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62章

  萧弈早已把地图记得烂熟于心。

  妫州距契丹主营仅八十里,耶律屋质骑兵疾行,很可能先他一步入城站稳脚跟了。

  如此一来,妫州不好拿了。

  “停止行军,招诸将军议。”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不过一个时辰,北面又有探马奔回。

  “报!”

  “启禀王上,云州已出兵,高勋亲领万余兵马,兵锋直指奉圣州!”

  此时,诸将刚刚聚集。

  萧弈一言不发,拿起两枚兵旗摆上,炭笔勾勒出耶律屋质、高勋的行军路线。

  像两只张开的钳子,要将他这支孤军夹击在妫水河谷的狭长地带。

  “如此,已不是能否攻取妫州的问题了啊。”

  张昭敏抚须,喃喃道:“西线战局,攻守之势易也。”

  杨业沉吟道:“我军若与契丹两路大军野战,以步骑一万六千人当两万五千人,并无胜算,稳妥起见,可退守奉圣州。”

  “此言有理。”

  张崇训等一众河东将领纷纷附和。

  王顺义道:“冬战、野战,乃胡人之长,退守奉圣州,保住粮草,确是上策。”

  “王上,依末将之见,此事无甚需犹豫的。”

  萧弈却还在沉吟。

  目光看去,炭盆中的火苗歪向一侧。

  忽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诸位将军皆以为唯有退守州城方能自保,可依下官之见,唯有东进,才藏着破局决胜的唯一胜机。”

  萧弈不由眼睛一亮。

  循声望去,开口之人,正是昝居润。

  张崇训皱眉道:“朝廷使者,欲诓骗王上吗?”

  “不急,让他说。”

  昝居润缓步出列,向萧弈一揖,不慌不忙,道:“耶律屋质自延庆川西进,高勋自云州南下,看似铁钳夹来,可这副铁钳,却有一个致命死穴。”

  “哦?”

  “两路兵马,根本合不拢。”

  杨业眸光微动,若有所思,问道:“此话怎讲?”

  “屋质一路,至妫州八十余里,急行一日夜可至;高勋一路,云州至奉圣州四百四十里,步骑混行,雪中日行不过五六十里,须八九日方能抵达。两路行军路程相差三倍有余……”

  “不对。”

  傥进当即反驳,道:“欺俺不会算吗?两路兵马赶到奉圣州合围,时间根本差不多。”

  “若退守,则如此。可我军若不退反进呢?”

  昝居润拔高了声音,语气却依旧沉稳,抬手在地图上划过道:“所有人都默认我军会退守奉圣州,而我军反其道而行,向东急进两个昼夜,便可抢先接战屋质,届时,高勋尚远在数百里外,根本不可能策应,而耶律屋质没有防备,我军只需抓住时机全力击溃其部,随后调转兵锋,以得胜之师逼退高勋疲敝之众,如此,敌合围之钳可破。”

  张崇训忙道:“王上,万万不可听他的,他乃是中原天子心腹,一心只想让我河东兵马持续东进,死磕契丹,损耗实力。”

  “不错,昝居润只为官军着想,却不会替河东军生死存亡考虑半分。”

  “诸位将军谬矣!”昝居润并不慌乱,道:“退守奉圣州,凶险更甚百倍!”

  “危言耸听。”

  “非也,奉圣州虽粮草充盈,可我军新取此城,立足未稳,军心未定、城防未固。城内鱼龙混杂,蕃汉相猜,一旦被围,随时可能生变反复。两路大军重重围城,道路不通,契丹还可源源不断增兵合围,届时我军再无分兵破局、各个击破的天赐良机,只会困死孤城,退不能归蔚州根基,进不能赴东线主战场,进退失据,坐以待毙!”

  张满屯一听反驳道:“放屁!俺不知兵法,也知你说得没道理!”

  “那便说天时、地利、人和。”

  昝居润竟有舌辩群儒的风姿,道:“今大雪初落,距冰雪封川不过十日,敌军笃定我军必畏险龟缩孤城,急于行军不会防备,正是自古狭路相逢勇者胜!至于固守孤城,时日迁延,大雪封川,天时尽失;坐拥奉圣州一城之利,却失伏击敌军之险要,山河表里之纵深,地利尽失;今我军连战连捷,士气鼎盛,一旦缩头消磨,军心懈怠、锐气尽失,人和亦尽数消亡!”

  说罢,他转向萧弈,面露慷慨激昂之色,深深一揖。

  “今奋勇向前则生、逆势破局则胜,此知难行易;怯懦退守,苟且自保必招败亡,此知易行难。赵王雄武可担天下兴亡,必有远略,还望深思!”

  帐中诸将一时皆沉默。

  好一会,张满屯骂了一声娘,道:“好嘛,这措大,倒能说会道,俺竟也觉在理!”

  高怀德道:“赵王若敢东进,高某愿为先锋!”

