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5章

萧弈留心观察过,这两个主将性情大不相同,一个经验丰富、心思缜密,一个骄傲刚愎、彪悍冲动,但两人是旧识,颇能互补。

何福进年过六旬,肩背有旧伤,因此没有穿沉重的明光铠,而是披着轻便的皮甲,没戴头盔,戴幞头,幞头下两道眉毛花白,眼睛总是半眯着,似在琢磨军务,颇显沧桑,可身上依然有武夫的悍勇气场。

李荣才四十岁,膀大腰圆,魁梧如熊,比寻常士卒高大半个头。粗豪不羁,一张脸凶得像个被烟熏黑的铁块,满是刀疤。身披明光铠,护心镜上全是凹痕,铁盔上插着一根黑色雉羽,腰间挂着一串牙齿,走路时叮当咣啷,颇有炫耀战功之意。

两日急行军,十一月十三日傍晚,逼近黄河北岸重镇滑州,离治所白马县不到四十里。

这速度不可谓不快。

至此,大军已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距开封不过一百八十余里。

瓠子河如一道灰黄色衣带横亘在大军前面。

它是黄河支流,也是滑州城的北面屏障,大军过了河,便等于敲开了滑州的北门,拿下滑州,方可从容过黄河。

郭威的大纛停下,传令休整,等斥候消息。

萧弈正好与何福进一起,两人翻身下马,到河边查看地势。

走到岸边,只见靠岸三尺的水面结了薄冰,河中心水流仍急。

司水参军拿着探杆量过,大声禀道:“将军,深约丈二,骑兵泅渡不得过。”

“嗯。”何福进闷哼一声。

“此段河面宽约三十丈,滩涂宽五丈,土质偏沙,可容兵士列队。”

“老夫知道。”

何福进蹲下身,抓起一把滩涂地的沙土,手一握便成块,松开却又散了。

他看向萧弈,道:“这是冻沙,白日化冻后表层松软,夜间再冻又变硬,正适合扎营。”

萧弈却反问道:“将军,若趁滑州城门未闭,派轻骑直插城下,是否比扎营更省时间?”

何福进笑道:“急甚?想扑城,得有桥才行呐。”

说话间,远处有斥候飞马来报。

李荣、郭信等人不知何时凑到了一块,截下那斥候,抢先听了消息,忙往这边奔来。

“将军。”李荣道:“下游六七里,有座木构便桥,我们离得最近,请将军立即下令,容末将夺桥。”

何福进又望了一眼河面,当机立断。

“李荣!”

“在!”

“命你率三百骑兵,疾驰下游,夺下便桥,站稳脚跟,待我步卒抵达!”

“得令!”

李荣立即传令麾下骑兵集结。

何福进则道:“左都虞候郭信,你立即禀报大帅……”

“我不当传令兵,我要随李将军厮杀,驾!”

郭信语罢,径直驱马追上李荣。

何福进皱了皱眉,无奈,让萧弈带人追上保护并告诫郭信切勿冒进。

他则另派信使禀报郭威。

很快,三百骑集结完毕。

廿营也在其中。

指挥使陈光穗居中,萧弈作为副指挥使在左侧。

郭信、张满屯、花秾、吕酉、范巳、韦良、老潘、细猴、胡凳、吴狗子等人全都不自觉地往萧弈这边靠拢。

只有六七里路,他们没带副马,而是带了五十弓箭手,配了二十副弩。

萧弈也要了一张弓,范巳给他挑的,黄桦短弓,弓长只有三尺二寸,以免影响马匹。

这是二十斤弓,指的是拉开这张弓需要用的力道,弓本身重四斤左右,算当世最常见的配置,能杀伤披轻甲的敌人。

对于他而言,这弓非常轻便,初学骑射时可保证稳定性,杀伤力暂时算够。

“出发!”

马匹狂奔,直扑下游。

夕阳把人影拉得极长,马蹄踏在河滩上,传来冻土碎裂的脆响。

奔了一刻钟,几名斥候飞骑回报。

“报!前方三里,便桥处,滑州步卒约千余人正在拆桥!”

“直娘贼!”

李荣先是怒骂,转而朗笑起来。

“儿郎们,随老子夺桥,斩首立功,一级五贯!”

“喏!”

