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31章

“都不必多言,河东土产寡薄、商旅不通、无业可兴,以军造立兵本、通商事、养民生,不取苛税疲民而兴业固本,此为自强必行之策!”

“现逐条颁下政令,其一、立官署,专权责,统辖全域军造。特设河东军造总署,直隶于王府,总领全境矿产开采、冶炼、锻造,被服织造,军备储运诸事。招募匠户、矿丁、织工,统一调度、按劳给薪;其二、强军备,固根本,所有新造军械、御寒甲服、鞍马器具,首要供给河东各镇守军;其三、通官市,营厚利……”

一道道政令颁布。

忽有一人自队列中踏出,是阎晋卿。

他躬身向萧弈一礼,道:“王上,臣愿辞去朝廷所授汾阳军节度使之职,卸去外镇之任,留在王上身侧,鞍前马后,专主军造冶铸诸事,成此大计!”

殿上一静。

辞去朝廷正式授予的节钺,弃藩镇大权,这番表态,岂只是请命办差,几乎等于当众剖明心志。

同时,萧弈也能感受到不少河东旧臣精神一振。

他入太原以来,他们多是心怀忐忑,不知往后命运归向何处。今日大概是看出,他是真能带来改变。

殿外,微风穿廊而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春回大地,冻土渐融,草木萌动。

这个二月,太原气象,焕然一新。

第526章 兴军造

三月初,风还带着几分料峭,西山草色已返青。

萧弈没带几个人,穿了身半旧的圆领袍,出了晋阳宫,亲自去看看锻造坊,顺便送范超、萧远北行。

两人皆牧民打扮,随行的也都是契丹人,要办的差事却不同。范超奉命潜进忻州打探消息,萧远则要到杨业军中传话。

临行前,萧弈抽空给了最后的交代。

他先对范超道:“所谓知己知彼,你务必明白李存瑰的处境,他眼下有三条死路。一则,死守忻州,他的两千骑加上忻州镇兵,满打满算不过四五千人,且士气崩溃,南面我军主力,西迎周行逢偏师,北有杨业袭扰,困守孤城毫无意义;二则,北退代州,扼住雁门,这是他最合理的选择,可他一旦他出忻州,在开阔盆地中行军,周行逢便可衔尾追击;三则,弃军北逃,只带少数亲随翻越雁门,投奔契丹,这是他保命的选择,等于放弃了前半生的功业。”

范超道:“王上希望他走第四条路?”

“不错。你此番北上,若有机会接触李存瑰,可试着促成他举忻州归顺,看他有何要求。”

“是。”

萧弈又看向萧远,问道:“还记得如何做?”

“记得。”萧远道:“杨将军如今在云、朔以北草原以战养战,要配合王上招降李存瑰,须他率精骑南移至桑干河上游恢河、浑河河谷一带,寻机前出朔州、寰州、山阴之间,截断雁门北道,游弋于此,等于在契丹和雁门关之间打进一个楔子,不必他攻城,只做三件事。”

“哪三件?”

“一为截杀信使,阻断李存瑰和契丹之间的通信;二为截断援军,契丹若派小股部队南下,便以优势骑兵吃掉,若派大军,他就避开正面,转抄其后路粮道,使其不敢深入;三为抄掠马场、粮囤,这是杨将军的补给来源,同时分契丹人的心。”

“杨业会问你什么?”

“杨将军必定需要周将军在岚州同步行动,我便告诉他,王上已命周将军遣偏师北上,前出管涔山分水岭,对朔州形成西路威胁。不需要真打朔州,朔州的契丹守军就得两面设防,自顾不暇,根本不敢分兵南下接应李存瑰。”

“很好。”

