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38章

  王朴再进景福殿,气色较之前略略好转,眉宇间的顾虑反而更浓了。

  “我与阎晋卿已经议定,河东军供分四批起运,明年开春之前全数交割完毕。”

  说罢,他轻轻摇头,一声苦笑,道:“区区一桩军供事宜,竟拉扯了半月之久啊。”

  “文伯兄在朝堂上劳累过度,身体不适,正好在太原歇一歇。”

  “若非萧郎有意迁延便好。”王朴切入正题,道:“兵出雁门,策应朝廷收复燕云十六州,你心中,可是有所顾虑?”

  “河东屡遭兵燹,十室九空,府库底子尚薄。今年秋收虽略有起色,然仓廪未实,户籍残破,这般光景贸然兴兵,实在力有不逮。”

  “朝中隐有议论,揣测太原郡王莫非是不愿见天子收复燕云,立下不世之功,坐稳中原大位。当然,我认为,并非如此。”

  “放屁!”

  萧弈佯怒,叱道:“这是污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攻下太原,难道不算为朝廷北伐立功?”

  “你我至交,何必辩白?只求一句实答。”

  “好,我说过,要北伐,先让河东百姓过上像样的日子。”萧弈终于给了态度,道:“朝廷近年大兴水利,必收拢了一批精通河渠堤堰者,河东百废待兴,汾河、涑水、晋渠年久失修,田地灌溉全靠天吃饭,这批人不管是都水监的工匠、管河渠的官吏,还是会修堰筑堤的民匠头领,河东都要了。”

  彼此都知道是在讨价还价,可王朴听了,还是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萧弈最后是这样一个条件。

  他目光再看来,眼神已有不同,开口,语气唏嘘。

  “求才若渴,格局志向远大啊。”

  萧弈知道,朝廷不怕他跋扈,只怕他贤明,如此显露了的格局志向,朝廷必要再生猜忌。

  那就猜忌罢了,郭荣就算猜忌自己,也猜忌不了多久了。

  “文伯兄答应吗?”

  “既是为河东水利,此事,我代朝廷应下。”王朴道:“那,北伐……”

  “那便北伐。”

  萧弈吐出四个字,语气坚定。

  事实上,郭荣、王朴其实小瞧他了,哪怕王朴不来、哪怕朝廷不答应他的种种条件,他也会兴师北上、在西线策应郭荣。

  因为他也清楚,这是失去燕云十六州以来,中原王朝第一次有机会收复,耶律璟昏聩、契丹南境守备空虚、汉民犹思归中原。一旦错过,等契丹缓过劲来,便有可能又是三百年的胡尘,靖康的耻辱、崖山的血泪。

  过去两三年间,他与郭荣在储位之争中险些兵戎相见,不得不据河东自立、抗拒朝命,几乎走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但命运兜兜转转,他们还能再并肩作战一次。

  也许会是最后一次。

  半晌,王朴反应过来,似没想到如此轻易,再次问道:“萧郎果真答应了?”

  “不错。”

  萧弈道:“明年四月,官军北伐之际,我必兵出雁门,牵制契丹西路。”

  不必立书,一句承诺,便缔结了北伐燕云之盟。

  若没这份信任,又何以功成?

  “好!”

  王朴赞了一声,语气昂扬了许多,道:“我来之前,陛下托我带了一句话,我本以为……未必有机会说出口。”

  “文伯兄且说便是。”

  “陛下御言,‘便教世人看看,你我君臣并肩作战,必将踏尽胡尘,收复燕云’。”

  闻言,萧弈不由在心中叹息一声,暗忖郭荣届时莫让自己孤军作战就好。

  他起身,无声地一揖,受领了郭荣这句话。

  王朴整了整衣冠,郑重一揖。

  “朴,代陛下、代燕云百万汉民,谢过太原王!”

