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91章

  “只怕如此一来,李重进、李筠等一众老藩,未必再肯倾力相从。”

  “世事有得必有失。”李昉道:“先行正位,虽折了几分虚名;可若不如此,日后进了开封,幼主在上,王上进一步是篡逆,退一步是权臣末路。”

  “嗯。”

  李昉压低了几分声音,道:“河东将士,人人都揣着一份从龙的心思,此事早晚是必行的,无非看何时做最好罢了。依我之见,殿前诸班拦不得王上太久,想来也做不出更天怒人怨之事以全王上之大义了,当早做思量。”

  “此事重大,容我想想。”

  李昉道:“王上若迟疑难断,我可代为安排。”

  萧弈抬眸。

  他看到了李昉的眼睛,也看到了晨曦透过殿门照进来。

  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也没甚好迟疑难断的,我既有此志,到这一步,也无需遮掩畏缩、故作姿态。”

  “是。”

  “莫忘了写封檄文。”

  “臣定安排妥当。”

  李昉躬身一揖,退下。

  萧弈看着他的身影出了景福殿,意识到李昉最后的自称,不由恍惚了一下。

  大军整顿,做着南征讨逆的准备。

  而就在当日傍晚,一行二十余人的朝廷使团便被押到了萧弈面前。

  来的,还是刘熙古。

  刘熙古一身素服,眼眶红肿,须发散乱,脸色带着悲恸,进门便哭,匍匐在地,双手将一封黄麻制书举过头顶。

  “大行皇帝遗命,赵王接哀……”

  殿中,武将们冷笑,张满屯迈步想出列。

  萧弈抬手一止,任刘熙古先念完了那封诏他入朝的制书。

  或许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刘熙古宣旨时,眼神微微闪动在萧弈的注视下垂着眉眼。

  末了,他跪倒在地,道:“请赵王接旨,陛下大渐之前,亲授顾托,召赵王即日入朝,总摄军政,夹辅冲人。”

  萧弈没有接旨。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身影,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刘公来得稍晚了些,开封真实情形我已知道了。”

  “什……赵王何意?”

  萧弈不答,淡淡道:“听说后唐年间,你赴端门取解,闻主司舞弊,当场掷了考牒,那时满城都在说,刘熙古骨头硬。今日,我便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刘熙古一怔,制书从手中滑落。

  他苦笑了一下,像是最后的心气被一针扎破了。

  “赵王明鉴,老朽是被逼的。”

  “看来,骨头也没有很硬啊。”

  “殿前司早将老朽举家三十一口,尽数带进了班直营房,连三岁的孙儿,都被军士抱在膝上,说是差使办妥,全家团圆,办不妥……”

  刘熙古叹息一声,道:“十九岁那年,我走得出端门,如今却走不出赵王府的门了啊!”

  “老贼!还在这卖惨!”范巳按刀叱道:“你矫诏害了韦良,还敢来?”

  刘熙古抹了把脸,浑浊的老眼反倒慢慢平静下来,俯地无言。

  萧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矫诏害我麾下将士,诓我入京,若不杀你,天下当我易欺。”

  “赵王开恩。”

  “今借你一颗头颅,祭我大旗。你在京家小,若有机缘,我会救出来。”

  刘熙古浑身一颤,却没有再哭求。

  他目光怔怔地望向萧弈,良久,忽然之间,像是卸下了什么,佝偻的脊背竟一点点挺直。

  “带下去。”

  转眼,三月十五日。

  天未亮,太原城南,人马如潮。

  讲武坛高三丈,青布围阶,一面大纛立在坛顶,被朔风扯得笔直。

  萧弈立于高坛之下,放眼看去,马步军列成方阵,甲胄如城,长枪如林。

  人马在春寒里呼出的白气形成雾,顺着风,在汾河上飘开。晨光初起,刀刃的反光像是一层霜。

  远远的,太原城下,能看到前来送军的百姓们。

  坊间自发组织设了香案,保大军全胜而归,老叟拄着杖,孩童们踮着脚望着。

  萧弈心想,他们是担心他把河东子弟带走却带不回来吗?当不是这一战,河东军士气十足,是要扬威风的。

  辰时整,鼓角齐鸣。

  太牢三牲已备萧弈酹酒于地,想到了他随郭威南下的那一天。

  抬手,刘熙古被押上坛,跪倒在旗杆下。

  萧弈当着三万将士、太原百姓的面,缓缓展开那卷诏书。

  “汴梁来了旨意,征本王入朝辅政,诸君以为,去得去不得?”

  “去不得!”

  “去不得!”

  众人的大呼声中,阵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道:“去就去杀入开封!”

  “杀入开封!”

  “去!”

  “去!”

  “去!”

  于是,万众山呼,转而汇成了同一个字。

  萧弈俯身,就着坛上的火盆,将那卷明黄诏书点着了。

  灰烬被北风一卷,打着旋,飘在大纛之下,那里,刘熙古被反绑着跪在旗杆下,神色安然。

  “既如此,祭旗。”

  “祭旗!”