萧弈没有说,却知杨业曾在李存瑰麾下,彼此关系颇好,杨业自会写亲笔信劝降李存瑰。

凡此种种,便是他针对北方边局定下的安排。暂时按兵不动,并非兵力不足,而是后勤转运耗竭过重,难以支撑了。

迫在眉睫之事,仍是夯实河东钱粮根本。

烟尘扬起,萧远、范超策马北上,去往敌境,姿态昂扬慷慨,毫无怯意。

萧弈看着,仿佛看到了他曾经快马轻裘的岁月。

接着,他去了锻造坊微服私访。

太原北郊,汾城东岸。

尚隔一道垣墙,便听得内里锤声不绝,阵阵炭烟随风飘出,在坊门处,萧弈随手递出一枚普通官符,对着看守一摆手,道:“王上命我前来查验,你们不必相随,守在门外即可。”

踏入坊中,土炉烈焰熊熊,匠丁往来如梭,运炭、锻坯、打磨甲仗,半成品的枪刃、马具、铁甲堆置廊下,满坊皆是铁屑与炭火的焦热气息。

人人各司其职,一派昼夜赶工的繁忙气象。

他目光先是落在河湾上新竖的大水轮上,两丈多高,被渠水冲得缓缓转动。

水轮连着曲轴,带动一根极粗壮的木臂,上挂一个重锤,提起、落下,不停砸在砧座上烧红的熟铁坯上。

火星四溅。

一个干瘦老头蹲在旁边,盯着那铁块被锤得延展开,眯眼的样子,像在看自家孙子吃饭。

萧弈上前,问道:“这水锤是老人家造的?”

老头回过身,拍了拍围裙上的铁屑,萧弈注意到他一双手,骨节粗大,掌心布满烫疤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灰。

“图样是阎总署给的,俺带着徒弟们折腾了一个月,才让它顺溜了。早先轴木老断,换了枣木的才行。锤头重八十斤,一锤顶得上壮汉七八锤,还不知累。“

萧弈走到砧座边,看那块铁坯已被锤成了一片甲片的雏形,密度紧实。

“一天能打多少甲片?“

“三百多片,比手工锻快五倍。可还得裁边、打孔、淬火,费人工。”

“水排呢?“

“在上游。可话说,小郎君你是何人?进来也没打声招呼。”

萧弈笑而不答,往里走了半里,便见了炼铁炉,炉侧连着水力鼓风器。

所谓“水力鼓风器”也是他与阎晋卿提过的,水轮带动一组木扇,通过风管往炉腹里送风,吹得炉火呼呼作响。

两个匠人正守在炉前看火色。

他又踱过去,问道:“这一炉用的什么炭?“

“石炭呗,你谁呀?”

最初答话的汉子神态颇不逊,被同伴拉了拉衣裳。同伴想必是留意到萧弈气势实在不凡,便老老实实回答。

“好用吗?”

“现在还行。起初俺说石炭哪能炼铁啊,头三炉,烟大,铁水发脆。俺们就琢磨呗,把石炭装进土窑里封死了烧,烧透了再用,烟小,火也稳,又调了炉料配比,出来的铁……啧啧,你看。”

萧弈看他从旁边取过来的铁条,断口银白细密。

又在砧子上试着弯了弯,韧性尚可。

“这是灌钢?”

“好眼力,綦毋怀文知道吗?灌钢法的祖宗,北齐别驾,就在俺们太原!只是火候难拿,如今有了这水排,炉温稳,一炉能出钢三十斤,抵得上以前三炉。”

萧弈点点头。

这地方的冶铁传统,比他想的还厚。

阎晋卿做得不错。

此时,他才招过吏员,问道:“阎晋卿呢?”