  萧弈目光看去,见王朴憔悴疲倦的脸上透出的是真挚的喜悦,眼神中的光芒像是能灼尽朝野猜忌,唯留下乱世男儿共复山河的赤诚。

? 第531章 备战

  大周景懋三年,戊午,马年。

  开春依旧寒冷刺骨,雪还未停。

  萧弈与李昉再次登上了太原钟楼。

  一年前,两人便来此登高望远,彼时满目枯槁,市井萧条,连个吃饭的地方都寻不到。

  如今凭栏望去,汾河上两座浮桥早已建好,行人车马往来不绝,再不必绕几十里路。

  东城的坊市开了,沿街铺面挂着幌子,不算热闹,好歹卖布的、卖铁的、卖粮的、卖炊饼的样样都有,人声隐隐。

  目光越过城墙,能看到城外四十里干渠像叶子的脉络,延展出一条条支渠引入田间,两旁有了整齐的田垄、新修的农舍。

  “明远兄去年的成果不错,辛苦啊。”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终究还是王上做的两笔大买卖打下了根基。”

  李昉神态虽平淡,眉眼间却带着微微的得意,揶揄道:“这一年的成果,或可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王入太原,兴军造,修水利,民始纾饥苦’。”

  萧弈反而微微一叹,摇头道:“是河东百姓自己挣出来的出路,埋在塌方的炭窑、山道下的尸骨,以及那些于万般困厄中仍努力挣命的芸芸众生,才值得留下一笔。”

  李昉莞尔一笑,悠悠道:“史册所载,本就是传于芸芸众生看个光耀显达、伟业传奇,方可寄以期许,留个念想。”

  “明远兄此言,倒也精辟。”

  萧弈一想,也就想开了。

  所谓“王入太原,民始纾饥苦”的“王”其实是一个符号,不仅是他,也是与他并肩而行的形形色色的人们。

  “想到一年前王上说过‘纵使古来没有锦绣太原,那便由你我亲手让它重归锦绣’。”李昉喃喃道:“如今锦绣还谈不上,算是长出些筋骨了。”

  “繁华安定之地,怎能是边境?”

  “王上决意北伐了啊。”

  “新的一年,还有许多事托付明远兄。”

  李昉自嘲道:“便是驴,尚有歇息时,何况是人?”

  萧弈道:“我请你喝酒,走吧,回晋阳宫谈。”

  却见李昉从厚厚的大氅中伸出手,捧起些雪花,搓了搓脸,微微一笑。

  夜里,两人在偏殿里对着册子坐许久。

  “河东马步军及诸色人等,册上挂名四万八千六百有奇,还不算各州县乡勇、土团。”

  “伪汉旧制,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皆隶兵籍,说是农时务农、战时征调,实则青壮长年在营,老弱劳役不止。”

  “王上是要汰撤兵马了啊。”

  “此前百业凋敝,田亩荒芜,水利废弛,汰撤的老卒无生计着落,是以迟迟不敢行此举措。如今根基已固,民生稍安,且经一冬整训,军中孰强孰弱,战力高下可知,该行此事了。”

  萧弈说着,铺开河东的地图,道:“算上汾阳军,现今并、汾、忻、代、岚、宪、隆、沁、辽、石十州之地,养三万六千战兵已是极限。留六千兵马驻太原,随时支应各方;八千人驻代、忻、岚、宪北边诸州,防契丹突入,分守诸隘;东西南汾、辽、沁、石、隆各州镇戍四千,守州城关口,缉捕山寇流民,维持地方治安。”

  李昉放下茶盏,道:“王上想只带一万八千兵马出雁门。”

  “自太原北行至雁门,计三百四十余里;出雁门北口再抵云州,又三百里,塞外无河漕可通,粮草辎重尽赖民夫负扛、驴骡驮运于山道之间,战兵万人,日耗米便需二百石,尚不记驮马、役夫之食,山道辗转,运途耗损又是过半。一旦我军出关,若敌以轻骑袭扰,截断陉道粮运,则我数万之众被隔于关外,前不能攻克云州,后不得退返河东,进退路绝,粮尽兵溃,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萧弈仔细考虑过,要攻克云州,确实需要大军,奈何凭河东的实力,后勤实在承担不起。

  兵马带得少些,机动性更强些,反而更不易崩溃。

  毕竟他的战略目标是牵制契丹,配合郭荣的东线战场。

  “那河东的其余兵马?”

