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昉道:“好,此年号一出,三代之气象见矣。”
尚来不及歇下,天已平明。
该进开封了。
拂晓,队伍自陈桥起身,午时前便到了七里店。
郭威当年自澶州还师,便是在此驻跸,群臣谒见于皋门村。十年前,萧弈随大军入汴,也曾在这片土坡下列过队。
彼时,他是万军中一个校将。
今非昔比。
土坡上张设了黄幄,太常乐工们十分熟练地吹奏改朝换代的礼乐,有些想必还是十年前的老人。
可当编钟敲响第一个音时,一切的荒谬感都退了下去。
礼就是礼,哪怕在最潦草的年月里,它一响,人心就跟着一肃。
“华夏礼仪之邦。”
萧弈心头咀嚼着这六个字,感到了一股骄傲。
他放眼看去。
药氏、柴宗谊皆素服白帽,带着在京文武、将校、僧道、耆老而来,黑压压跪了一地。
魏仁浦、范质捧玉册、国宝进献。
萧弈就龙墀之北,拜天,受册宝。
受册毕,御驾启行。
数万大军不入门,循开封城四十八里罗城,甲光映日,旌旗连野,却无一声鼓噪,无一骑离队。
城上城下,士民观者如堵,商铺照常开着,幌子照旧挑着。
因宋延渥、高怀德已奉旨遍谕开封,敢取民一针一线者,皆军法从事。
而且,开封的百姓是当今天下最见过世面的。
这一次,萧弈让他们看到的,是秋毫无犯,是市不易肆。
车驾从北城绕到正南,自朱雀门而入。
景还是当年入城的景州桥横跨汴河,桥下漕船首尾相衔。
汴河疏浚了之后,漕河更热闹了。
桥东北,大相国寺的殿宇铺展开来。
萧弈回过头,与身后的柴宗谊对视了一眼,皆释然一笑。
再往前,入明德门,过崇元门,先入东序,换衮冕。
玄衣纁裳十二章,披上身,冕冠白玉珠串十二旒,压上发髻,有一瞬间,萧弈觉得头上微微一沉。
这一沉,压的不是冕,是社稷苍生。
“陛下,登基了。”
“嗯。”
宫乐高张,钟磬悠悠。
萧弈从东序缓缓而出,登崇元殿。
御座在丹墀之上,黄麾仪仗一直排到殿门外。
他立定,回身,落在了御榻之上,很硌。
想起了年少时的荒唐事。
身旁,两柄掌扇,缓缓分开。
殿下文臣列东,武将列西,在京五品以上皆在,诸军将校,班次森然。
“拜!”
“再拜!”
“三拜!”
“吾皇万岁!”
山呼声荡开,荡过宫城,荡过开封十万人家。
萧弈高踞御座,俯瞰着殿下起伏的乌纱与甲胄,没有陶醉。
他一夜没睡,耳畔还能听到昨夜石磙碾过麦秸的吱呀声。
“门下。”
礼毕,李昉展开即位诏书,开口宣读。
声音响彻大殿。
“五运推移,天帝于焉眷命;三灵改卜,王者所以膺图。自古受命而兴、造邦立极者,莫不栉风沐雨,出万死以定多难!”
“朕起于闾阎,早岁罹艰,以刀锯之余,仗义而发,于郭氏阖门惶遽之际,携周祖冢嗣,千里赴邺,奉兴王之绪;旋奉使浮江,镇抚湘汉;虏围晋州,关河震动,挽粟实军,复擐甲临戎,摧其劲旅;西监夏州,绥辑银夏,羌戎即叙,河西底定;统徒而南,陵江蹙敌,江北十四州,尽归版籍;振旅而北,出镇汾沁,困伪汉于穷城,尽复河东;燕云自石晋割以赂虏,二十三年华风沦于毡毳,遗民泣于左衽,总戎先驱,大战幽州之野,覆其倾国之师,生擒虏主,故地积年腥秽,洒然一清!”
