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降多少?”
“三万二千余人,虎捷、控鹤为多,铁骑、龙捷次之,慕容延钊后路辎重之众,尽数就抚。”
“散了的呢?”
“约莫两千。”阎晋卿揉了揉眼,神容有些疲倦,道:“天黑之后,有卸了甲往村落里钻的,有沿汴水东窜的,已令探马逐路追捕,今早到此刻,又陆续招回三百余人。”
萧弈沉默了片刻,道:“我军伤亡?”
阎晋卿的声音低了些。
“陈桥一日,阵殁将士三千八百一十七人,重伤成残者,二千零三人;负伤可复归者,六千一百余人。累计自天井关南下,碗子城、河阳三城、白马渡、陈桥驿,阵殁者总共四千三百四十二人,马死一千二百匹。”
“给我。”
萧弈接过殉亡册,道:“册子上每一个名字,都要对得上人。战殁者,骨殖归乡,家小按额给抚恤。朕会亲自监着,少一文钱,拿该管官吏是问。”
“是。”
阎晋卿又道:“还有,高勋殁于冈下,被赵匡胤一棍击碎了头盔,头骨都开裂了,当场战死了。”
萧弈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好追封。
高勋曾随杜重威降契丹,称得上是中原罪人,本想给他机会立功,洗刷些耻辱,却是把性命丢了。
“明远兄之意呢?”
李昉道:“他是后晋北平王之子,在契丹任南院枢密使、总汉军事,若非弃暗投明,契丹主早晚也得给他封王。今殁于战事,陛下不可薄待了,不如等入了开封,再追赠王爵,官给葬事,丧归家乡。”
“依明远兄所言。”
说罢,萧弈看向花秾手中厚厚的两本账,一是缴获,二是分赏。
这是最难理清的。
“子茂,眼睛又要熬坏了吧?”
花秾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道:“该再造一副新的了。”
“开始吧。”
“是,此战获战马一万一千四百匹,马甲具装三千二百具;人甲受纳三万副,完好者二万一千,余皆需付军器坊修补;弓二万一千张,弩一万二千张,床弩四十六具;刀枪槊盾以万计,箭矢最巨,尚不及清点;旌旗三千七百余面,诸司、诸军铜印三十三方。”
萧弈问道:“钱粮呢?”
“贼陈桥驿为仓,加上其澶州一路馈运,已为我游骑遮断,见粮约十万斛、草四十万围。”
萧弈心中迅速算了算。
兵士日食米二升,四万二千张嘴,日耗八百四十石,且还没算转运折损;战马万匹,日料豆粟千石、草一万围。
“这些粮草可供四万大军月余,赵匡胤原本是要打到河东啊。”
“是。”花秾道:“若非陛下进兵神速,恐赵匡胤至少该进天井关。”
萧弈心想,若真如此,决战就可能在高平一带了。
“封赏呢?”
“军功尚未完全统筹,眼下还只能算粗账。”
花秾似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道:“我军三万八千,阵上普赏,若人给钱五贯、绢二匹,是十九万贯、七万六千匹;战殁四千三百人,人给十五贯、绢五匹,复其家三年赋役,六万五千贯、二万一千匹;伤者九千,分三等,五万贯,这些是实实在在,一文不能欠的。”
“此外,还有估算。”“阎晋卿补充道:“擒将、陷阵、获级,功次另计,至少要十五万贯;将领赏金带、鞍马、增邑、器币,想必也得数万。”
李昉给了总结,道:“只河东军这一摊,钱五十五万贯往上,绢十七万匹。”
“嗯。”
萧弈闷声闷气应了。
胜利的喜悦方过,就得愁钱了。
果然是不当家不知米贵嘛。
李昉却没放过他,又道:“还有,往后降卒安顿、禁军与诸军轮戍,也是不小的开销。”
“怎么说?”
