辈的军阵,振我沙陀威名!”
上一篇:穿越大明:我能接收现代物资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