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思温则饶有兴趣地将目光向他看来,萧弈移开眼,不与这厮纠缠。
接着,符彦卿、张永德两人同时入殿。
符彦卿冷冷扫了他一眼,坐到了左首第一个位置,乃北伐行营都部署。
张永德则打了个招呼,在他上首坐下。
彼此许久没打交道,显得有些生疏。
场面颇严肃,没人说话,大家都尽可能地避免寒暄、叙旧。
很快,郭荣便到了。
先是颁布了几道敕书,内容是安抚幽蓟,绥靖蕃汉;分置重兵,戍守幽燕;遣使传檄,经略山前诸州等等。
末了,郭荣道:“自石晋割地,幽州没于虏庭二十三载,生民久罹左衽之辱。今幽州初复,仅复山前寸土,契丹虎视眈眈。今日军议,诸卿各陈方略,毋有隐讳。”
“臣等遵旨。”
军议开始,王朴率先起身。
他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几分,可一开口,声音依旧清晰有力。
“眼下,我军已收复幽、瀛、莫、宁四州,及益津、瓦桥、淤口、居庸四关。山前七州之中,蓟、涿、檀、顺四州仍未收复,山后九州,朔、云、应、寰、蔚、新、妫、儒、武皆在契丹手中。”
“敌方势态,耶律璟亲率主力,与耶律挞烈的山后汉军精锐合兵,四万人已至居庸关北口;另有六院部骑兵两万、北府宰相所部一万、东京渤海兵两万,正分别自松漠、中京、辽阳三地赶来。若诸路齐集,契丹总兵力可达十万之众……”
如此,说明了形势。
郭荣道:“当此局势,诸卿以为当如何破敌?”
“老臣以为,有三策。”符彦卿作为主帅,当先开口,不急不缓道:“一则趁敌尚未完全集结,主动出击,出居庸关与耶律璟决战,一战定北疆;二则清侧翼,取山前,先派偏师收复蓟、涿、檀、顺四州,稳固幽州侧翼,同时遣赵王回师从西面攻山后诸州,牵制敌军;三则暂缓攻势,稳守已成疆土,安民、整兵、积粮、固隘,徐徐图进。”
“魏王以为当取何策?”
“当先清侧翼,眼下幽州新附未稳,大军一动,城内万一生变……”
萧弈目光看去,郭荣很明显地皱了皱眉。
以郭荣的城府当然不可能掩不住神态,这是很明显地在表明立场了。
果然。
高怀德开了口,道:“兵者,贵在速决,岂容迁延?我军连战连克,士气正盛,虏军新败,耶律璟仓促来援,军心未定、阵势未合,此正是我破敌良机!”
郭荣不动声色,却微微点了点头。
“臣以为,当下绝非决战良机。”王朴连忙道:“一则幽州新附,蕃汉杂处,降卒未整编,人心未定,若大军倾巢北上,城内空虚,一旦降部生变,我师腹背受敌;二则王师四月出师,至今将士疲弊,粮储耗巨,永济渠虽通,转运艰涩,粮道脆弱,一旦被截,大军危矣;三则时近秋末,两月即入寒冬,我军士卒素不耐北地严寒,冬日战力必衰。不如固守休养,整饬军备,待来春天时回暖,再行决战。”
坐在萧弈下首的韩通道:“高将军所言有理,王枢密所虑亦不得不慎,故而,臣以为主力暂不轻出,先稳固幽州、清肃城内隐患,同时遣精骑扼守居庸,伺机扰敌、疲敌,寻找决战时机,陛下以为如何?”
言罢,殿内不少人纷纷颔首。
萧弈感受到郭荣目光灼灼向他看来。
他却不愿开口。
奇袭居庸、领兵东进,这些是左右战事的关键,他可以挺身而出;眼下却无意显露锋芒,免得说什么都被众人指责居心叵测。
正此时,有沉稳铿锵的声音响起。
“若一味坐守,待虏军三路齐至,诸州尽成铜墙铁壁,届时再想决战,便是攻坚苦战,耗费百倍。”
一直沉默的赵匡胤起身,郑重一礼,道:“臣以为,战机就在当下。”
郭荣眼神一亮,道:“元朗有何看法?”
“臣闻耶律璟素好游畋,荒于国政,每夜酣饮达旦,日中方起,北人号为‘睡王’,今他亲统兵而来,主帅昏怠,而陛下英明神武,亲御六师,明于料敌,是彼之短、我之长也;眼下,虏诸道援兵尚未集结,耶律璟麾下不过四万之众,而王师连战克捷,三军用命,此又彼短我长。”
赵匡胤一番侃侃而谈,有没有道理且不说,气势却是盖过了王朴、韩通。
萧弈看得出来,赵匡胤不是在迎合郭荣,而是这一对君臣确实有默契,有同样的战心。
难怪郭荣信任赵匡胤。
“居庸关北口狭窄,虏骑列阵最多不过三千,难以尽展其锋,我若分师由古北口而出,趋延庆平川,可扼其归路,合围其军。如此天赐之机,安可坐视错失?若如诸位之议,专务固守,纵耶律璟从容收合部伍,布列营垒,诸州皆成坚壁,再欲进取,必死伤百倍,何况一旦入冬,塞北苦寒,转输、缮甲、养士之费数倍于夏秋,旷日以待,坐令虏势日盛,非收复旧疆之计。故而,臣以为兵贵神速,当速与虏决一死战!”
“好!”