“大业甫成,世宗崩逝,禁中枭獍之徒劫幼主以弄权,挟六师以摇社稷,九州崩离,三光晦昧。投袂南辕,师次高平,将士拥戴,固请难拒,遂徇群情,燔柴告天,陈桥一役,大破逆徒。周王深鉴兴亡之运,固释万机,百官庶尹、方岳将校、道俗耆老,劝进相属于道,三让不获,乃陟大位。”
“昔成王封叔虞于唐在河、汾之东,朕之肇迹,实在晋阳,正叔虞之故墟。舜起有虞,受尧之禅,天下归仁,号为至德,今朕地则叔虞之封,事则有虞之让,踵唐虞揖让之休,开三代郅隆之运,国号宜曰‘虞’。书曰‘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朕获奉唐虞之统,思与海内共跻雍和,改景懋四年为时雍元年。”
“今大赦天下,马步诸军,有功之士,等第优赏,金帛悉出内府,毋得毫发取于民,兵甲即日归营,天下逋租宿负,景懋四年前者,一切除放。农者,天下之本,自今起,大役毋兴于麦秋。逃户之税无得摊配邻保,均田定租,使豪右不得隐、贫弱不重困。河防夫役,计日给直,毋使一夫之骨委于沟壑。沿边军食,渐兴营田,毋专仰馈挽,以困吾民。
“武以定乱,文以守成,二者不可偏废。来岁,开文、武二科,文试取经义、策论、律令、算历、农桑、钱谷等实用之学,无取浮华;武试取弓马、拳脚、韬略、武德、安民、军工等卫国之术,山林行伍,咸得自进。野无遗贤,军有良将,不以治世而弛武备,不以文教而薄勋劳。偃武而不忘战,修文而不讳兵。”
“唐季以来,疆臣陵肆,戎马生郊,朱梁以降,五十年间,五易其号,生民涂炭,未有甚于此时者也。礼义陵夷,纲常荡析,甚者一夫夜呼,乱者四应,拥迫主帅,擅相废立,习为故事。朕戎衣而靖,内擒逆竖,外缚虏君。然燕云虽复,九有未同,江表未入版图,陇、蜀尚稽于声教,岭海之外,职贡不均,朕之志,其可止乎?当扫五季之颓风,立万年之纲纪!凡尔将相卿士、将帅吏士,同心一德,夙夜匪懈,弼予不逮。”
“朕欲与海内贤才共理万机,内则节镇之兵甲、钱谷,各归有司,无复称兵胁众,擅议废立之事;外则洗积耻,复汉唐之旧疆,驱毡裘于漠北,还冠带于中州。使田夫不失其农时,寒俊得阶于仕路,垂白之老不见兵革,四夷八蛮重译而来,聿追唐虞之治,共臻时雍之盛。”
“鼎命维新,肩担至重,咨尔万方,体朕兹意,共底隆平……”
即位诏书很长。
萧弈坐在那听着,待觉得听不真切了,就把手伸进袖子里,攥着昨夜用焦炭写的布条。
殿外,日影斜照,洒上丹墀。
山呼又起,震得他头上的珠玉微微晃动。
这万里河山,要由他来收拾了。
虞朝新元,时雍肇启。
第八卷 收拾河山
? 第570章 囚龙
时雍元年,六月初一。
延和殿。
天热,殿内闷得很,刚登基不久的萧弈处理了几桩朝政,中衣已被汗透。
他往常自有办法解暑,如今当了皇帝,反而拘束,宫人提议摆几盆冰来,再加两个摇扇的宫娥,想了想,还是拒了。
事虽小,天子身份却能把一切放大千万倍,今朝开了口子,内府就得从早到晚每日都备上冰块,宫中各个殿宇安排上两个摇扇宫娥,花销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一旦臣民觉得他不似前朝二帝俭朴,再要勒令各方节约就难了。
天子一念,便是世风。
“昨日午后,东十字街,两个军卒吃了酒,强拿了市上两匹罗,掌柜被打折一条胳膊,衙役上前,他们拍着胸脯说在高平见陛下披黄袍的,两匹绢算甚。”
天闷热得让人恼火。
萧弈恨不得敞了衣裳,却没有立即发作,淡淡问道:“查实了,证据确凿?”
