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如此一来,李重进、李筠等一众老藩,未必再肯倾力相从。”
“世事有得必有失。”李昉道:“先行正位,虽折了几分虚名;可若不如此,日后进了开封,幼主在上,王上进一步是篡逆,退一步是权臣末路。”
“嗯。”
李昉压低了几分声音,道:“河东将士,人人都揣着一份从龙的心思,此事早晚是必行的,无非看何时做最好罢了。依我之见,殿前诸班拦不得王上太久,想来也做不出更天怒人怨之事以全王上之大义了,当早做思量。”
“此事重大,容我想想。”
李昉道:“王上若迟疑难断,我可代为安排。”
萧弈抬眸。
他看到了李昉的眼睛,也看到了晨曦透过殿门照进来。
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也没甚好迟疑难断的,我既有此志,到这一步,也无需遮掩畏缩、故作姿态。”
“是。”
“莫忘了写封檄文。”
“臣定安排妥当。”
李昉躬身一揖,退下。
萧弈看着他的身影出了景福殿,意识到李昉最后的自称,不由恍惚了一下。
大军整顿,做着南征讨逆的准备。
而就在当日傍晚,一行二十余人的朝廷使团便被押到了萧弈面前。
来的,还是刘熙古。
刘熙古一身素服,眼眶红肿,须发散乱,脸色带着悲恸,进门便哭,匍匐在地,双手将一封黄麻制书举过头顶。
“大行皇帝遗命,赵王接哀……”
殿中,武将们冷笑,张满屯迈步想出列。
萧弈抬手一止,任刘熙古先念完了那封诏他入朝的制书。
或许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刘熙古宣旨时,眼神微微闪动在萧弈的注视下垂着眉眼。
末了,他跪倒在地,道:“请赵王接旨,陛下大渐之前,亲授顾托,召赵王即日入朝,总摄军政,夹辅冲人。”
萧弈没有接旨。
他看着伏在地上的身影,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刘公来得稍晚了些,开封真实情形我已知道了。”
“什……赵王何意?”
萧弈不答,淡淡道:“听说后唐年间,你赴端门取解,闻主司舞弊,当场掷了考牒,那时满城都在说,刘熙古骨头硬。今日,我便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刘熙古一怔,制书从手中滑落。
他苦笑了一下,像是最后的心气被一针扎破了。
“赵王明鉴,老朽是被逼的。”
“看来,骨头也没有很硬啊。”
“殿前司早将老朽举家三十一口,尽数带进了班直营房,连三岁的孙儿,都被军士抱在膝上,说是差使办妥,全家团圆,办不妥……”
刘熙古叹息一声,道:“十九岁那年,我走得出端门,如今却走不出赵王府的门了啊!”
“老贼!还在这卖惨!”范巳按刀叱道:“你矫诏害了韦良,还敢来?”
刘熙古抹了把脸,浑浊的老眼反倒慢慢平静下来,俯地无言。
萧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矫诏害我麾下将士,诓我入京,若不杀你,天下当我易欺。”
“赵王开恩。”
“今借你一颗头颅,祭我大旗。你在京家小,若有机缘,我会救出来。”
刘熙古浑身一颤,却没有再哭求。
他目光怔怔地望向萧弈,良久,忽然之间,像是卸下了什么,佝偻的脊背竟一点点挺直。
“带下去。”
转眼,三月十五日。
天未亮,太原城南,人马如潮。
讲武坛高三丈,青布围阶,一面大纛立在坛顶,被朔风扯得笔直。
萧弈立于高坛之下,放眼看去,马步军列成方阵,甲胄如城,长枪如林。
人马在春寒里呼出的白气形成雾,顺着风,在汾河上飘开。晨光初起,刀刃的反光像是一层霜。
远远的,太原城下,能看到前来送军的百姓们。
坊间自发组织设了香案,保大军全胜而归,老叟拄着杖,孩童们踮着脚望着。
萧弈心想,他们是担心他把河东子弟带走却带不回来吗?当不是这一战,河东军士气十足,是要扬威风的。
辰时整,鼓角齐鸣。
太牢三牲已备萧弈酹酒于地,想到了他随郭威南下的那一天。
抬手,刘熙古被押上坛,跪倒在旗杆下。
萧弈当着三万将士、太原百姓的面,缓缓展开那卷诏书。
“汴梁来了旨意,征本王入朝辅政,诸君以为,去得去不得?”
“去不得!”
“去不得!”
众人的大呼声中,阵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道:“去就去杀入开封!”
“杀入开封!”
“去!”
“去!”
“去!”
于是,万众山呼,转而汇成了同一个字。
萧弈俯身,就着坛上的火盆,将那卷明黄诏书点着了。
灰烬被北风一卷,打着旋,飘在大纛之下,那里,刘熙古被反绑着跪在旗杆下,神色安然。
“既如此,祭旗。”
“祭旗!”
