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704章

  河东步卒却没有乱。

  严整的防线,什伍相保的战法,使他们在将领阵亡后仍能听从着旗号、跟随着身旁的同袍力战。

  很快,王灵芝接过指挥。

  “堵上缺口!”

  大盾堵上,重整阵线。

  而赵匡胤不为破阵而来,目的在于取萧弈,带着突破阵线的四百骑继续猛冲,头也不回。

  “内殿直!”

  呐喊声早已嘶哑,声音却还是如洪钟一般,砸了过来。

  “萧贼旗帜就在眼前!”

  “冲上去!”

  “封侯拜将,荫及子孙,就在今日!”

  “杀!”

  四百死战之士,爆发出骄兵悍将的凶性,往前继续推进。

  萧弈神色不惊。

  但他不得不承认,高勋比他算的少守了一刻,赵匡胤比他算的快了半刻。

  无妨,他心底其实也想与赵匡胤一战。

  “拿朕的枪来!”

  长枪入手,战意澎湃。

  他与赵匡胤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已无阻挡。

  然而,视线中,忽有人挡在了两人之间。

  杨业赶回来了。

  一道铁枪自斜刺里杀到,枪走龙蛇,连挑三名内殿直,斜斜冲到了赵匡胤面前。

  这是杨业今日换的第五匹马。

  他只带得出数十骑。

  斩马仁瑀,又被王彦昇缠住,好不容易杀将出来,便拼命追回北冈。

  “赵匡胤!”

  杨业立马横枪,挡在坡道正中,吼道:“你只配与我一战!”

  赵匡胤终于勒马,抬头向萧弈看了一眼,调整了呼吸,没有下令内殿直拦住杨业,而是亲自冲了过去。

  两马对冲。

  当世最顶尖的两员武将,在尸山血海的冈坡上,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

  枪是百兵之王,棍是百兵之霸。

  杨业铁枪灵动,如毒蛇出洞,赵匡胤盘龙棍沉猛如泰山压顶,每一棍都带着千钧之力。

  枪棍相交,火星四溅。

  三合、五合、十合……龙蛇飞舞,势劈河山。

  萧弈的手掌握着枪杆,目光盯着杨业,想着若这一战,是他亲自与赵匡胤交手又当如何。

  可惜,杨业鏖战整日,赵匡胤却是生力。

  胜负终究没有绝对的公平。

  既如此,就算由他再接战赵匡胤又能如何呢?

  萧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高扬的龙旗,微微一叹,忽将长枪往地上一插。

  “嗡。”

  枪杆发颤,如龙吟一般。

  他冲下去是一员猛将,立在旗下,才是三军的魂。

  这一身武力,一流也好,二流也罢,放下吧。

  再看战场,那顶尖的两人已战到了四十合。

  杨业一枪虚刺,忽地变招,枪尾重重捣向赵匡胤的战马。赵匡胤临危不乱,竟借着马立之势,一棍自上劈下。

  杨业横枪去架。

  “嘭!”

  巨力压下,杨业胯下战马悲嘶一声,双膝跪倒。

  他弃马落地,挺枪欲再战。

  内殿直却终于涌上前,缠住杨业。

  趁此时机,赵匡胤纵马,如离弦之箭直取冈顶。

  “我要的不是赢你,而是赢萧弈!”

  “内殿直,随我取贼旗!”

  “杀!”

  随着这一声大喝,人如虎,马如龙,向着冈顶,发起了决死冲锋。

  冈顶,两百护卫齐齐列阵,将萧弈护在其中。

  最后六十余步了。

  萧弈看了一眼身旁的长枪,不远处,战马也激动地刨着蹄子。

  他却强压住了心中战意。

  逞一己之勇武已无意义,他亦不愿教赵匡胤陷于无名之辈。

  “弓。”

  伸手,接过了一张硬弓。

  弓一直用油衣层层裹着,可方才大雨滂沱,油衣终究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潮气,牛筋绞成的弓弦吸了水,绷在弓臂上,已不复平日的刚硬。

  萧弈扣了扣弦,眉头都没皱一下,抽出一支羽箭,搭弓,引满。

  目光落处,能看到赵匡胤的盘龙棍上滴着血,身后的内殿直发出激动的嚎叫。

  “杀!”

  松弦。

  “嗡。”

  弓弦声发闷,箭势比平日慢了两分。

  赵匡胤不愧是百战宿将,冲阵之中,眼角余光瞥见箭来,盘龙棍头也不抬地一格。

  羽箭被棍身磕飞,斜斜插进泥里。

  马势甚至没有稍停,棍锋直指萧弈,吼声如雷。

  “杀!”

  冈顶,二十具床弩也已揭开油衣,随着令旗齐齐调转,对准了坡道上冲来的内殿直骑士。

  “放!”

  “嗖嗖嗖。”

  呼啸声起。

  二十支粗如长矛的弩箭破空而下。

  坡道上,内殿直的甲胄终于挡不住,十数人被钉穿,飞在半空,重重摔下。

  空马余势不衰,往两旁跑去。

  赵匡胤身旁空了许多,他却还在。

  弩箭离槽的刹那,他就已伏低了身子,盘龙棍舞成一团光影,格开了一支直奔面门的重箭。

  萧弈不急不缓,搭上了第二支箭。

  “嗡。”

  箭离弦。

  这一箭,萧弈有十足的把握射下赵匡胤。

  然而,赵匡胤拧腰、沉肩、盘龙棍横封,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棍身再度擦中箭杆,箭镞被带得一偏。

  “萧弈!受死!”

  第二轮床弩射出。

  巨箭呼啸,掠向单薄的人墙,终于有内殿直退了。余者被重箭贯穿,钉死。

  赵匡胤身旁还剩不到二十人。

  只剩三十步了。

  萧弈能看到赵匡胤眼神里的笃定,至此,竟没有悲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激动。

  唯笃定、自信。

  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正是赵匡胤。

  萧弈同样平静。

  第三箭,他箭尖压低三寸,人能挡箭,马不能,赵匡胤护得住自己,护不住胯下战马。

  “嗖。”

  一箭贯出,赵匡胤格档不及。

  骏马悲嘶,栽倒。

  赵匡胤魁梧的身躯顺坡向前翻倒,就势一个翻滚卸力,在马倒的一瞬,双脚离蹬整个人凌空跃出。

  马尸轰然砸地,也成了他最后一级台阶。

  他落地踉跄半步,立刻稳住,拔腿便冲。

  只见他盔甲残破,肩头、肋下、大腿,数不清的刀口箭创,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下拖出一串红印。

  “殿帅!”

  他身后仅存的十几骑内殿直忽地齐声暴喝,不约而同踢马前冲,迎着冈顶枪阵用自己与战马的身躯,死死堵住两侧合围而上的河东长枪。

  “杀!”

  “杀!”

  “富贵自取!”

  怒吼声中,十余骑内殿直结阵,冲锋。

  他们确实悍勇,策马前冲,挡在赵匡胤面前,结成一道铁甲之墙,向萧弈冲来。

  萧弈身边的将领、守卫们纷纷惊呼,弩手却已来不及装填第三轮弩箭。

  张崇训率最后的河东兵迎上去,硬生生挡住这些甲士。

  “殿帅!你走!”

  “我等自取萧贼!殿帅走啊!”

  萧弈搭上第四只箭,拉长呼吸,吐纳。

  受潮的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目光看向内殿直甲士之间的缝隙。

  忽然。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