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即刻修写奏表,当日便遣快马递往耶律璟军中。
萧弈另拨一队骑卒护送,远远缀着那快马出了蔚州地界。
次日傍晚州衙大摆宴席。
萧弈入堂之时,诸将尽数列席,赵延徽也提前抵达堂中等候。
“赵王驾到!”
众人起身,赵延徽笑道:“今日还是赵王,来日便是中原天子了啊!”
杨业脸沉如水,问道:“王上,是否开宴?”
“不急,尚有宾客未到。”
赵延徽好奇问道:“不知大王还宴请了谁?”
话音方落,几道身影步入大堂,脸上都裹着面巾遮挡冬日风雪。
看身形为首者是个书生,身后侧是五六个高大魁梧的护卫。
“赵王设宴,我等来迟了。”
赵延徽转头看去,目露猜疑,问道:“我观这位兄台气度不凡,不知是?”
“昝居润,大周天子钦派的传旨官。”
“什么?”
赵延徽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萧弈,道:“大王这是何意?既设宴款待我大辽使者,如何还召见柴氏的使者?”
“前番你二人先后前来游说,我一视同仁,尽数驱逐。今日依旧一视同仁,一并设宴款待,有何不妥?”
“这……”
萧弈笑道:“今日终该有个了结。”
“原来如此。”赵延徽恍然大悟,点点头,道:“是该了结了,王上自为中原之王,正该斩柴氏使者,以表诚心!”
萧弈笑而不语,亲手斟了一盏热酒,捧在怀里。
杨业沉声问道:“王上,动手吗?”
“嗯。”
于是杨业的手按向腰间佩刀柄。
忽然。
“狗贼!”
昝居润身后护卫中有人骤然越众而出,手指萧弈,厉声喝骂:“你果然狼子野心,意欲卖国通敌!”
接着,此人一把扯落脸上面巾,却是高怀德。
高怀德骂完,看向昝居润,道:“昝兄带我来,原来是要看萧弈如何勾结契丹、叛国通敌。如今亲眼所见、证据确凿,我这便护你杀出,回朝举证!”
说罢,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神态中却没有畏惧。
竟是把蔚州当成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昝居润忙道:“高将军切勿冲动,静观其变。”
“事已至此,还有何事好静观?”
“赵王乃陛下钦命的西面行营都部署,山后诸军皆归他节制,你自当听其调遣,我带你来此,不是观罪证,是让你领王命、遵节制……”
“放屁。”高怀德骂道:“昝居润,你疯了?萧弈乃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
“噗。”
一个“诛”字没说完,突有颈血喷薄而出,洒了高怀德一脸。
他顿时愣住了。
杨业已移步赵延徽身后,刀光一闪,手起刀落径直斩落契丹使者头颅。
那头颅的面容上犹带着笑,像是等着看好戏。
杨业抬脚一踢,将它踢到高怀德小腿处,嗤笑了一句,自擦拭着刀。
“傻鸟。”
满堂死寂。
昝居润后退两步,避开血渍,同时按住高怀德的肩头,道:“高将军,还看不明白吗?朝廷特设西面行营,以赵王镇守山后、攻取蔚州,便是为了防备契丹自飞狐陉东进,今蔚州在手,西线安危全系赵王一身,举足轻重。”
“不可能,不可能的。”
此时,萧弈起身了。
他没有刻意摆出威严,堂中诸人却“唰”地一下齐齐朝他看来,严肃待命。
包括昝居润也是执了一礼。
“高怀德。”萧弈淡淡道:“命你即刻提兵出飞狐口、倒马关,两日之内尽数开赴蔚州,随我北征。”
“你说什么?”高怀德挺身立在原地,道:“你凭什么命令我?”
“本王以西面行营统帅之身份命令你,你欲抗命不从吗?”
高怀德眉头一皱,踢开脚边的头颅,还想开口。
“我……”
“高将军!”昝居润及时喝止,道:“冷静。”
“你方才没听到吗?他狼子野心,要当中原天子。”
“我只知那是虏人的离间之计。“陛下亲自下诏,任命赵王为西面行营都部署,专断山后兵马诸事,节制昭义、建雄、安固诸军及诸路援军,你部,正属于这‘诸路援军’,陛下派你来,是让你协助赵王的。”
高怀德猛地转头,深深向萧弈看来。
萧弈目光平静,坦然与他对视。
半晌,高怀德压下眼中的震撼与不甘,躬身抱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末将……领命!”
“嗯。”
萧弈没有多理会他,当即看向别的将领,沉声发令。
“全军整军备战!两日后,北上!”
“喏!”