  萧弈此前虽不语,心中早有决断。

  他知昝居润为郭荣心腹、一心为朝廷谋划不假。但此番战略剖析,其实与他不谋而合。

  “王文伯虽逝,中原终不乏名士啊。”

  一句话,昝居润怔了怔,躬声道:“不敢当,我等……不忍负王枢密遗愿。”

  “传我军令,大军继续东进!再传令周行逢部,固守要道,虚布兵势,拖住高勋数日,待我破屋质老儿,云州之兵不足为虑。”

  此前众人虽有顾虑,军令一出,却无人敢有异议。

  诸将齐齐抱拳,甲叶铿锵。

  高声领命,声气冲天。

  “喏!”

  “早该干掉屋质老儿了……”

  军令既定,顶风冒雪,拔营疾进。

  然而,次日竟是天降暴雪。

  风雪漫天,四野苍茫,五步之外不辨人马。

  “肏。”

  耳畔是狂风作响。

  萧弈回头看去,眉梢已结了一层冰凌。

  风雪里,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在白茫茫的山川间若隐若现,执拗向东。

  “将士们再撑一程!”

  没有人应话。

  士卒把所有力气都留在了腿上,只低头赶路。

  不时有战马失蹄滑倒,前后同袍伸手拽起,搀着再走。

  次日,探马传回消息,康庄峡口已被耶律屋质的前头游骑占了。原先设想的抢先扼守康庄、控住峡口壕堑,落了空。

  萧弈对着地图沉思了一会,扫掉地图上的雪,用炭笔在康庄以西四十里处一圈。

  那里写着三个字,“土木驿”。

  土木驿是妫水北岸一座旧驿堡,南贴妫水,北靠一道矮山,土坡北高南低,一道石河沟自北山劈裂而下,正对驿道,土人名唤“炮儿沟”。

  炮儿沟深而窄,仅容单骑通行,沟内乱石遍布,积雪埋住沟底,看不见深浅,正是藏伏的好去处。

  风雪呼啸。

  萧弈驻马土木驿前时,只觉身子已冻在马鞍上,翻身都翻不下来。

  “驿卒都处理了?没有遗漏?”

  “是,都换成我们的人了。”

  “报!”

  “王上,虏骑前锋就在东面三十里外,被暴风雪耽搁了半日。”

  “那算脚程,酉末戌初,薄暮入更之时,虏军就能到驿前。”

  萧弈抬头看天,雪云压着山脊,日头只剩一团灰白,未时将尽,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他顾不上安营,踏雪勘了两遍地形,登上驿堡残墙,分兵派将。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团升腾,连麾下诸将的脸都看不真切。

  萧弈心里清楚,这一仗和以往不同。

  以往每一战,都是谋定而动;这一回,是迎头撞上的遭遇战,兵力相当,且太仓促了。

  可仗打到这一步,总有几场狭路相逢,躲不过去。

? 第547章 土木驿之战(下)

  土木驿。

  朔风卷雪,天地混沌,满目肃杀。

  萧弈才静立思忖了一会,大雪便覆盖了一身,他却不觉得冷,终于开口,发出一道道军令。

  “张满屯、傥进,你两部横跨驿道,大车环列为营,筑两道冻墙,取水泼土,冻硬了,床子弩备好,弓手三叠,没有我将令,一矢不许发。”

  “喏!”

  “王灵芝,率捷岭营上北山,伏炮儿沟两侧崖后,多备滚石、擂木,火药袋堆上,虏骑若走此沟迂回,放他进半沟再动手。”

  “喏!”

  “高怀德,你领殿前司两千余骑,伏于北山东坡之后,人马尽裹白毡,不闻我号角,不许露头。”

  “喏!”

  “杨业,随我居中,随时冲阵。”

  “喏!”

  杨业淡淡瞥了高怀德一眼,方才大声应下。

  “再派两队哨骑西出二十里,盯住妫州城门,城中但有一骑出来,即刻飞报。其余诸部,皆看我帅旗行事。”

  “喏!”

  军令既下,数千步卒把大车一辆辆连成铁环,取土筑墙,泼水结冰,火药袋埋入妫水河湾与驿道狭口。

  天色渐暗,雪幕渐渐变成灰色。

  探马奔回,问道:“王上,虏骑的拦子马到了,射不射?”

  “不射。”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埋伏,马嘴都捂紧,别惊了老贼。”

  说罢,萧弈自己也下了残墙,趴进高处的雪窝子,杨业替他盖上白毡。

  冷得全身血都冻住时,他听见了大地隐隐的震动。

  是马蹄声。

  虽看不见,他感觉东面雪幕深处,耶律屋质要来了。

  萧弈掀开一道毡缝,举起望远镜看去,雪雾尽头先浮出一线黑点,继而是一面、十面、上百面的契丹旗。

  老贼到了。

  杨业伏在他身侧,压着嗓子禀报看到的敌情,道:“老贼行军老辣,前出拦子马三五成队,沿南北山脚,梳篦般搜过来,雪窝的蹄印都要蹲下细看。他主力也整肃,正军皆备三马,两马空行、一马留力。”

  风声很大,将他的声音吹散,近处也几不可闻。

  “无妨,这么大的风雪,他只当我已退回奉圣州,且天色将晚,他也该急着在土木驿落脚生火。”

  “朔州那一仗他吃了亏,这回是有备而来。”

  “这回叫他吃个更大的。”

  望远镜移向契丹中军大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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