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华冲上去想拉偏架,被聂豹甩胳膊怼在后脑勺上,整个人往前一栽,撞在了葛守礼身上。
工部侍郎方怔往前去拉严世蕃,结果被不知谁从后面推了一把,一头扎进人堆里,官帽飞出去老远。
刑部左侍郎刘伯跃本想趁乱把聂豹扯开,反被葛守礼一把从后面抱住腰,两个人拧着劲儿转了两圈,滚了满地。
桌子、椅子、帽子、撕破的纸页混在一起,踩了满地脚印。
饶是三位阁老,都镇不住了,不得不暂避锋芒。
而等黄锦赶到这的时候,脸都黑了!
“都住手!”
尖细的嗓音响彻整个值房。
乱作一团的众官员们不由一愣。
待看清是黄锦的面容后,一个个的赶忙松手,各自拉开距离……
黄锦扫视一圈,只见聂豹衣衫不整,严世蕃脸上挂彩,赵文华披头散发,欧阳德刚醒过来脸色灰白。
饶是徐阶,身上也有些凌乱,乃至青紫!
不难想,先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何等惨烈之事。
直到此时,屏风后面,严嵩他们才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抬手正了正歪斜的帽檐,又捋了一把胡须,脸上迅速收拾出了一副从容模样:
“些许争吵,让黄公公看了笑话了。”
黄锦嘴角扯了扯,看着不少人都挂了彩,这叫些许争吵?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只是轻咳一声……
提着衣摆走到了北面上方站定,转身,将手中那一卷明黄微微高举,淡淡道:“圣谕!”
众人看着黄锦手中那卷明黄,呼吸不由一滞,互相看了眼……
嗯,衣衫不整的衣衫不整,官帽歪斜的官帽歪斜……
好几个连头发都散乱下来……
就这幅模样接旨吗?
可他没工夫收拾了,黄锦亲自来,说明圣意已决。
满屋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碎瓷硌着膝盖,茶水洇湿了官袍下摆,可没人敢挪动分毫。
黄锦的声音在内阁值房里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天道昭明,垂象于上;人事修举,应验于下。今紫气东来,实乃上天眷顾之征,非朕一人之德,实赖宗庙社稷之灵,与诸臣工同心协力之效。然祥瑞所系,首在感应之人。】
【颖王载墒,秉质端良,夙承训诲。于祈禳之际,精诚感格,遂致紫云呈瑞,光耀宫阙。此非偶然,实其诚心所召。朕甚嘉之。】
【其于紫气祥瑞大典之日,立于三王及诸勋戚首位,以彰其功。】
【三王出阁一事,诸臣议论纷纭,莫衷一是。朕思之再三,兄弟同气,本无先后之殊;贤愚有别,岂在长幼之序?着三王同时及冠,出阁之期稍缓,同日同时出阁。其仪制、府邸、属官,一体筹备,毋得偏废。】
【内阁、六部即日起从速办理,务于四月之前,三王及冠礼成。】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值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还是严嵩率先反应过来,颤巍巍开口:“臣等谨遵圣上法旨!”
“臣等谨遵法旨!”众人也赶忙回神,齐刷刷开口。
“严阁老,张阁老,吕阁老……”
黄锦将圣旨递给严嵩,又笑着看向徐阶等人:
“严阁老,诸位大人辛苦,万岁爷说了,四月之前务必办妥。工期紧,诸位大人……多担待,旨意带到了,那咱家就回去复命了!“
“黄公公慢走!”严嵩低声回应。
带黄锦离去后……
先前还安静的值房内,瞬间炸了!
严世蕃跪在地上,脸上的血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官袍前襟上洇出一小团暗红。
他那只独眼瞪得溜圆,半张着嘴,彻底惊呆了。
合着他打了半天,圣上早就决定了?而且这结果比他们想要的还要好?
聂豹也怔住了。
徐阶本来都打算妥协了。
让颖王站首位,裕王先行及冠出阁,两边都有台阶下。
可圣旨一下来,三王同时及冠,出阁同日同时,那就等于把裕王长子的那点礼法优势抹得干干净净。
同时及冠?那还分什么长幼?
他跪在那里,左眼眶的乌青疼得一阵阵跳,可更疼的是心里那股子憋闷。
圣上一道旨意下来,他们争了半天的东西不是全成了笑话?
他不是白挨了打,白撕了袍子?