“二万八千多降卒,张嘴就要吃饭。”
“是啊。”王溥道:“河东养兵,尚有军屯,禁军锐卒却全是募兵。”
李昉道:“全养着,两万披甲禁军聚在开封,陛下夜里想必睡不安生;全杀了,亦不可能;全放了,放下刀是民,拿起刀还是兵,回头又被哪个藩镇招去。”
“明远兄当有腹案。”
“是有,臣以为三拣,伤残者给粮放归,附籍州县;骁壮善战者,登籍,以一拆十,分掺河东各军,什伍重编;有水工、冶锻、牧养等等之能者,分入漕务、作坊、马监。”
这是削兵权,把拥立犯上的刀从军头手里一点点收回来。
郭威、郭荣削枝强干,算是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了。
萧弈却知做事总有难处,问道:“得花多少钱?”
“若汰遣一万,人给归资钱五百、粮一斗五升,选留一万八千,当月给装钱人二贯、春冬衣,下月起走常饷这又是几万贯。”
“还得算上开封城里的余兵。”
“总共呢?”
“连河东赏军、降卒安置、京畿反正之赏,往后两三月新增常饷,须钱约七十万贯,绢二十万匹。”
萧弈默然了。
他不说话,旁人却都是要说的。
“依惯例呢?”
“惯例……我等必是做不到的。”
“后唐清泰元年,李从珂自凤翔入洛,起事时许军士人赏百贯。进了洛阳,三司一算,府库里金帛不过三万,怎么办?括捡;后晋开运元年,遣三十六道使者,各持封剑,分赴州县括率民财,自带刑械,直入民家搜索,硬逼三十七万贯;杜重威镇恒州,借备边之名,连年搜刮,十室九空,向百姓‘贷粮’百万,来年粜卖,得钱二百万贯;耶律德光入汴,张彦泽为先锋,纵兵大掠两日夜,内库珍宝尽搬入私宅。”
“便是周祖入汴,也差点许军士旬日剽掠,若非当时陛下追回内帑黄金,不知破家几何。”
“唉,天下大乱以来,兵入都城,无有不掠啊。”
众人说这些话,并非是建议沿袭以往惯例,只是感慨而已。
“诸君莫急。”
花秾凑在账簿上筹算着,水晶镜近得几乎要落在纸上,嘴里犹喃喃道:“太原、开封府库尚有余钱,多想办法,终是能凑出来的。”
李昉点点头,道:“开封府库必是备了绢帛赏军,这是头一笔,敌资名正言顺;周氏二帝勤俭,又复了燕云,内帑当也有钱,这是第二笔。”
萧弈沉着脸,道:“第三笔,也该向诸藩讨些助军钱了。”
众人皆一怔。
阎晋卿笑起来,道:“陛下这是要以大胜之威削天下藩镇了啊。”
“财权至少要收回来的。”李昉从容笑道。
“诸镇助军,数目自报,却只许动公使羡余、不许科敛百姓,交不交、交多少,看他们的‘心意’。”
“是,还有赵普、李处耘、王彦昇、马仁瑀等及在京作乱者,籍没家产,造册充公,不足的,再从叛将田产当中拨,四笔加起来,差额当不多。”
“朕既然登天子位,当发诏书于南唐、吴越、西蜀、南汉等诸国,也该各有进贡。”
“陛下圣明。”
眼前缺钱的麻烦暂时解决,萧弈却知不是长远之计。
才打了胜仗,差点因没钱而受窝囊气,他当即放了话,且语气颇硬。
“唐乱以来,府兵、均田制度崩坏,朝廷以募兵平乱,当兵吃饷是一家人的饭碗,胜仗要赏、拥立要赏、打输了就要哗变,没这道理!今日诸位能耐,东拼西凑一笔钱来赏军,往后呢?怕打仗花钱,遇到战事就想着如何少花钱,或花小钱解决,和谈、纳贡?唐太宗、明太……唐太宗打仗为何越打越富,拿个章程来!”
“遵旨。”
“各方藩镇财赋不送朝廷,养兵自肥,朝廷手里没钱,只能靠夯市、括率、借商,也没这道理!朕昔日在河东当节度使,至少财税从未截留过!”