诸将轰然应喏,声浪掀得屋瓦皆颤。
两日后,五更天,天未亮,蔚州城上三遍鼓响。
大雪没过马蹄,安定门缓缓开启,绞盘声在风雪中断断续续。
门洞里涌出一队又一队人马,铁甲外罩着白毡,远远看去,像是雪地里自己长出了一支军队。
天地皆白,只有枪尖的红缨耀眼。
大雪满弓刀,军锋北向,再无回顾。
? 第545章 奉圣州
十月初,壶流河谷。
壶流河古称祁夷水,横贯蔚州,流向东北,入冬水势收杀,近岸结了一层薄冰,中流却湍急。
碎冰顺流而下,相互撞击,泠泠作响。
两岸河滩冻得铁硬,马蹄一踩发出咚咚声。
于萧弈而言,这并非坏时节。
若早半月,冻土未坚,行军马蹄易陷入泥泞;再晚半月,大雪封川,河谷道路尽数掩埋,无从辨路。
如今地面晨冻午融,马步军一并进发,一日可行六十里路。
天是灰的。
塞北寒气与中原不同,往骨缝里钻,萧弈觉得眉梢挂满冰凌,呼出来的白气在头盔下渐渐凝霜,铁甲冰透,碰一下手指就要粘住。
眼见天色渐暗,前方探马还没归来,他勒住缰绳。
“传令,休整。”
环顾一看,士卒们手上裹了粗布,弓箭手都把弓贴肉揣在怀里,因角弓怕严寒脱胶。
行军途中不举烟火,冷干粮就着雪水咽下,他招诸将议事。
也没搭帐篷,寻了个避风的地方,撑起仪驾里的罗盖挡雪,地图在大石头上铺开。
“杨兄,你说说吧。”
“好。”
杨业手指沿着壶流河东移,道:“行军三日,我们昨日过了安定县,进入了契丹境内,前方,三里一驿铺,十里一烽燧……”
“呵。”
忽有人冷笑了一声。
是高怀德。
他抱着手臂倚在一棵树下,与诸将隔着距离,透着一股藩镇子弟的傲。
杨业道:“高将军为何发笑?”
“说要击虏,走两天便停了,果然是揣着私心。”
“怎么?你行军不需探马前出?”
杨业声音也冷下来。
高怀德嗤笑,道:“孤军深入四百余里,中间两座契丹军州阻隔,这般走法,能立甚大功业?”
“不错,取的就是这两座军州。”
萧弈适时开口,没让这两人将话题扯远了。
“官军北伐须转输粮草,契丹十万大军同样要吃粮,契丹以往作战,不设固定后方辎重,依靠沿途打草谷,劫掠汉地以补给,此番隆冬旷野决战,千里荒原,村落早已清野,无物可掠、无地可抄。山后这西线二州,便是他们依赖的粮道根基。”
只说到这里,他停下,看向昝居润。
昝居润会意,温言道:“高将军,你来看,往前三十里,壶流河便汇入桑干河,东进便直抵奉圣州城下,此地唐时为新州,也称涿鹿,东距幽州三百里,北距云州四百四十里,乃契丹山后粮草往来的枢纽,契丹西线粮仓便设在此处,山后粮料、衣甲、箭镞、军械,在此囤积转运。一旦赵王占了它,则敌十万众不战自乱,这一招,成效不亚于契丹奇兵出古北口、夺我檀州,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高怀德道:“拿得下才算。”
杨业不予理会,继续向诸将道:“拿下奉圣州,再向东进兵,可取妫州,妫州乃敌后方主营驻地之一,伤兵转运、二线粮草补给皆汇聚于此,距离耶律璟延庆川主营仅八十余里。扼此山间狭长走廊,则敌西面断一臂膀。”
说到此处,他一锤定音。
“克此二州,我军则如一柄利刃,刺入契丹软肋,距睡王心腑仅一寸之隔。”
诸将皆神色振奋。
萧弈目光看向高怀德,见他久久沉默。
那双眼睛里,神色复杂,既有沙场建功的热切渴望,亦藏着不满与纠结。
“高怀德。”
萧弈把手中的冷干粮一搁,道:“你对我有任何意见,此刻尽可直言。莫待踏上了战场,违抗军令、贻误战机,反误了你的性命。”
高怀德一怔,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终究又咽了回去。
“没甚。”
“不说,那我猜。你出身将门,令尊威名盖世,你自诩武艺卓绝,一心立功扬名,可惜前两次在我麾下,都只看旁人皆有功升迁,独你每每出错担责,心中郁忿,觉得我妨害你。”
高怀德喉结一滚,道:“那是我时运不济,与你无关,没甚可说的。”
“那便是因上次阵前交手,我重伤石守信,你与他们义社兄弟交好,替他怀恨在心。”
“石守信技不如人,战败受创,与我无关。”高怀德语气硬邦邦,道:“我不至于如此小气记恨。”
“听说赵匡胤打算许配他妹妹于你,所以你是想帮赵家报仇。”
“元郎尚且不曾提过报仇之事,我何必怀此私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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