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亦道:“我说话算话,走了就别回来,指挥既要高就,就把他带着吧。”
陈光穗笑笑,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想必于他而言,没与郭三郎交恶,同袍一场,好聚好散也就是了。
郭信尤忿忿不平,道:“看着就气,眼看我们立了大功,跑来分赏。”
傥进问道:“俺也立了不少功,也能分廿营额外的赏钱不?”
“你又不是廿营的。”
“俺可以调来嘛,这不,马上要出缺哩,萧指挥一扶正,空个副指挥使。”
张满屯大怒,骂道:“狗蛮长得丑,想得倒美,滚开。”
说话间,刘廷让来了,身上血迹未拭,脸上带着笑意。
“萧指挥,该往大帐献功了,请。”
萧弈拿起慕容彦超的头盔,随刘廷让去往中军大帐,郭信理所当然就跟在后面。
中军大营,篝火通明。
牙兵掀开厚重的毡帘,大帐内的争吵声便传了出来。
“诱慕容彦超出击,应有之义,末将无话可说,眼下说的是‘听旬日剽掠’之事!”
“你是何意?邺都起兵,儿郎们抛家舍业,图的是甚?我告诉你,非大义,而是破城后能捞的油水!开封城高池深,天子决心死战,若不允剽掠,谁肯卖力攻城?一旦事败,你我身死名裂无妨,毁大帅一生宏愿,岂不可惜?”
“大帅宏愿,是纵兵劫掠,丧失民心不成?!”
“崇威,慎言……秀峰兄,刘子陂大胜,大势已定,何须纵兵剽掠?今日之胜,先锋军军纪严明、战功彪炳,气象全然有别于流寇、匪兵,此大帅之基石,若行劫掠,纵得开封,反失人心,此谓因小失大啊,遗祸无穷啊!”
“军中无戏言,昨夜既已允诺,克城之后听凭取偿,岂可出尔反尔?士气如虹,正赖此维系,一旦收回成命,军心顷刻瓦解,这开封还如何打?这天下还如何定?!”
萧弈走到帐帘下,恰见王峻一番话说完,郭崇威大怒,欲上前动手,被王殷拦住。
王殷自己却也是怒不可遏,情绪激动,转向郭威,慷慨陈词。
“大帅,我直言不讳了,众人拥戴你,正应了得民心者得天下,一旦入主开封,城中皆你子民,既为人主,万不可效一方节镇纵兵剽掠之流寇行径,你一举一动、所作所为,天下人都睁眼看着,屠刀一举,尽失人心,你自毁矣!”
王峻脸色铁青,叱道:“你口口声声为人主计,可想过朝廷府库空虚,拿甚赏赐数万虎狼之师?非常之时,行非常事,若无这些剽悍将士拥戴,大帅恐连刘子陂都走不出去,谈何天下?此刻拘泥于虚名,才是取祸之道!”
“大帅岂惧将士?真正恐惧败亡的,是你……”
“王殷!你沽名钓誉,有何居心?!”王峻抬手一指,叱道:“你故作清高,反陷大帅于不义,意在何为?!”
“嘭!”
郭威一拳砸在帅案上,怒叱道:“够了!本帅还没死,不需你们叫丧!”
帐内寂静,几人呼吸粗重。
萧弈目光看去,留意到帐中站位泾渭分明。
王峻、何福进、李荣等人站在一侧;王殷、郭崇威、宋延渥等人站在另一侧,侯仁宝竟也在,站在宋延渥身后,努力缩小胖胖的身躯。
萧弈入内,没有任何犹豫,径直站到了王殷这一边,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
他有心声援王殷、郭崇威,但王峻所言,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凭刘子陂之大胜,南军军心已到崩溃边缘,威慑开封,逼迫满朝文武投降献城绝非难事,这种时候还主张剽掠,必要性恐怕已不在军事上。
王峻问王殷拉拢民心意在何为,那么,王峻收买军心又意在何为?
这话,不能问出来。
郭威必对一切心知肚明,且自有其考量。
造反大业将成,涉及到巨大的利益分配,各将心思一团乱麻,已不是谈论是非黑白的道理能解决的了。
郭威需要的是一柄能斩乱麻的快刀。
萧弈高高捧起慕容彦超的头盔,朗声道:“卑职已斩杀奸佞慕容彦超,向大帅献功!”
众人目光聚焦过来,其中有欣赏、亦有不善。
“好!”郭威道:“阵前斩敌主将,扬军威,壮士气,此战你为首功。说,想要何赏赐啊?”
一句话慷慨真诚,带着对晚辈的欣赏喜爱,驱散了大帐中的不愉快。
萧弈却瞥见,郭威那双平静中带着温和的眼睛,似不经意地,扫过了王峻、王殷。
他遂意识到郭威所面临的处境,比他预料的要复杂得多。
这两日,他心底对郭威其实开始疏远了,一系列的事让他意识到郭威虽看起来至情至性,可终究是一个军头。
自己若真把救了郭家家眷的恩义太当回事,早晚大祸临头。
回过神来,眼下郭威的喜爱,更像是要求孩子给亲戚表演节目、活跃气氛,用来转移话题,缓解派系间的冲突。
可他当然不是只有这点作用。
他是斩乱麻的那把快刀。
“卑职不要赏赐。”
萧弈放下头盔,也压下失望、愤怒、忧虑等诸多心绪,抱拳行礼,语气笃定。
“卑职愿效死,为大帅兵不血刃拿下开封城,只求大帅不必纵兵剽掠。”
第82章 快刀斩乱麻
萧弈一言既出,帐中诸将反应各异。
王殷、郭崇威皆面色动容。
宋延渥回头看来,眼神有几分洞悉之意,该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之后,了然化作了激赏。
王峻目光如刀,叱道:“大言不惭!开封城岂是你一小辈能拿……”
“大帅!”