徐阶缓缓闭上眼睛,眼皮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在烛光里看不太分明,可他攥着膝盖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突起来。
他慢慢地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而最远处,被两个清流官员扶着靠在椅背上的欧阳德,此刻刚刚从晕厥中醒转过来没多久。
他听着那道圣旨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里,脸色从灰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纸一样的惨白,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彻底瘫软……
他们坚持的东西,在真正的上位者眼前,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东西罢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两眼往上一翻……
“呃呃……”
几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的叫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然后欧阳德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软塌塌地滑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南野公!南野公!”
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又扑上去掐人中。
可这回欧阳德连抽都不抽了,直接昏死过去,脸色青灰,嘴唇乌紫,眼皮半翻着露出一线眼白。
严嵩站在主位前,垂着眼看着满地狼藉。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浮出来,只是对众人道:“现在也不用争,不用论了!各司其职吧诸位!”
他顿了顿,又看了眼徐阶,最终什么都没说。
徐阶带着清流们,灰头土脸的走了……
严嵩看着桌上那卷明黄,良久没有动。
等徐阶他们走了许久后,值房内的严党们,才忽然露出哄笑声。
“哈哈哈!你们没看到,徐阶那家伙,像条老狗一样,就这么夹着尾巴逃了!”
“笑死了,还有那欧阳德,哈哈哈……叫得不是挺欢么?这会儿,啧啧……”
“那聂豹也是……嘿嘿,早说他是条丧家之犬了!还不信!?这会儿打脸了吧!”
哄笑声像是故意放大的一般,那没走多远的清流们拳头不由捏紧了,一个个眼中满是怒火。
“呸!一群什么东西!”
严世蕃站在值房前,看着远去的清流们,嘿嘿冷笑。
赵文华凑到严世蕃身边,笑道:
“小阁老,这……这是不是意味着……裕王那边……”
严世蕃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暗红,忽然笑了。
那笑从嘴角裂开,牵动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可眼底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呵,紫气大典颖王殿下站首位,然后及冠同时,还同日同时出阁……那他那个‘长子’还有什么用?显然颖王殿下在陛下眼中的分量要重得多。”
他转头看向严嵩:“爹……”
严嵩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之中没有喜也没有怒,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圣意已明,照办就是。”
严世蕃摸了摸脸上的伤,咧嘴笑道:
“照办?那是自然要照办。不过……我估摸着这会儿,宫里那边该热闹了。”
……
而与此同时,文华殿侧堂里,朱载墒正翘着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碟蜜饯和两盏新沏的茶。
他方才上了一堂课,现在正与两位新侍讲闲话。
气氛倒是比想象中轻松不少,朱载墒原本以为自己这位殴打朝臣的“失禁皇子”的名头,会把新先生们吓得不轻。
可张居正从进殿到现在,一直神色从容,连方才讲《大学》“明德”一章的时候,都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情绪变化。
李春芳坐在侧首,品貌端方,姿仪秀雅,不愧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郎。
可朱载墒看得出来,这位李修撰从头到尾都端着。
不仅坐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说话客气到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合乎规矩,没有半分越界,也没有半分亲近。
朱载墒咬了一颗蜜饯,余光瞥着李春芳,心里门儿清。
这位是父皇西苑写青词的宠臣,把他拨来给一个皇子当侍讲,他李春芳多半是不乐意的。
写青词多体面?
跟在父皇身边,隔三差五就能在御前露脸,升迁比翰林院熬资历快十倍。
跑来给一个十三岁的皇子讲《大学》,算是怎么回事?
不过朱载墒也不急,张居正不也是慢慢来了么?
只要人到了他跟前,还怕拢不住?
他父皇这次倒是对他不薄啊!
倒是张居正,方才讲完课之后,抿了一口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殿门方向,像是随口提起,询问道:
“殿下近日可曾听闻内阁廷议之事?”
朱载墒嚼着蜜饯,含糊说道:
“听说了,争来争去的,不就是谁站前头谁站后头么?多大点事。”
张居正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头又啜了一口茶。
从今日的详细相处下来,他倒是发现这位殿下的心脏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
所谓的打人事件,乃至于被陛下打了板子,在他心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就这一点,裕王殿下恐怕远不及也!
朱载墒笑了笑,正要再打趣两句,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有西苑那边的太监,朱载墒看着眼熟,大抵还是司礼监的。
这时候,就见他捧着一卷明黄卷轴快步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一双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看着朱载墒,笑道:
“殿下!殿下!圣旨到了!”
朱载墒放下手里的蜜饯,站起身。
张居正和李春芳也立刻起身,退到侧旁,整肃衣冠,垂手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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