“噗!”
刀光过处,血溅三尺,泼在纛杆根部。
一颗人头被高高悬起。
李昉登坛,展开檄文,迎风宣读。
声音一层层传下去。
“河东节度使、赵王萧弈,移告天下藩镇、州县、将校、吏民!”
“盖闻君臣之义,与天地而相维;夷逆之诛,本春秋之大义。大周自太祖削平多难,肇造区夏;先帝神武应期,复燕云百六十年之故疆,中原吐气。”
“逆贼赵匡胤起自行伍,蒙二帝拔擢之深恩,荷禁旅之重寄,爵侔统帅,任等腹心,本应沥胆以酬恩,何乃包藏祸心?趁陛下大渐、神器有托之秋,潜结凶徒,矫为制命;私易宫城之卫,尽窃诸门之钥。勋臣韩通,举家膏于白刃;死囚赵普、李处耘,一夕出诸狴牢。遣甲士以袭雄州,遮赴镇之臣;织罗网以系大将,加以不臣之名。九门昼闭,行路以目;挟幼主以临群后,假王命以役四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侯景之恶,于斯为极!”
“弈荷两朝厚恩,当乾祐之末,抱孤出汴,出奔千里;及北伐之岁,戮力戎行,塞北破虏,亲复故疆。功非敢矜,义难坐视,今勒河东义旅,南向以问贼臣之罪。凡我同盟之藩镇、食周禄之将官,宜各举兵,同诛元恶。禁中将校,本非同恶,翻然归正,待以不死,勋庸如故;有敢怙恶拒命者,军到之日,罔有攸赦!”
“檄布天下,咸使闻知。”
宣檄既毕。
李昉卷起檄文,高高一举,侧过身。
萧弈按剑上前,扫视着坛下将士。
九年前那个冬天,他在台下,郭威在台上。如今,高高站着的人是他。
“今奸臣篡权,挟持幼君,迫害功臣,与其坐以待毙,阖族被屠。不如挥师南下,清君侧,诛奸佞,廓清寰宇,尔等,可愿追随?”
“我等愿随赵王!清君侧,诛奸佞!”
“好!”
萧弈提高音量,道:“今随军南下者,斩敌一级赏钱五贯;破城先登者,职升三级,赐田百亩;擒杀奸佞,首功者授刺史,荫及子孙,协擒者赏百贯;战死沙场者,按月给其家粟米三石,子愿从军者,补父职,永不绝禄……”
顿时,欢呼声大作。
“今太原府库有钱二十万贯、粟米五万石,皆为尔等军功之资!凡应得之赏,若有半分虚言,尔等可斩我首级,以谢天下!”
“愿为赵王立功!”
“立功!立功!”
“再问你们,燕云十六州,是谁打回来的?!”
“是我们!我们!”
“今日南下讨逆,有没有信心?!”
“必胜!必胜!”
山呼声炸开。
无数刀枪被同时举过头顶,反光在晨光中波光粼粼,像一片海洋。
“南下!”
“南下!”
“南下!”
金鼓大作,声震汾水。
马蹄踏碎残霜,一路向南,旌旗在风里舒展,连绵数十里不绝。
? 第562章 黄袍加身
三月下旬,师出团柏谷。
官道傍着胡甲水从太岳深处一路向南盘折。
季春时节,背阴的崖底犹有残冰,被涧水冲下,雪浪一卷,裂作满川碎玉。
萧弈与李昉并辔而行,听得他在马上低吟,起初声音很轻,念到后来,字句铿锵,压过马蹄声。
“两峡冰澌万马骧,天声南下卷梁疆。”
“崩崖欲向军前堕,急涧潜从地底藏。”
“一檄风驰清逆节,千营雷动迓新阳。”
“行行已踏高原阔,净洗乾坤百代昌。”
萧弈不通诗,只觉功业当前,原该有文人赋诗,以壮气象。
李昉素来是妙人,果然应景。
由此,心中平添两分豪气。
登上盘陀岭,回首一望,身后三军迤逦相随,没有尽头。
待出谷口,地势豁然开朗,到了上党高地。
夜里便在三嵕砦扎营。
这是萧弈起家之地,想当年初入河东,渺无人烟,如今草市沿着砦墙铺开,酒肆、脚店、铁匠铺挨挨挤挤,炉火彻夜不熄,来往驼队只能避在路边让大军先过。
萧弈在砦中走了一圈。
山顶的旧庙还在,供的是后羿,他以往不曾留意,今日故地重游,忽想到上古十日并出,焦土千里,何尝不像这五十年乱世苍生苦于兵祸,只等有人把多余的烈日一个个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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