“阎总署似乎一大早便往西山去了。”

“几桩事,你们记下。”

“是。”

军造总署的官吏们纷纷拿出随身的炭笔。

萧弈道:“赶数量更得定规矩,每一炉铁,谁掌的炉、谁锻的锤、谁淬的火,都记上名字,甲片上也要刻,出了残次品,追究到人;做得好的,按月也得加赏;匠人、矿丁不可苛待,一日两顿要有干饭,伤病有药,这些事我下回来还会看,若有人受了苛待,可直接到宫城外敲鼓……”

交代这些之时,他隐约感受到工匠中有人目光灼灼地向他看过来。

转头看去,见是一辆拉炭的驴车旁,一个瘦削的少年目光发直,眼神里满是担忧与畏惧。

萧弈心知他是有事,却没有当众询问,只小声吩咐左右,出了锻造坊后将那少年带到前面。

“想必你是有话想说,且放心大胆说便是。”

“这,小人也没甚要紧之事,就是,就是小人今日到西山炭场拉炭,听闻那边塌方了,死了许多人。小人的阿兄就在炭场,心里难免有些担心……”

待回了晋阳宫,萧弈便招过吕小二,吩咐道:“去查查西山炭场的情况。”

“是。”

“查明后,不论多晚,赶回来向我禀报。”

吕小二脸色顿时绷紧了些,小心翼翼行礼应下,加快脚步退了出去。

当夜,具体的情况已传到了萧弈的耳中。

“启禀王上,西山炭窑确然崩坍了,缘由尚未勘实,推想是昼夜赶工取炭,窑壁失固导致。现下伤者七十有余,尚有五六十人遭土石掩埋,料想已是无生机。”

“阎晋卿人呢?”

“阎总署此时正在炭场处置。”

“他是如何处置的?”

“他已遣兵丁把炭场四下围守,严令封锁此事,不许消息外泄。供给冶炉、锻坊、作火药诸处军造工坊的薪炭,依旧按数调拨,并未停供。”

萧弈脸色沉了下来。

他却没有发作,等看阎晋卿如何处置此事。

三日后。

景福殿内,阎晋卿面色憔悴,行了礼,就那么躬着身,像背上压了什么东西。

“启禀王上,下官来禀告军造的进度,军造总署这一月有余铺陈诸事,昼夜赶作,未敢稍歇。夹棉战袄已成两千一百七十套,内里填棉,耐北方霜寒;铁甲札甲制成八十七领,兜鍪一百一十二副;兵刃器仗,斩马刀、环首直刀共四百二十柄,步枪、马槊枪头一千三百余件……”

他一项一项地报,报得很细。

萧弈听着,不置可否,直到阎晋卿说完了,才头也不抬地淡淡问了一句。

“还有呢?”

阎晋卿喉结滚动,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道:“没……没有了。”

萧弈放下笔,抬眼,看着他。

“阎晋卿。”

“在。”

“记得那年你到史弘肇府上告秘吗?”

“记得。”

“你不是能藏事的人。”

阎晋卿明显身子一僵,抬起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萧弈就那么看着他,没有刻意施压,目光却像钉子。

终于。

“下官该死,西山南巷炭场塌了,埋了六十多人,伤了七十四个,下官瞒了三天,没敢报,把事情压下去了。”

“为何瞒?”

“下官,下官不是想推卸,只是王上把军造交给我,我当着众人拍过胸脯,说绝不出岔子,这才一个月就塌了窑、死了人。我想处置好了再禀报王上,以免诸坊都停了。”

支支吾吾,颠三倒四。

“在你眼里,功劳比人命还重了是吗?!”萧弈听得眉头一皱,叱道:“如何塌的?”

“是……是下官疏忽。”

“几十条人命,上百户人家,你一句疏忽就能了结吗?你还要让我成为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不,不敢,知罪……下官知罪。”

“罚你二年俸禄,降二级,三日内查明塌方原因,若拿不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结果,军造总署之职,你不必干了。”

阎晋卿面如土色,欲言又止,最后深深一礼,退了下去。

萧弈甚是失望,拿起军造署的帐簿看了一会,再次传召吕小二,吩咐道:“阎晋卿瞒着塌方之事,死伤者得不到抚恤,此非小事,你亲自去盯着。”

“王上,卑职有一事禀报。阎晋卿已拿私财抚恤了那些税丁。”

“他是晋中大户,有的是钱,有钱就能抵罪吗?”

“此事,恐怕还有些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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