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子之痛,痛彻心扉。
白发人送黑发人。
饶是陆炳,也扛不住两个儿子接连殒命早夭的打击……
“陆都督,唉……下官等已经尽力了,公子本源枯竭,五脏衰微……药石之力,已然……回天乏术了。”
一旁的太医轻叹口气,满脸的无奈,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陆都督节哀顺变,准备后事吧!”
陆炳握紧拳,虎目含泪。
“老爷!”
这时,那趴在床尾哭泣的妇人猛地起身,扑到陆炳近前,泣声道:
“老爷,你想想办法啊!经儿他才十八啊!老爷!你救救他!你一定要救救我们的经儿啊!”
陆炳被拉扯着,没有任何反应……
救?
不是他不想救,是他也不会岐黄之术,拿什么救?
这天下名医,宫里御医都请了个遍,甚至皇帝还赐陆经为锦衣卫指挥使冲喜,可什么手段都用过了,就是不见半分起色!
那些听说他长子病重的人,为了巴结他,什么偏方、什么仙丹、什么云游道士,一波一波往陆府送,也不见有任何效果!
他陆炳,掌锦衣卫,兼任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嘉靖朝最有权势的人,手里握着诏狱,脚下踩着无数人生死。
可此刻,他却救不了自己的儿子。
在生死面前,那所谓的权利是这般可笑!
陆经的身子,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一截一截暗下去,谁也挡不住。
陆炳的拳头硬了……
他痛恨自己的无力,也不知这灾劫为何会降临在自家?
“父亲!”
却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口响起。
陆炳的三子陆绎终于忍不住了。
他冲进来,站在陆炳身后,声音发颤,却咬牙开口道:
“父亲,前两日颖王殿下不是把宁安公主都救活了吗?公主在棺材里躺了十几个时辰,都能活过来!颖王殿下一定有办法!”
一旁的妇人也猛地抬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连声道:
“对对对!颖王殿下!老爷,你忘了吗?那日宁安公主灵柩都封了,殿下掀开棺材就把人救活了!殿下能召天雷,能求紫气,他一定是天命之人!老爷,你去求求殿下!殿下一定能救经儿!”
陆炳的心,猛地一动。
他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西苑天雷劈妖道,后宫灵堂掀棺材。
生死人,肉白骨,天命在身,起死回生!
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超出了常理。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前些日,因为颖王殿下要‘借钱’,他只是提醒一下……
然后,殿下给了他一颗丹药。
说是他自己小时候体弱多病,吃了这药才好的……
当时,他也没放在心上。
什么偏方?仙丹他没见过?
就是当场在院中炼丹的道士都有。
那丹药说不定有点用,但那也是在人还好的时候用。
然后慢慢调养,说不定才有了朱载墒的今天。
那是常年累计下来的效果……
所以,他回来之后,就装在盒子里放在书房的书架上。
可现在……
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陆炳猛地站起身来。
“绎儿……”
他沉声吩咐:“去书房,把我前些日子收起来的那颗丹药取来!就在桌子左手边第三排书架那个樟木匣子里,用黄绸包着的!”
陆绎一愣:“父亲?”
“快去!那是颖王殿下给的!”
陆绎眼睛猛地睁大:“好嘞,我这就去!”
话音才落,他就已经跑了出去……
妇人跪在榻前,双手合十,嘴唇飞快翕动。
太医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
他行医三十余年,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
榻上这位陆公子,脉息已经到了将绝未绝的最后一口气上。
这时候喂什么药下去,都是徒劳。
本源枯竭的人,像一口井底已经干了的枯井,再往里倒水,也只是渗进泥里,留不住一滴。
若早些年,许院使还在的时候,早发现,早治疗,说不定还能活。
但现在嘛……
唉……
他暗自摇头。
不多时,陆绎就跑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手里捧着一个黄绸小包。
绸布层层打开,里面是一颗蜡封的药丸,龙眼大小,蜡壳上还隐约留着一道指痕。
陆炳接过丹药,没有半分犹豫的,大步回到榻前,一手托住陆经后脑,将那干枯的头颅微微抬起,另一只手捏开儿子牙关。
把蜡壳剥了,将那枚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丹丸塞了进去。
然后接过妇人递来的半盏温水,小心翼翼从齿缝间灌了一小口。
陆经的喉结动了一下,丹药下去了。
妇人攥着帕子,死死盯着儿子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陆绎站在榻尾,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陆炳蹲在榻边,一手还托着儿子的后颈,目光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炸开的细响,和陆经那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陆经,忐忑与期待并存……
颖王的神异,这段时间可听的太多了。
可,真的连这种将死之人的命都能保住吗?
一颗莫名赐予的丹药,真能跟阎王爷抢命?
他的药到底有用没有,就连陆炳都心里没底,全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
时间,一点点流逝……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榻上那张灰白的脸上。
忽然,陆经的胸膛,那原本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胸膛,似乎极缓慢地多了一丝动静。
他枯瘦苍白如死人一般的脸上,竟肉眼可见地多了一点红色。
然后,他眼皮一沉,就这样睡了过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
陆经的眼皮,竟缓缓地颤了一下,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眸子,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他茫然地看了看帐幔,竟突兀地感觉自己有了一丝力气。
嘴唇动了动,声音极弱,却清清楚楚:
“爹,娘……我好像饿了……”
陆夫人愣住了,嘴巴张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她低头看看床上的儿子,又抬头看看陆炳,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
陆炳也怔住了。
饿了?陆经已经整整三天水米未进,方才还气若游丝,这会儿竟说饿了?
陆炳猛地转头朝门外喝道:“太医!太医!”
太医连滚带爬扑到榻前,一把抓过陆经的手腕,三指按在寸口脉上。
然后,他的手指猛地一僵。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定在那里,老迈的脸上五官扭曲,胡子抖得簌簌往下掉。
他张着嘴,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事,快说!”陆炳低喝。
太医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陆……陆都督,这……这不可能……之前大公子的脉象分明是油尽灯枯之像,其身子如四面漏风的屋子,什么都补不回来,药石难医……现在这……怎么可能??”
“到底怎么样了?”陆炳声音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太医猛地抬头,满脸不可思议,声音发颤:
“是老朽医术不精!大公子虽然内里还虚弱,可已经不再是绝脉之像,好似有了新的生机!枯木逢春,枯木逢春啊!”
陆炳站在榻前,看着太医那张又惊又骇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榻上虽然虚弱、却已经重新睁开眼的儿子。
真……真给救活了???
这……这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神药???
不可思议!
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陆炳的激动和惊骇几乎是完全掩盖不住的。
而房间内的那太医此刻更是瞳孔震荡,老迈的脸上皆尽都是震惊,甚至胡子都猛地拉下来了一缕。
这……这踏马怎么可能?
难不成是回光返照?
不,不可能……
他行医多年,是回光返照还是大病初愈他还是分得清的!
可,这特娘的也太离谱了!
一个油尽灯枯之人,都救回来了?这是仙丹不成??
而陆炳的夫人此刻更是喜极而泣,哭成了泪人,抱着陆经激动到落泪,甚至跪地朝着皇宫那边磕头,喊着感谢颖王殿下,感谢殿下救了她的儿子!
陆炳看着坐起身的陆经,看着喊饿,又吃了两碗粥的长子,他的心,猛地一跳!
一颗丹药,药到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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