  “噗!”

  刀光过处,血溅三尺,泼在纛杆根部。

  一颗人头被高高悬起。

  李昉登坛,展开檄文,迎风宣读。

  声音一层层传下去。

  “河东节度使、赵王萧弈,移告天下藩镇、州县、将校、吏民!”

  “盖闻君臣之义,与天地而相维;夷逆之诛,本春秋之大义。大周自太祖削平多难,肇造区夏;先帝神武应期,复燕云百六十年之故疆,中原吐气。”

  “逆贼赵匡胤起自行伍,蒙二帝拔擢之深恩,荷禁旅之重寄,爵侔统帅,任等腹心,本应沥胆以酬恩,何乃包藏祸心?趁陛下大渐、神器有托之秋,潜结凶徒,矫为制命;私易宫城之卫,尽窃诸门之钥。勋臣韩通,举家膏于白刃;死囚赵普、李处耘,一夕出诸狴牢。遣甲士以袭雄州,遮赴镇之臣;织罗网以系大将,加以不臣之名。九门昼闭,行路以目;挟幼主以临群后,假王命以役四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侯景之恶,于斯为极!”

  “弈荷两朝厚恩,当乾祐之末,抱孤出汴,出奔千里;及北伐之岁,戮力戎行,塞北破虏,亲复故疆。功非敢矜,义难坐视,今勒河东义旅,南向以问贼臣之罪。凡我同盟之藩镇、食周禄之将官,宜各举兵,同诛元恶。禁中将校,本非同恶,翻然归正,待以不死,勋庸如故;有敢怙恶拒命者,军到之日,罔有攸赦!”

  “檄布天下,咸使闻知。”

  宣檄既毕。

  李昉卷起檄文,高高一举,侧过身。

  萧弈按剑上前,扫视着坛下将士。

  九年前那个冬天,他在台下,郭威在台上。如今,高高站着的人是他。

  “今奸臣篡权,挟持幼君,迫害功臣,与其坐以待毙,阖族被屠。不如挥师南下,清君侧,诛奸佞,廓清寰宇,尔等,可愿追随?”

  “我等愿随赵王!清君侧,诛奸佞!”

  “好!”

  萧弈提高音量,道:“今随军南下者,斩敌一级赏钱五贯;破城先登者,职升三级,赐田百亩;擒杀奸佞,首功者授刺史,荫及子孙,协擒者赏百贯;战死沙场者,按月给其家粟米三石,子愿从军者,补父职,永不绝禄……”

  顿时,欢呼声大作。

  “今太原府库有钱二十万贯、粟米五万石,皆为尔等军功之资!凡应得之赏,若有半分虚言,尔等可斩我首级,以谢天下!”

  “愿为赵王立功!”

  “立功!立功!”

  “再问你们,燕云十六州,是谁打回来的?!”

  “是我们!我们!”

  “今日南下讨逆,有没有信心?!”

  “必胜!必胜!”

  山呼声炸开。

  无数刀枪被同时举过头顶,反光在晨光中波光粼粼,像一片海洋。

  “南下!”

  “南下!”

  “南下!”

  金鼓大作,声震汾水。

  马蹄踏碎残霜,一路向南,旌旗在风里舒展,连绵数十里不绝。

? 第562章 黄袍加身

  三月下旬,师出团柏谷。

  官道傍着胡甲水从太岳深处一路向南盘折。

  季春时节,背阴的崖底犹有残冰,被涧水冲下,雪浪一卷,裂作满川碎玉。

  萧弈与李昉并辔而行,听得他在马上低吟,起初声音很轻,念到后来,字句铿锵,压过马蹄声。

  “两峡冰澌万马骧,天声南下卷梁疆。”

  “崩崖欲向军前堕,急涧潜从地底藏。”

  “一檄风驰清逆节,千营雷动迓新阳。”

  “行行已踏高原阔,净洗乾坤百代昌。”

  萧弈不通诗,只觉功业当前,原该有文人赋诗,以壮气象。

  李昉素来是妙人,果然应景。

  由此,心中平添两分豪气。

  登上盘陀岭,回首一望,身后三军迤逦相随,没有尽头。

  待出谷口,地势豁然开朗,到了上党高地。

  夜里便在三嵕砦扎营。

  这是萧弈起家之地,想当年初入河东,渺无人烟,如今草市沿着砦墙铺开,酒肆、脚店、铁匠铺挨挨挤挤,炉火彻夜不熄,来往驼队只能避在路边让大军先过。

  萧弈在砦中走了一圈。

  山顶的旧庙还在,供的是后羿,他以往不曾留意,今日故地重游,忽想到上古十日并出,焦土千里,何尝不像这五十年乱世苍生苦于兵祸,只等有人把多余的烈日一个个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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