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68章

? 第550章 延庆川决战

  缙山。

  居高临下,延庆川盆地像一口沸腾的锅,煮着十数万生灵。

  萧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为战场的激烈情绪裹挟,以审视的目光去观察战阵。

  先看官军排布。

  大军背倚八达岭,朝北结阵。

  最前是李重进的侍卫马步军,约两万禁军,列三叠阵,盾墙竖举,长枪如林,阵前挖了密密麻麻的壕沟;纵深第二线,则是符彦卿两万余天雄及行营各路兵马,床弩布在山坡上;西面,妫水河南岸,韩通率八千步卒压阵;东面,大军右翼的山坡上,赵匡胤率万余殿前军精骑,随时准备俯冲战场,甲光粼粼;南坡最高处,黄龙旗高扬,旗下,是张永德率殿前军步卒两万。

  再看契丹军。

  萧弈所在的缙山就在契丹军的西北侧,离敌阵比离官军近得多。

  外围,诸部轻骑撒开,游弋袭扰,看着就比官军布阵灵活得多;顶在战线最前的是三万汉军,灰扑扑一大片,由契丹骑兵督军,扛土推车,填壕冲锋,消耗官军箭矢;左翼是五院部一万五千杂骑,对着赵匡胤的骑兵;西面,贴着妫水,契丹派出大量兵力对妫州设防,只有少量步军与韩通隔水对峙;中军,耶律挞烈大旗高扬,万余皮室军杀气冲天。

  望远镜缓缓移向北面高处,对准最醒目的那一杆狼头大纛,拉近。

  万余骑兵列成了黑色的方阵,人马皆甲,按兵不动,那是御帐皮室,是契丹的心脏,也是耶律璟一定会留到最后的杀招。

  视线再拉近,萧弈眼睛一眯。

  他看到耶律璟了。

  金顶御帐旁的高高战台上,那道身影在望远镜中只有一掌高,金色的战甲,外罩一件青色大狐裘,头发披散,左手抱着一个酒坛。

  虽看不清细节,却能感受到宿醉方醒的散漫,以及狂妄。

  耶律璟右手正捉着一根鼓槌,先是遥遥一指郭荣的黄龙旗,之后,猛地在鼓面上敲响。

  “咚!”

  “咚!咚!咚!”

  落入萧弈耳中的不是耶律璟那一声鼓,而是他一敲,百余个契丹壮汉同时敲响了巨大的战鼓。

  初战,契丹军主攻。

  耶律挞烈才是总指挥,很有章法。

  汉军冲锋消耗,轻骑掠阵抛箭。

  官军这边,三叠军就像是城墙一样,盾墙、枪林、弩箭,死死地挡,契丹攻势像浪打上来,碎了一层,后面立刻补一层。

  最忙碌,又最不起眼的辅兵,像勤劳的蚂蚁,猫着腰,拖尸、填壕、修栅。

  萧弈忽然想起了郭威,想到这战场上其实也是郭威极尽俭朴,攒了六七年攒下的家底。

  他眼看着他们在血泊里用性命去耗。

  但还早,他还得沉住气,他麾下兵马太少了,得等到最好的机会,给契丹军发出致命一击。

  机会也很明确,只要等到狼头大纛下的御帐皮室动了。

  磨到快午时,胶着的战事忽然有了变化。

  先是耶律挞烈的中军动了。

  官军这边,左翼的韩通预判到了耶律挞烈要进攻,变阵,向中军收缩。

  就是这个瞬间。

  西面的妫水方向,忽有马蹄声传来。

  一支兵马沿着妫水,奔驰向东,斜插官军左翼韩通的阵列。

  “呜!”

  韩通阵中响起急促的号角声,只听调子,便能感受到慌乱。

  萧弈看得眉头一皱。

  身后,诸将顿时议论开来。

  “怎么回事?”

  “是原先防着妫州的契丹兵马,回师了五六千!”

  正是那支原本被他们钉在妫水河谷的契丹军西线守备。

  想来,杨业哪怕虚张声势,毕竟手中只有不到五千步卒,还得守兵镇住妫州,本就不可能完全牵制住契丹两万余兵力。

  契丹只要派几百骑到妫州城下试探两回,便能察觉到妫州兵马无心东进,调兵回来实属正常。

  甚至,耶律挞烈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借防备西线之名,迂回偷袭官军左翼。

  但,韩通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俺怎看左翼阵脚要乱哩?”张满屯道:“韩通这厮,先丢了檀州,战场上也这般不济事。”

  高怀德道:“是耶律挞烈的时机把握得太好了,韩将军正在回缩阵线。”

  “那他为甚要突然回缩?”

  “因为他见虏主力要强攻,打算回援。”

  张满屯道:“这还不是他太蠢?”

  “你这厮!”

  高怀德一口啐在地上,绕到另一边。

  傥进忽道:“王上你听,俺猜那帮官军铁定是在骂俺们!”

