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695章

  山风把怒吼声吹过来,撞在山崖上,回荡开来,带着石守信的绝望,也带着狷狂。

  萧弈听了,不以为意地嗤笑了一下。

  巧了,他早年蹴鞠时,也看这伙人不顺眼。

  水平没多高,个个都是天王老子模样。

  石守信太自大,竟以为能将他堵在太行山。

  本是无意再看这狂人的穷途末路,萧弈正准备放下望远镜的瞬间,只见一杆长矛透甲而过,扬起一涟血滴。

  石守信魁梧的身躯僵在原地,独眼仍睁着,手里的武器却再举不起来。

  片刻后,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碎石间。

  “噗。”

  争功的河东军校将扑上去,一刀斩下,高高擎起一颗头颅。

  “斩获敌将首级!”

  “胜!”

  “胜!”

  那面插在高处的禁军大旗也被砍断,打着旋,落入山谷当中。

  羊肠坂上,喊杀声渐低。

  将士们不算太振奋,不过是扫清南下路上一个小阻碍罢了。

  道路太窄,队伍后方,许多兵士甚至都还没出天井关。

  “报!”

  “启禀陛下,小捷,斩敌百余,俘获百余,可惜逃了十余人,南道塌石正在搬,半个时辰可过。”

  “罗彦环部呢?”

  “他初战就失了主帅,想必得南撤怀州。”

  “去探。”

  “是。”

  放眼看去,碗子城以南,山势一层层低下去,太行群岭在身后退去,河内平野的烟尘隐约可见。

  再往南,是怀州仓廪,是河阳三城,是滔滔黄河。

  “传令。”

  “伤兵先救,俘虏分押,前锋不卸甲,南道一清,立刻下山取怀州。”

  “喏!”

  萧弈没有因为碗子城初胜而稍做停留。

  道路一清,探马递来消息,果然,罗彦环一听石守信战死,立即退回怀州。

  李昉闻言,沉吟道:“我说过,控鹤军北来,人马必少,今主帅战死,军心必寒,眼下罗彦环退守怀州,为大局考虑,想必要焚仓了。”

  “他有此魄力?”

  “怀州是河内粮秣转运重地,若陛下得之,则大军所需不必仰仗天井关一路。只要仓粮烧尽,我军便是下了太行,也得停下来等泽州的转运队伍,其间区别极大。”

  李昉侃侃而谈,末了,给出结论,道:“试想,怀州镇兵不会是王师之敌手,那怀州刺史马令琮,是奉罗彦环的命令烧粮好?还是归顺王上好?”

  杨业听懂了,哂道:“罗彦环算甚狗屁?马令琮岂可听他的?”

  “那便是了。”

  李昉起身,深深一揖,道:“大军南下太行,速度太慢了。臣请陛下降谕旨,以保全粮秣之大功,恩赏怀州刺史马令琮。”

  萧弈笑了笑,道:“明远兄今日之谋,胜五千先锋军。”

  他当即遣快马奔怀州。

  但,大军继续南下,一直到怀州城外三十余里,并未见马令琮出降。

  “报!”

  “陛下,使者先一步持陛下诏谕入城,然马令琮犹开门放罗彦环败兵入城,看形势,是要负隅顽抗。”

  “知道了。”

  萧弈转头看向李昉,笑道:“明远兄此番恐怕是料错了?”

  话音未落。

  前方又一骑快马狂奔而来。

  “报!”

  “怀州刺史马令琮招抚控鹤军五百人,斩叛贼罗彦环,特持首级报捷,开城门,迎王师!”

  很快,一颗头颅被捧起在萧弈马前。

  罗彦环也是典型的河朔三镇悍将长相,神色凶恶,至死犹虎目圆瞪。

  只看首级,仿佛还能看到罗彦环逼迫马令琮烧粮,被一刀反杀时的震惊。

  “禀陛下,罗彦环入城后,要刺史开仓纵火,又要征发民夫守城。刺史乃伏兵于仓巷,先射其马,再以州兵合围,斩了此獠,献于陛下!”

  “杨业,领两千骑先入北门,分守四门、仓城、武库。”

  “喏!”

  “传令下去,其余大军在城外立营,不得借乱入坊,王师过境,秋毫不犯,违令者,斩!”

  处置完毕,萧弈看向李昉,感慨道:“明远兄神机妙算啊。”

  “乃陛下兵强马壮尔……”

  行进到怀州城下,便看到了穿着官服、手捧仓册,带着满城官吏军士出迎的马令琮。

  “罪臣携怀州军民,及城中存粮八万石、刍藁五万束,归顺王师。”

  “起来,马刺史护粮之功,必不薄待。”

  马令琮起身,不卑不亢,道:“臣不知天下谁主,只知河内去岁薄收,这些粮是州县一笔一笔征来的,强藩、大将可以争天下,粮食不该白白烧成灰。”

  “好官。”

  萧弈赞了一句,翻身下马,接过仓册翻了翻,见上面数字、年月、押运官吏写得清清楚楚。

  “你继续掌仓。”

  马令琮一怔,有些诧异,道:“可下官是降官。”

  “怀州仓的情形你熟。”萧弈道:“传令下去,设怀州转运点,泽州粮未到前,大军取仓中三成。其余仍留河内,以备夏荒,所有支取,给券为凭。”

  “赵王竟如此……陛下胸怀天下,臣遵旨!”