“铁证如山。”花秾沉着脸,道:“供认不讳,一个说赏格没下来,钱不够花,高平当日拥戴的,该比旁人多拿一份;另一个说,他扶龙登基,江山有他一份,取民绢何错之有?官家的皇位是他拿命换的,总不能卸磨杀驴。”
“法办便是。”
萧弈利落吐出几个字,扫了眼花秾的折子,批了。
重要的是态度摆出来了。
军中难免有非议,他不惧有追随他的将士因此寒心,要保的是国法的威严。
李昉却道:“陛下还是该给句话。”
“好。”
萧弈想了想,道:“这身黄袍,三军给朕披的,是为天下止戈,共求太平盛世的。若某个人觉得是为了让他们在街市抢钱帛,站出来。”
“是。”李昉道:“汉高祖定天下,先封最恨的雍齿,是让功臣知功赏不欺;再斩有恩的丁公,是让天下知臣节不可坏。”
“道理说了这么久,他们岂不知的?无非试探朕松懈了没有罢了。”
“陛下圣明。”
“还有,执法需正,朕不是史弘肇,录案闻奏,委刑部、大理寺复视,三复而后决。当今诸候跋扈,杀人全凭心意,朝廷置而不问,刑部之职几废,且以前朝刑统为本,重定编敕,牛皮、盐曲那些动辄要百姓抵死的苛法,一条条议删,包庇军士、官吏的规矩也改了,往后,州县不得专杀,天下的罪,按同一把尺量。”
说罢,萧弈道:“便是朕,也不能一时兴起要谁的命,或保谁的命。”
“臣等,遵旨。”
“往后谁落了罪,休再求情到朕面前来……下一桩。”
“滑、澶二州上言,去冬遥堤开裂,春汛没溃塌,入伏后的秋水却难说。请发畿内、滑、澶丁夫四万,趁暑月补筑,八月前完工。”
“不是才修的?”
“陛下,黄河总是如此,河床高,沙大水急。”
“若朕记得不错,京畿的麦,七成上了场,还有三成在地里,秋稼正耘,朕的即位诏书写着‘大役毋兴于麦秋’,贴出去才几天?”
萧弈本想问一句,滑、澶二州官吏是不是想给他难堪,硬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旁人一时嘴快,误会了做事的官员无妨,他随口一句话,却是能毁人前程的。
他只好心平气和下来,道:“几位爱卿以为如何?”
“眼下几处险工,调驻军去堵,不够的和雇,计日给直,米钱当日发足。河防改期,待冬月农闲兴工,来岁三月前毕事,岁以为常,著为令,陛下以为如何?”
“允。”
“就是需多花钱。”
“又是钱。”
“……”
国用不足,当皇帝也窝囊。
散值时,日头已西。
忙了许多日,萧弈难得有些许闲暇,换了身寻常衣裳,去了趟御史台狱。
不远,宣德门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墙高得把日头切去一半,反而凉快。
狱丞接到条子,张嘴要呼万岁,被萧弈一个眼神止住。
“人在哪?”
“最……最里间,甲字号,单押的。”
甬道又深又潮,草屑、霉味和汗臭混着。
越往里越暗,只在尽头的高墙上开了巴掌大一方气窗,一束斜光落下。
赵匡胤就坐在那束光里。
他右肩中箭的地方、腿上都缠着粗麻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没有愤忿,也没有怨色,有的是平静,以及一种见了熟人的淡淡意外。
“赵王。”
赵匡胤开口,嗓子有些哑,道:“不,该称官家了。”
“称不称都无妨,你不服气,我也无所谓将死之人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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