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妫水结了冰,像一条白色的衣带绵延向东。
但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他还在想。
身后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上,细猴回来了。”
“开工吧。”
萧弈吸了口冰冷的空气,道:“传令下去,招诸将议事。”
战打到现在,他也很疲惫了。
好在眼下是最后一场需要他倾尽全力的决战。
州署大堂,诸将齐聚。
炭火烧得通红,驱不散塞北寒气。
萧弈入堂时,诸将都已经到了,正围着细猴议论战局。
“唉!怎不教人遗憾?当时那情形,看得我急死哩!”
细猴声音里带着惋惜,道:“用你们常说我的那成语,我是‘抓耳挠腮’的急。”
张满屯骂道:“你这厮,说又不说,尽在这卖关子,听得俺急死哩!”
“铁牙哥莫急,王上还没来。”
“王上来了!”
目光看去,只见细猴蹲在火盆旁,两颊全是冻疮,许是被火一烤他痒得厉害,指甲一挠就是一道血痕子。
“别挠了,让军中大夫拿些冻疮膏来。”
“谢王上!”
“说吧,前线如何?”
细猴嘴唇抖了抖,像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手掌一拍,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禀王上,昨日官军差点就能大胜,关键时刻,却是错失良机啦!”
“仔细说。”
“是,延庆川上这场大战,前后交锋了恐有三五日哩,契丹与官军十多万兵马互有胜负。末将就在潜缙山西麓的山头岩石下伏着,昼夜遥看战场,昨日两军倾巢而出,雪原上跟数不清的蚂蚁似的。皮室军轮番冲,官军结阵硬顶,杀得雪地一片红,正难解难分哩,战场上一片哗然,末将转头一看,嚯!西面一道黑烟直上云霄,高得骇人,隔了几十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再看契丹阵中,人马骚动,虏兵慌乱,睡王那杆大纛马上就向后挪了,肯定也是吓到了,总之是阵脚大乱。那可真是决胜的良机,末将心都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想着官军要是挥军压上,当下便可分出胜负!”
今日,细猴禀报的语气比往日更多了抑扬顿挫,如说书先生一般。
一口气连着说到这里,他拍了拍胸口,换气。
“俺就说嘛。”张满屯道:“王上这擎天一柱亮出来,肯定吓得睡王屁滚尿流,哈哈!你倒是快说,然后如何了?官军若这般胜了,首功当归王上吧?!”
“方才都说了,官军白白错失良机,实在令人泄气。”细猴道:“烟柱一起,前军本已鼓噪要进,官家的黄龙旗也要往前移了,谁料得,后头却忽然鸣金收兵了。”
“怎生回事?”
“不知,末将猜,多半是官军不知烟柱是谁放的,怕契丹另有伏兵,干脆收了兵。”
“唉!”
满堂诸将闻言,都是摇头叹气,骂骂咧咧。
高怀德也是重重吐出口浊气,道:“实不该如此!换我在阵上,纵有十面埋伏,也斩将夺旗,击败睡王,立不世功业。”
“呵。”
杨业轻哂了一声,问道:“具体如何鸣金的?”
“虏阵一乱,八达岭上,中军鼓点大作,可惜忽然断了一阵,后来换了鼓才又响起来,黄龙旗往后挪了数十步,换处高坡,该是想看清有没有契丹人的埋伏。”
“然后呢?”
“约莫过了一刻钟,官军整军再战,可契丹那边也已稳住了阵形,再交锋,士气就有点怪异。”
“如何怪异?”
细猴皱着眉,斟酌着,道:“说不清,感觉反而是官军这边有点怯战了。”
张满屯不耐道:“到底甚意思?说得通透些!”
“两军厮杀,兵士们倒还悍不畏死,死了一排又一排,也没见退让一步。可到了我觉着该押上兵力破局时,将领们总迟疑,感觉指挥还不如我哩。”
“许是人家比你稳重。”
“反正照我看,睡王虽说调度上偶有昏招,却是想速战速决,早点击败官军好回去享乐,官军上下不知在顾虑甚?”
“你不懂。”傥进一本正经道:“兵士肯战死,将领们观望,这不是胆子的事,是家底的事。殿前、侍卫诸司,加上各路行营,功业是朝廷的,兵将是自家的,谁愿意先拼光?”
“……”
萧弈听着,什么都没说,思绪却是飘远了。
再回过神来,发现诸将已结束了议论,目光齐齐向他看过来。
“战机错失了便罢,不必纠结了,说说契丹的兵马布防。”
“是。”细猴道:“末将亲率探马,绕契丹主营外围绕了好几圈,眼下,契丹军西线守备加强三倍,沿妫水河谷十里一铺,每铺皆配马队昼夜巡弋,戒备森严。”
说着,他咧嘴笑道:“王上一来,拖住了契丹两三万的主力。”
“嗯。”
萧弈只是闷声应了一声。
杨业沉吟道:“八十里妫水河,沿途虏骑铺哨,怎么看都是一场硬仗。”
“呵。”
高怀德哂笑一声,道:“你若怕了,我还可为先锋,区区八十里路,我一轮冲锋,可直捣睡王主营!”
“仗不是靠吹赢的。”杨业道:“眼下我军可战之兵不足万人,一动,城头旌旗,十里之外尽数可见。虏西线布两三万重兵,你一轮冲锋,冲透防线,杀进十数万人胶着的战场何用?”
“那依你所言,该如何破局?”