“臣等,遵旨。”
萧弈一拂袖似极不悦。
这般作态,他知今日的言语必要传至诸藩镇耳中。
那便看各方态度如何罢了。
李昉、阎晋卿、花秾等人却先感受到了他的决心,纷纷起身,郑重一礼。
“陛下即大位,臣等定鞠躬尽瘁,拟止乱定国之策。”
王溥也是神色一正,再无此前的犹豫,眼中唯有治国的踌躇满志,道:“今听陛下一言,臣心有所感,欲拟《军国经费疏》,待陛下正位后呈御阅。”
“好。”
正说着,驿馆外传来动静。
“报!”
“陛下,开封的使者到了。”
“来得倒快。”
来的是陶谷。
当年晋州之战前,萧弈在解州打理军需、盐务,因陶谷与李崧有故,拔擢提携过此人,如今由他到陈桥驿,开封的态度也可想而之。
不多时,两名河东甲士引着陶谷入内。
一别数年,陶谷两鬓添了许多白发,比当年在解州时老了不少。
“陛下万岁,臣终于复睹天颜,瞻天仰圣之至啊。”
他趋步入堂,不像别的降将伏地请罪,依臣礼拜倒,姿态恭谨,却不见惶恐,只有遗憾。
“当年,陛下于解州调度晋州军需,臣蒙陛下识拔于风尘,本欲束身北渡,随侍左右,奈何官身如系,身不由己,每一念及,徒增怅恨。”
说了几句叙旧的闲话,以示安慰,萧弈问道:“开封情形如何?”
“禀陛下,臣是受高怀德所托前来。高怀德曾随陛下燕云破敌,归京后常推崇陛下之功。赵匡胤把他留在城里名为守城,实则并不信任,以赵普总留务,处处节制。昨夜,陈桥战报入城,高怀德决意欲迎陛下入城,臣出城时,他亲自去勒令诸部闭诸营、守内城,封府库。”
说罢,陶谷躬身,双手递上一封奏表。
展开,确是高怀德的笔迹。
“权京城巡检、总留司兵事高怀德,昧死上言。今逆党北出留臣守京师,臣世受周恩,又从陛下征伐,不肯附逆,欲勒部控城中宫城、府库、诸门,羁縻殿前余党之在者,御驾但至,即开门迎师,封府库,清宫禁,伏惟陛下早临。”
大战前夜,宋延渥收到那枚蜡丸,萧弈便猜到此结果了。
平日看着挺高傲一个人,倒也晓事。
“在京文武、百司官吏呢?”
“文武百官,聚往政事堂议事,臣出城时未有定论。”陶谷迟疑着,道:“在臣想来,满朝公卿,必是翘首以盼陛下早正大位、早入都城。”
李昉闻言,轻轻一笑,道:“他们盼的不是陛下入城。”
“李相公此话怎讲?”
“他们盼的是诸事早些了,好接着做官。”李昉慢条斯理道:“有人要一个对得起前朝的说法,有人要一道保全爵禄的恩命,有人要一个不担干系的台阶。”
陶谷张了张口,终是按下急切,恭谨道:“入城的仪注,当请李相公吩咐。”
李昉道:“臣请陛下缓入城。”
“讲。”
“周祖当年自澶州还师,至城北七里店,驻跸不进,营于皋门村;百官谒见于马前,太后诰命、诸司仪注、内外推戴,一一齐备,而后成礼入城。今日之事,其势同,其礼亦不可缺。”
说到这里,桩桩件件,与郭威当年何其相似?
萧弈不由心想,若郭威长命,这天下是不是已是治世?
“今陛下系苍生之望,膺海内之瞩,莅天子位。开封城中,幼主为奸邪所制,朝局紊弛,此尊卑有序,体统不可倒置。今日之事,当百官推戴以全陛下之尊,非陛下曲徇以容百官之私也。”
李昉侃侃而谈,最后道:“请陛下明察。”
“知道了。”
萧弈应了,知道李昉的意思是,帝王气就是这么养起来的。
“宋延渥,率义成军三千即刻入城,与高怀德合势,封左藏、内府、太仓、军器诸库,片纸寸帛不许出库;按行宫城、省部、狱门,曹彬、周行逢等在押诸人一体看护。”
“臣遵旨。”
“还有,敢掠民间一钱者,敢犯陵庙宫阙者,敢擅开府库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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