  萧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骑信马正从西边奔向军中,手指着妫州方向,大呼大喊。

  风中只有战场上的喊杀,听不到他们在喊什么。

  可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是在骂萧弈拥兵自重,不肯出力,没有牵制住西线的契丹兵马。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明什么都没听到,诸将却是越看越气。

  “狗厮,还在指妫州,他们定是在说我们只放了烟柱。”

  “待打完了仗,俺定找韩通理论一番。”傥进道:“他自废物,如何将战败的事由推给俺们。”

  “呵。”

  高怀德无语冷哼一声,站得离傥进也远些,自嘟囔了一句。

  “无事生非。”

  此时,左翼还只是有些乱。

  郭荣显然也看到了,黄龙旗下,鼓声起,令旗挥动。

  张永德派出两千人马,支援韩通。

  下一刻,契丹军中军,耶律挞烈的大纛下,骤然爆发出密急的鼓点。

  “秃里!”

  “杀!”

  契丹全军开始猛攻,同时,耶律挞烈麾下皮室军,绕过前头的汉军,迂回西面,踏过妫水上一道冰封的枯河湾,直凿官军中路。

  “咚咚咚!”

  金顶御帐处,耶律璟又开始敲鼓,鼓声急促,带着疯狂之意。

  缙山之上,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虏贼要决胜。”

  官军反应也快,黄龙旗下,旗令不变,指挥各部变阵,堵住契丹的斜插。

  战鼓迎着契丹军的马蹄而起,针锋相对。

  萧弈不自觉站起身。

  他知道双方已经杀到最激烈处,接下来便要全力以赴。

  “咚咚咚……”

  然而。

  突然间,官军鼓声毫无征兆地断了。

  不是被喊杀压过,而是戛然而止。

  就像一个人正在说话,忽然被一把扼住了喉咙。

  萧弈怔了怔,连忙移动望远镜,看向那面黄龙旗。

  黄龙旗下,只见五色令旗刚举到半空,僵在那儿。视线再转,那支正看着令旗准备支援西侧的殿前军,变阵到了一半,停在了那儿。

  “出事了。”

  一通断掉的鼓、一面迟滞的旗、一支该动却没动的兵马。

  在战场最关键的时刻,竟出现了最致命的破绽。

  萧弈试图用望远镜去捕捉郭荣的身影,可惜,看不到,八达岭太远了,隔了整个战场。

  他只好移开混乱的视线,去看西侧。

  韩通阵型松动,正死死顶着契丹西线回师的兵马。耶律挞烈麾下骑兵却已趁着韩通无暇守河之际,越过妫河,直扑黄龙旗。

  那面旗要是一倒,十万官军,就成十万只待宰的羊。

  “完了。”

  高怀德喃喃了一声。

  萧弈皱眉,正要转身去牵马。

  也就在这时,他余光当中,见到八达岭上,一支兵马逆势顶了上去。

  是张永德。

  黄龙旗下的号令还没发出,张永德却没等,亲手擎着殿前军的大旗,如同一道铁闸,硬生生横在了契丹精骑冲锋的道路前方。

  “好个张永德,”

  萧弈心中暗赞了一句。

  他看得分明,战场上,张永德不得命令,擅自调动殿前军,是死罪。

  但张永德若无动作,官军马上就要崩。

  而此时绝大部分将领们根本没看清,以为张永德是奉天子之令调兵,战事得以继续。

  官军愈战愈惨烈。

  契丹铁骑重重撞进张永德的阵线当中。

  像洪水破向堤坝,冲出了三寸的缺口,张永德亲领牙兵迎上去,一寸寸又堵了回去。

  契丹这边的鼓声变了。

  先前的鼓声还一板一眼,此时则狂乱,急促,而每一下却都还敲在点上,像一条鞭子催着烈马用最快的速度冲。

  萧弈看向耶律璟。

  只见那个契丹皇帝用酒壶砸死了一个官员,一脚踩在那官员身上,疯狂敲鼓。

  军令传来。

  “传可汗陛下令,猛攻,敢退一步者,不管契丹、奚汉,当场砍头,家眷没为奴。先取黄龙旗者,封节度使、赏俘一千户!”

  御帐皮室军,终于分出两千人,冲向张永德部。

  萧弈屏息看去。

  右翼的赵匡胤部已从山坡俯冲而下,与五部院的骑兵纠缠;中路,李重进的步阵箭矢将尽,开始往后退;退兵到了符彦卿阵前,被牙兵一枪一枪逼住,重新编队;符彦卿的大旗下,五色令旗不断挥动,命令关沟两侧崖顶上的床子弩发射,弩箭把冲得最凶的契丹骑兵一串一串钉在雪地中;张永德部在惊涛骇浪般的战局中岌岌可危……

  后方,御营内殿直拉弓待战。

  “不等了。”

  萧弈吐出一口白气,拔出插在雪地里的长枪。

  他翻身上马,下了第一道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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