  马令琮神色一正,重重叩首。

  萧弈点点头,知道对这个守粮仓的人而言,粮食不烧、账目不乱,比假仁假义重要。

  初战告捷。

  河东大军两日破碗子城,入怀州,直面河阳三城。

  在城中休整,等待后续辎重。

  四月底,赵匡胤的檄文传来了。

  借的是幼帝的名义。

  “门下,朕以冲眇,嗣守丕图。大行皇帝奄弃万国,朕茕然在疚,赖将相大臣,同心夹辅,以安宗社。柩前即位,两府百官班列咸在,典册具存,朝仪无阙,九门启闭,一遵旧制,左藏、军器诸库封识如故,百官庶职,各奉其事,京师市不易肆,民不易业,焉有挟制之事?”

  “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韩通,受国厚恩,任掌禁旅,不思竭节以卫宫省,被甲趋阙,声言迎立外藩,神器之重,几于不守。太后懿旨,命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亟复兵柄,入卫宫阙,督兵定乱,通拒命不退,寻就显戮,除同恶者外,余无所问……”

  “娘的,废话一堆。”

  “就是说,天子岂有对臣民解释许多?奶娃娃就是不济事。”

  “真当是周氏幼帝的诏书?这显然是赵匡胤让人拟的。”

  “呸,有本事他自出来说话!”

  “躲在娃娃后面噜噜噜噜没完。”

  “咳!”

  “赵王……咳,荷二朝重恩,付以旄钺,爵以上王。燕云之捷,资朝廷之兵食,赖诸镇之戮力,非一方之专功。朝廷录其微劳,议加殊赏,彼不知感恩焚爇制书,称兵南向。高平兵变,辄被赭黄,妄自尊位,其言清君侧,而其身已无君;其名讨奸臣,而其实欲盗国。”

  “无妨,继续念。”

  “是。”

  “乃以生灵为念,许其自新,若果无他志,释甲归朝,束身阙下,功罪由天下公论,若仍拥兵拒命,罪既贯盈,理难容赦。”

  “哈哈,俺笑死了。”

  “咳。”

  “今任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充北面行营马步军都部署,总率禁旅及诸道兵,恭行天讨,慕容延钊可副之,诸军并听节制。河东将校吏民,本皆朝廷赤子,迫于凶威,非其本志,若能翻然归正,官爵勋封,并仍旧贯,如怙恶不悛,敢拒王师,军到之日,身首异处。”

  州署大堂,阎晋卿缓缓将檄文念罢,额头已有了细汗。

  诸将静了片刻,爆发出一阵唾骂。

  “呸!”

  “禁军这些狗贼,若非他们把持朝政,这是幼帝能写出的檄文吗?”

  “怕死俺了,禁军到时,身首异处哩。”

  一片骂声中,马令琮出列,道:“陛下,臣反而以为,禁军诸贼假借周氏幼帝之名,传此檄文,是好事。”

  萧弈余光见到李昉嘴角扬起一丝微笑,会意,问道:“好事?”

  “不错。”

  马令琮挺了挺背,环顾堂中诸将,提高了音量。

  “赵匡胤、赵普、李处耘等,罪已狱成,案牒宣付中书,于深宫秘丧之际盗兵权,挟周氏孤儿寡母,自复官爵,自执生杀。宫城诸门,慕容延钊易之;左藏、军器库,王审琦、韩重赟主之;赵普、李处耘出狴牢而据要职;赏罚予夺,不出于嗣君,而出于殿前司……此诏,矫诏也!非讨陛下之檄文,乃周氏幼主挟于殿前诸奸之证据!”

  他高举起手中的檄文,掷在地上,语气愈发慷慨。

  “赵匡胤释囚盗兵,欺孤盗寡,世人必弃之;反观陛下,以开国佐政之功立身,克河东、复燕云,百战而取天下!三军推戴,众望所归,孰强孰弱?天下共瞩!”

  “好!”

  “说得对,陛下的帝位,是在河东、塞北,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殿前诸班眼红,让他们到阵前来问问我们的儿郎!”

  “不错,一群废物,眼热我等的从龙功业罢了!”

  “哈哈!让他们嫉妒!”

  诸将哄然叫好。

  好不容易等声音熄了些,张昭敏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矫诏也,不必答复。”

  向训沉吟道:“可若是不答,恐天下人以为我等语塞,倒轻视了陛下。”

  “简单。”

  萧弈起身,淡淡道:“传谕开封,告诉赵匡胤,天子之位我既居之,他若不服,马前来取便是。”

  不答周氏幼主只问赵匡胤,已是态度。

  只剩一河之隔了,何须废话许多。

  然而,诸将士既立了从龙之功,岂能拱手让人?

  “殿前贼子也配取?我等必为陛下死战!”

  “死战!死战!”

  “禁军不过养在京中的家禽罢了,何须死战?!”

  “战!战!战!”

  这便是河东军对开封檄文的回信。

  没有一桩一件的解释,只有嗤之以鼻。

  他们早甩脱了所有的顾忌,心里只剩下对胜利、功业的热切渴望。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