郭荣抚掌激赞,径直表态。
萧弈也暗暗点头。
但殿内的气氛却凝重了起来。
王朴脸色骤变,再次出列,道:“不可,恃胜轻进,仓促决战,太冒险了,晋帝前车之鉴未远。胜则矣,万一有不妥,数年经略,尽付流水啊!恳请陛下三思!”
满殿文武尽皆屏息。
郭荣面色微沉,问道:“魏王、赵王、萧留守,你们以为如何?”
符彦卿缓缓道:“老臣以为,当慎重。”
“陛下神武冠世,攻睡王如击小儿。”萧思温道:“老臣以为,当决一死战。”
萧弈想了想,道:“臣谨听圣裁。”
“再议吧。”
军议散场,众人尽数告退。
出了大殿,萧弈站在台基上望了一眼幽州,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萧郎留步。”
转身,见是王朴,笑意温和,只是笑容透着几分憔悴。
“恭喜萧郎再立盖世奇功,名震北疆啊。”
“文伯兄居中运筹、决胜千里,方是此番北伐幕后首功之人。”
王朴摆了摆手,道:“眼下尚有杂务需即刻处置,待晚间诸事了结,我欲备薄酒一席,与萧郎小酌闲谈,不知萧郎可愿赏脸?”
萧弈知道,王朴是想说服他一起劝郭荣罢了急于决战的念头,稳扎稳打。
不知不觉中,他已是在朝中话语权极重的人物了。
“文伯兄相邀,岂敢推辞?”
“好,那便晚些再会了。”
“不醉不归。”
当夜,萧弈安顿妥当营务,忍着困意不睡,静候王朴邀约。
天色愈暗,却始终未见来人相请。
一直到帐外更鼓敲了两响,时至亥时,他终究不耐,招过帐外守卫。
“你去问问王枢密……”
忽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上,出事了!方才王枢密清点仓廪时呕血昏厥,陛下已亲往探视!”
闻言,萧弈怔了怔,想到今日相见时王朴的脸色,心中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一阵夜风吹来,吹得人背脊发寒。
才七月末,幽州竟已是深秋气象。
他转过头,帐外的槐树被寒风吹落了最后一片凋零的叶子。
? 第539章 油尽灯枯
夜色如墨。
马蹄声惊起树枝上的乌鸦。
萧弈赶到王朴的寝帐,只见火把通明,外面围满了人。
内侍、御医、禁军挤作一团,个个面色凝重。
“赵王来了。”
“陛下在里面,赵王许是晚些进去为妥?”
“无妨。”
萧弈入帐,忽听得一声怒叱。
“废物!全是废物!”
他还是第一次见郭荣如此愤怒失态,目光落处,火光摇晃着人影,一名老御医跪在郭荣面前,声音惶恐。
“陛下,王枢密是心力耗尽,油……油尽灯枯了,臣医术浅薄,无力回天,望陛下恕罪。”
“朕不管你用何法子,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保住他的性命!”
帐中一众御医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却无人敢应声。
接着就听里帐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陛下……万莫怪旁人,这是,臣的命数。”
郭荣神情一恸,坚毅的脸上终于浮起无力之色,一甩袖子,背过身去。
萧弈迈步入内。
榻上,王朴面如金纸,衣襟上还沾着血迹,恰好目光往这边望来,明显艰难地聚起最后的力气,挤出一抹笑意。
“萧郎来了,今夜的酒约,我怕是失约了。”
帐中一角的小案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筷子还没动过。
萧弈见状,不由心头微沉,走到榻前,笑道:“无妨,文伯兄安心静养便是,待病愈了,你我再彻夜痛饮便是。”
王朴轻轻摇头,气息愈发微弱,脸色痛苦,眼神却淡泊,没有一丝对死亡的畏惧。
“我辈生于乱世,立志恢复太平、收拾河山,同行至此,我先走一步了。”
“文伯兄……放心。”
萧弈原本安慰的话语到喉头,却又咽了回去,既然王朴能坦然面对死亡,他何必忌讳?
“你虽先行一步,然天下必有太平盛世,且有你奠基之功。”
“唯望赵王与陛下同心协力。”
“好。”
王朴似乎有些撑不住了,转头望向背身而立的郭荣,唤道:“陛下……陛下不必为臣遗憾。”
郭荣终于转过头来。
萧弈能看到他眼眶通红,该是在强忍着没哭出来。
这种强烈的反应,也许是因为君臣情深,也许冥冥之中,郭荣更能共情壮志未酬、天不假年的无奈。
他走到榻前,道:“大业未成,文伯岂忍弃朕而去?”
“臣福德浅薄,望陛下恕罪。”
郭荣大悲,摇了摇头。
王朴道:“陛下莫要为臣悲伤,值此乱世,汉家男儿能投身于重安社稷、收复故土的大业,何其幸事?臣得逢圣主,蒙陛下信重,用臣之策,能随军北上收复幽州,此生无憾矣。”
“朕还须你继续筹谋划策,尽复燕云、一统天下,朕不许你走。”
“陛下若听臣言,用兵之道,先易后难。越是临近破局之际,人心最易浮躁,战事最易生险,最忌骄躁、最忌急功,昔石重贵三战两胜,一朝骄纵轻敌,功亏一篑,全盘尽输,不可不鉴。今陛下只需稳扎稳打,安抚州县,次第经营,徐徐向北推进,则无败亡之虞。”
这一番话说着,王朴气息愈发艰难。
他犹在用最后的生命力挤出谏言。
“眼下以举国之力与耶律璟决战,太过冒险了,臣恳请陛下,慎之又慎。”
“文伯,朕……”
郭荣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
王朴头颅轻轻一偏,眼睛已经阖上了。
萧弈探出手,发现他气息断绝,溘然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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