突然有人打断了王峻的发言,竟是帐中勋阶最低的斥候将刘廷让。
刘廷让慨然一抱拳,单膝跪地,朗声道:“卑职亦不要赏赐,愿追随萧指挥先登开封城,只求大帅收回成命!”
以王峻的城府,眼神还是无法掩饰地阴鸷了下来,可见其盛怒,他转向郭崇威,讥了一句。
“郭将军,好心计啊。”
刘廷让道:“卑职所为,与将军无关!”
郭信立即站到萧弈身旁,嚷道:“阿爷,我亦愿随萧弈先登开封,求阿爷收回成命,莫再听那断子绝孙的馊主意!”
“三郎?!”王峻怒叱道:“你太放肆……”
下一刻,郭威身后却有一名少年牙将忽擅自出列,站到刘廷让身旁,抱拳,单膝跪地。
“郭守文愿随萧指挥先登开封,只求大帅收回成命!”
“阿舅,重进亦愿与之先登开封!”
又有一个大黑脸的年轻将领出列,一同请命。
萧弈回头看去,郭守文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其他人也大多年轻,眼中俱带着少年人的肝胆义气。
之后,让他诧异的是,另一人竟也出列,拜倒。
“明公,仁宝愿为明公招降阿爷……只求……只求明公收回成命……”
侯仁宝虽只是一个俘虏,今日能在帐中议事,可见他已有颇重要的作用。
哆哆嗦嗦一句话,他脸色越苍白,越可见怕死也得表态的决心。
从某方面说,他代表的是侯益,甚至是降臣们的态度。
郭威脸色沉静,眼神深邃了许多,道:“萧弈,大放厥词,若误军机,真当本帅不舍得斩杀你?”
萧弈一脸坚毅,慨然应道:“卑职愿立军令状,拿不下开封,请大帅将我斩首示众!”
“郭信愿与萧弈同死,到时大帅将我的脑袋一并斩了便是!”
“不克开封,刘廷让愿同死!”
“若不能拿下开封,不需大帅斩我,战死而已!”
“李重进亦然,战死而已!”
“明公,我……我愿招降阿爷,我没说要去开封……”
侯仁宝一开口,又让帐中安静了片刻。
不知为何,郭威目光落在王峻脸上,沉吟未语。
无形的压抑。
萧弈不急,目光扫去,帅案上摊着开封城防图,曹门、封丘门的位置有朱笔勾圈,却并无行军路线,只有几个看不清的人名。
再看郭威眼神清明,可知其心有定计。
一个温和、清晰的声音打破僵局。
“明公,诸位将军或忧当下或虑长远,皆有道理,两相为难,萧弈少年锐气,既有胆魄请命,何不允他一试?”
魏仁浦并未参与先前的争吵,一直静立在旁,此刻才出列一揖,从容不迫地开口。
“若事成,开封传檄而定,免刀兵之灾,省钱粮性命,明公大义播于天下,届时,自无需再议剽掠,难题迎刃而解,此两全之策。若不成,既全诸少年将领拳拳报效之心,于大局无损,再行旧议不迟。”
微微一顿,魏仁浦目光掠过萧弈,笑着补充道:“萧弈自投入明公麾下,屡有奇遇,可谓‘福将’,非常之时行非常事,何不借这福将之运道一试,或可见天意?”
天意听起来玄,却比大道理有用。
李荣闻言,点了点头,道:“还是这话有道理。”
作为一个头脑简单、性格暴躁的将领,李荣的态度该是具有代表性的。
郭威终于开口,问道:“秀峰兄,你认为如何?”
王峻淡淡道:“听大帅处置。”
郭威脸上亦看不出喜怒,道:“萧弈,你需多少兵马粮械?几日为期?”
王殷、郭崇威立即回头,以目光给出支持,示意萧弈尽管大开口;王峻冷眼旁观,嘴角噙起一丝讥诮。
“回大帅,卑职只需大帅一封亲笔信。”
萧弈语速平稳,缓缓道:“我受人之托,从开封带了一封信给大帅,如今该忠人之事,把回信交回去了。”
他护送郭家家眷北上时也是这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时再次提及,倒愈显沉稳。
魏仁浦微微一笑,揖手示意,让萧弈晚些来找他要回信。
“好!”
郭威深深看了他一眼,霍然起身。
“本帅许诺,若汴梁主动开城门迎我王师,所谓‘旬日剽掠’不得再提,全军上下,敢有擅取民间一钱一物者,立斩不赦!”
“喏!”
一众年轻将领轰然应喏,声音中是压不住的激动与决绝。
萧弈看着,心想这几人或是郭威的子侄外甥亲兵、或是郭崇威心腹,那从对年轻将领的培养上,就可以看出郭威心中倾向了。
……
待退出大帐,几个年轻人当即就聚在一起。
“痛快!”郭信当先道:“就是要让王峻老儿脸上挂不住!”
“三郎可别口无遮拦。”
说话的是那脸颊黝黑的年轻将领李重进,二十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豹头环眼,长了副猛将胚子,声若洪钟,带豪莽之气。
说罢,他还一把揽过郭信,把郭信的发髻揉散。
“好小子,一路行军,我还没和你好好亲近亲近。”
“阿兄,你身上臭死了。”
萧弈方才听李重进唤郭威“阿舅”,便知这是郭威的外甥,果然与郭信关系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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