  “汰。”

  “安置这般多裁撤士卒,谈何容易。且乱世旧习,兵骄难制,裁撤不慎,恐激生哗变。”

  “屯田、营缮、辎重、州县治安,处处要人,我率兵北出雁门,后方不能乱,冗兵与后勤便皆拜托明远兄了。”

  “王上倒会给我派差事。”

  事实上,萧弈自己也不轻松。

  汰兵之事,他不敢交给旁人办。当世积弊,将官吃空饷、役使士卒,汰撤的名额若成了排挤异己、安插亲信的由头,军心就散了。

  他唯有亲力亲为。

  二月初。

  河东大营,校场上朔风卷旗,铁甲、皮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今日点兵!”

  传令兵们相继高喊,声音借着风势传遍校场。

  “年过四十者、久病羸弱者、无战力者,安置于诸州屯田营,授田,发月粮半年,借种粮、农具,三年免赋;无家室者,由官府择孤寡婚配;能识文字者,入州县为吏;能弓马者,为乡勇教头;通晓地理、善修营筑垒者,编入后方辎重营、营缮司、向导队。”

  “凡年过四十者,出列;凡伤残久病、不能披甲执锐者,出列;凡体弱无力、不能胜衣甲者,出列!”

  萧弈站在高高的战台上,目光扫过。阵中先是一阵骚动,继而响起细碎的低叹和甲叶摩擦声。

  一个个身影走出队列,黑压压聚了一片。

  队列中却还是有好几处传来了骚动。

  名册是已经拟定好的,显然是有人被喊到了名字,却不肯出列。

  萧弈没说话,走下战台,往最近的骚动处走去。

  军吏正在催促一个老卒,语气急迫中带着些逼迫之意,

  “老贺!出列了,没听见军令?!”

  一个老卒攥着一杆矛,没有动。

  萧弈已走近了,能看到军吏额头上沁出的汗水、老卒眼中的空洞与茫然。

  “见过王上。”

  “叫甚名字?”

  “回王上,俺姓贺,没名字,行九,营中都叫俺贺九。”

  “贵庚?”

  “啥?”

  “王上问你几岁了。”

  “三十三。”

  “放屁,你他娘都四十又七了。”

  “王上开恩!”

  忽然,老贺猛地跪倒在地,身子一踉跄,惊得周遭众人俱是一跳,旁边几名校将见状,当即就要扑上来夺他手中长矛。

  萧弈抬手将众人拦下:“你有何冤屈,只管讲。”

  “俺十三岁便入了行伍,那时候明宗官家在云州募兵,俺个子还没这杆矛高,就被拽进了营里。俺戍过雁门,晋祖割了燕云后,便跟着队伍从云州往南逃,在忻州山道上挨了流矢,左腿就此残了,成了个跛子。俺在军中熬了四十年,如今人是老了,可埋灶搭营、修补壁垒这些活计俺熟,太行、勾注的大小山道,凭着日头山势,俺闭着眼都能辨得清,俺还能做事,不是吃白饭的废人。”

  说着,老贺抬眼,眼眶通红,浑浊的眼里泛着水光,道:“俺无儿无女,老家也没了,饷钱早都花得一干二净。离了这军营,俺便没有活路,王上若是定要把俺汰出去……俺今日便死在此地!”

  话音方落,他手腕一翻,矛尖横过来,死死抵在了自己脖颈皮肉之上。

  “你做甚?!”

  “求王上开开恩,留小人在军中就好。不必叫俺上阵厮杀,烧火守帐、搬运辎重,什么苦活俺都肯干。俺这辈子,就还念想一桩事,能跟着大军,再回一趟云州故土,看上一眼。”

  场面有些僵。

  看起来,是一个热血又无助的老卒在恳求一条活路。

  可萧弈的目光深深看向老贺,隐隐地,却是在他蕴着浊泪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闪躲,一丝狡戾。

  这乱世,一个能在军中混四十年的人,不会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老实。

  萧弈已入太原城一年,此时才汰兵,自是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名册给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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