“扎硬寨、打呆仗,沿妫水稳步推进,徐徐破敌罢了。”
高怀德嗤笑道:“说了等于没说。”
“我有一策。”
张昭敏跨步出列,拿起一根炭笔。
萧弈目光看去,他在地图上妫州的位置落笔,没有东进,反而向北勾勒了一条线。
线条沿洋河冰封河谷蜿蜒而上,过黑峪谷,随后,陡然向南一折,穿十八盘,落在了黑峪口,也就是契丹主营西北侧。
“王上请看。”
张昭敏放下炭笔,没多说什么,退后半步。
萧弈一看也就明白了,却没表态,脑海中,还在思考另一桩事。
“好!”
高怀德赞了一声,道:“好一条绝佳的奇袭之路,绕至契丹军腹背、直击要害!”
杨业微微颔首,却又摇头,道:“这条险路,我也曾思虑过,只是……怕走不通。”
高怀德道:“有何走不通的。”
“当时,屋质老贼败逃,便是从此谷只身脱出,我率军追击,黑峪谷九曲十八盘,陡坡连绵,高低落差约百余丈,最窄处仅容双马并行。”
“那又如何?”
“寻常险路我军皆可强行,问题在于隆冬大雪封川,路都找不到,大军如何行进?”
高怀德似与杨业较上劲了,道:“正是因大雪封川,契丹人想不到我等会走黑峪谷,才可一击致胜。”
杨业道:“那你说,如何走?”
“这……”
忽然,堂中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此路,或许真能走。”
萧弈循声看去,说话的是王顺义。
王顺义跨步出列,道:“王上,末将记得两年前冬日,契丹征调山后诸州运送岁贡至上京。当时也是大雪封路、官道断绝,诸州镇将皆认为贡品要失期,将事交给妫州当地脚夫们顶差,谁料那群脚夫按期把岁贡送到了……走的,正是黑峪谷。”
“是吗?”
萧弈回过神来,深深看了地图一眼,道:“那些脚夫们,现在还找得到吗?”
“都是妫州本地汉民,就怕这次战中大乱,死的死、散的散。”
“传令下去,搜访当年走过黑峪谷运岁贡的幸存脚夫,知谷中路径的,重赏。”
过了小半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被带入大堂。
“草民冯满仓,拜见赵王。”
萧弈略一打量,冯满仓身形干瘦,满脸风霜愁苦,神色麻木,看着不像是有精气神还能走完崎岖险路。
他温声问道:“听闻你两年前曾穿行黑峪谷?”
冯满仓闻言,嘴唇哆嗦了一下,颤巍巍摘下头上的破毡帽。
只见毡帽下,一对耳朵已经没了,剩两坨皱巴巴的疤。
再看他攥毡帽的手掌,只有两根手指,双手十指残缺了大半,指骨外露、伤痕狰狞。
“回大王问话。”
冯满仓声音沙哑,道:“草民的耳朵、手指、脚趾,就是那年穿过黑峪谷时冻掉的。”
“我想请你引路,你可愿当军中向导,必有厚赏。”
冯满仓微微一叹,低着眉眼,道:“草民在心里立过誓,这辈子,再不在隆冬里进黑峪谷半步,今儿见官兵挨家挨户找当年的伙计,草民本不愿出头。可想到大王入城安民,弹压乱兵,救下了俺儿媳与半大的孙儿,这是再造之恩,草民良心过不去,还是应召来了。”
萧弈起身,上前,亲手扶起他,道:“老丈放心,我军中棉衣、暖酒充足,更有军医随行,不会让你再经历当年的绝境。”
“大王是仁义之师,只是,恳请王上答应能妥善安置草民一家老小,万一,万一哪天王师离了妫州,切莫抛下我家老小遭契丹报复屠戮。”
一句话,听得出冯满仓认为此去是九死一生,再无归乡之望。
他又要跪,萧弈稳稳将他托住。
“我答应你,你的家人录入军册,必周全庇护。且此番你我前去,为的便是破契丹主力,往后妫州永归汉土,再无易手……”
计略既定,全军即刻筹备。
步卒、伤兵不带,选精骑五千,人给双马,先锋、哨骑三马轮换。
拆城中的门板、房梁,就地造了爬犁三百张,装载豆料、火药、箭矢、医药、毡帐;冯满仓又带人造了脚夫们冬日踏雪的木马,长四尺、阔五寸,前端翘起,皮绳缚脚,用作踏白;马蹄换了钉冰掌,再备粗布、草袋、冰铲子、长绳……
当夜,萧弈又登上了城中高处,远远眺望着东面。
正思忖着,脚步声及杨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上,出兵黑峪谷,凶险莫测,由末将领兵前往即可。请王上坐镇妫州,统筹全局,牵制敌军,方为万全。”
“也有道理。”萧弈沉吟着,终是缓缓摇头,道:“此战的进退之机,须由我亲自把控。”
“末将征战多年,自问也能临阵决断、把握战机。”
“杨兄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只是,这一战,要把控的不止是战场胜负。”
“那是?”
萧弈没有回答,只道:“请杨兄依计划坐镇妫州,牵制住耶律璟的注意力,便是大功。”
“是,末将领命。”
身后脚步声远去。
萧弈依旧眺望延庆川,心想,前路已不止是收复燕云、击溃契丹的战场。
恐怕还牵连到王朝更迭、中原变局。
因为,他其实猜到了妫州烟柱冲天之时,延庆川上发生了什么。
闭上眼脑海中甚至能浮现出那场景。
风雪扑面,漫天都是厮杀声,郭荣转头向他看来,眼见一柱黑烟直上云霄,契丹军心大乱,阵脚崩塌。
“全军压上!”
“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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