“立即分为三拨,甲队,我亲率锐士为锋矢,破敌阵;乙队,陈光穗你领好手,杀敌,扩大战果;丙队,游射警戒。”

骑兵反而纷纷减速,让马匹稍歇,一手执缰,一手拿起单刀或短矛。

廿营于是一分为二,陈光穗带着一部分人前冲;萧弈与范巳、韦良游射,花秾举旗传令,老潘督队。

五十弓箭手们纷纷把角弓举起,二十弩手也抬起弩。

萧弈压慢马速,余光却见有一人从后面超过了他半个马身,正是郭信。

“郭信,给我慢着!步卒拆桥必带拒马,直冲过去,难免伤亡,你等弓箭压制了再冲。”

“哦。”

旁人的话郭信从不理会,唯独肯听他的,勒了缰绳,老实跟在他侧后方。

果然。

再往前,桥旁的河滩上,一排以木杆捆扎的拒马立着,敌军弓弩手正趴在拒马后,时不时抬头张望。

桥上,滑州守卒正在砍凿。

“弓弩手!冲至百步内放箭,射击拒马后的敌方箭手!”

李荣也看到了拒马,抬手让骑兵稍减速度。

“其他人,调整阵型,待弓箭压制后,随我冲锋!”

萧弈左手勾着缰绳,握弓,同时目不斜视,只凭右手手感搭箭,箭尾稳稳卡在弦上。

但李荣并不下令放箭。

敌方的第一波箭雨抛射而来。

“铛。”

萧弈微微低头,一支箭无力地落在他肩甲上,没有造成伤害。

马匹还在前冲,八十步、七十步……

“放!”

李荣终于大喝。

萧弈盯着一个敌兵留出半步距离,果断松手。

“嗖。”

那人惨叫着滚倒,压塌了身边两具拒马。

手感很顺。

萧弈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直接搭了下一支箭,同时瞄准了另一个敌兵的眼睛。

“嗖。”

对方应声栽倒,面门绽出一团鲜血。

而萧弈已经冲得很近了,双方马上要短兵相接。

第67章 取滑州

“杀!”

李荣将矛向前一压,厉声喝道:“甲队,锋矢阵,随某破阵!乙队清障,给老子把那些破烂搬开!丙队,两翼散开,骑射覆盖,压住他们的弓手!”

他话音未落,身旁旗令兵奋力摇动赤色三角旗,吹出两短一长的急促号音,麾下牙兵迅速变阵,收拢成楔形,冲杀而上。

滑州步卒人数虽多,拒马后面的弓弩手却不多,见北兵气势,乱了阵脚,射出的箭大多稀稀拉拉,有人往桥底躲去。

拒马被冲出了缺口。

三百铁骑如决堤的洪水,马蹄声震得河滩发颤。

桥面上,滑州兵已列队阻拦。

“杀过去!”

“杀!”

李荣仗着一身明光铠,径直冲撞。

滑州步卒不过是州郡兵,比不得天雄军精锐,见骑兵冲得猛,顿时大乱,桥上的人有人要战,有人要退,“噗通”地往河里掉,如下饺子一般。

一个回合,甲队便杀过了桥面,直接到了对岸。

萧弈却发现乙队的完全散了,陈光穗已冲到南岸,吕酉却还在北岸只顾砍人。

“范巳,你带人游射!”

“喏!”

萧弈收了弓,拿出单刀,冲向吕酉,叱骂道:“还不先整队?!”

“喏。”

“先过桥,随我冲。”

刚踏上桥面,两名步卒举着斧头向他砍来,萧弈右手横刀顺势劈下,刀光闪过,一名步卒的胳膊带着斧头滚落桥下。

“啊!”

与此同时,张满屯上前,短矛立即捅死另一名步卒。

桥的木梁被拆了好几根,虽还能过马,马蹄踏上时却发出“吱呀”的呻吟,像要随时断裂。

乌骓马有些惊惶地刨了蹄,萧弈连忙安抚,这马也颇有灵性,四蹄翻飞,迅速跃到对岸,鼻腔喘出白汽。

萧弈勒马,也不盲目乱冲,重新整理队伍。

后方,木桥晃动的声音更大,有同袍大喝不已。

“再踩,桥要榻了。”

萧弈回头扫了一眼,喝道:“控制马匹,两人一组过桥,扯缰缓行,注意脚下……把尸体都给我清下去!”

“来援!快!”

前方,陈光穗大喝不止。

萧弈目光看去,见廿营指挥使的大旗已经被敌潮湮没。

陈光穗正与一名敌军队正厮杀,没注意到另一名敌兵举着长枪刺向他的马腹。

“噗。”

萧弈杀上,横刀架开长枪,左手顺势抽出马鞍旁的短矛,狠狠刺进那敌军队正胸口,破甲而入。

热血顺着甲缝渗进内衬,黏在腰腹上。

陈光穗危机稍解,与萧弈对视一眼,呲着牙道:“我受伤了!你带队立功,我护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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