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了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缓缓走下车架,其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亲王常服。
可目光落在人身上,却已经透出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从容气度。
他虽然只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可日光所致,几乎没有人敢与其对视。
落地的瞬间,严世蕃脸上的漠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挤出来的、堆到极致的谄媚笑容。
他胖胖的身躯微弯,双手拢在身前,那姿态比刘洪他们见了部堂还要恭敬。
李士翱也侧过身去,微微躬身。
赵成璋、陈槐、王恪等人齐刷刷弯腰拱手。
四面的东厂番子、御马监便衣护卫,同时微微低头。
朱载墒从车驾前缓缓走过,脚下踩着青石砖,缓缓朝着琉璃厂大门走来。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他身后,严世蕃、李士翱、赵成璋、陈槐、王恪,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来,像众星拱月一般簇拥在他身侧。
刘洪愣了片刻……
虽然不是想象中的那位存在。
可这一位,看这阵仗……
毫无疑问,也绝对是天潢贵胄!
而不管是那一位,还是眼前这位少年……
在见到那天颜的那一刻,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
“卑、卑职……琉璃厂管厂主事刘洪……率、率厂中全、全体官员匠作……叩、叩见……”
他喉咙发干,说了半天也没敢说出那个称呼来,他压根不知道这位是谁!
哪怕心中有所猜测……
但在没有确切答案之前,他还是不敢乱说。
他身后,宋远、牛钊、所丞、管事作头齐刷刷跪倒一片,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朱载墒还没开口,一旁的严世蕃已经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赵成璋立刻会意,主动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刘主事,起来吧。今日几位大人来琉璃厂,是有一桩要务交办于你。”
刘洪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仍不敢抬头。
赵成璋继续道:“殿下需要你厂里几位最擅长烧制大块透明琉璃的大匠,越精越好,烧好了,大人们重重有赏。”
刘洪愣了一下,‘殿下’二字才刚在脑中转了一下,可又被后面的信息给震了一震,下意识地重复道:“透、透明琉璃?”
“怎么?”严世蕃那独眼一眯,顿时嘴角涌起一丝狞恶的冷笑,“办不到?”
“不不不!办得到!办得到!”刘洪连声应道,额头上的汗珠子简直啪嗒啪嗒往下掉,“厂里有几个老匠人……当年烧过……烧过透明的料器……”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都在打鼓。
透明琉璃这东西,偶尔烧点小件玩玩可以,要是真烧大块的……那可就难了。
他们烧的都是色釉,琉璃一旦透明,光是那玻璃的内部杂质和气泡祛除就是一件极难的事情,更别提他们窑洞有没有那种大型的模具还是两说。
但他哪儿敢说办不到?
他转头朝身后吼道:“宋远!牛钊!把厂里最顶用的几个大匠都叫来!快!”
片刻之后,五个老匠人被推推搡搡地拽了过来,
年纪最长的那个已经快六十了,须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那种待在现场的老手艺人。
另外几个四五十岁不等,神色各异,有惶恐的,有好奇的,也有那年纪小的,眼底隐约闪着一种兴奋的光芒。
刘洪对着严世蕃谄媚笑道:“小,小阁老,他们就是厂子里的老匠人,都是烧琉璃的好手!”
严世蕃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朱载墒。
刘洪也赶忙看向朱载墒。
只希望这位贵人不要提出什么太难的要求。
朱载墒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去,微微颔首。
他目光所及之处,不论是这些匠人,还是官员们皆尽俯首,将目光避开了他。
就算是小阁老这样的首辅之子,心内再怎么不爽他,那也得捏着鼻子捧笑脸。
这一刻,朱载墒总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钟爱于权势了。
也总算明白了,这位小阁老为何到死都不肯认输,要死死把握着这份权利了。
权力在手,一件事情你还未真正开始办,但已经有一大堆人准备抢着给你干。
这要是在前世,这里的每一尊人物都是他需要仰望的。
但在这大明朝,几乎却没有人一个人敢与他对视,甚至于,朱载墒觉得要不是为了赶进度,要把真正的技术捏在自己手里。
就算他不来这琉璃厂,这件事情都可以办得成。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权利二字罢了!
可这也只是一个皇子的权势罢了,若成为太子呢?皇帝呢?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啊!
他上前一步,站在那老匠人面前,缓缓说道:
“本王要你们烧的……是一面透明的玻璃水银镜。”
话音落地,场间安静了一瞬。
五个老匠人站在那儿,面面相觑。
年纪最长的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搓着手上的老茧。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敢问,何为……水银玻璃镜?”
朱载墒看了他一眼,见对方神态恭谨,那双老眼里既有惶恐,也有一丝遮掩不住的好奇。
显然应该是专攻技术的老匠人了。
便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先问了一句:
“老人家如何称呼?”
老匠人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天潢贵胄会问他的名字,嘴唇哆嗦了两下,才颤声道:
“回殿下……老、老朽姓孙,孙有福,从成祖爷开始……老朽的祖辈就在这琉璃厂当差了,传了四辈,老朽是这一辈的掌窑作头。”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几个匠人也在偷偷打量朱载墒。
见他神色和善,那眼神里的好奇顿时比惶恐更多了一些。
朱载墒又问了问其余几人,这才知晓,这几人一个姓张,叫张铁柱,四十六七岁,专管配料。
一个姓李,叫李老实,五十出头,管烧火看火,是厂里火候掌控最好的把头。
还有两个年轻些的,一个姓周一个姓赵,都是四十上下,专管成型和打磨,算是手艺最稳的匠人了。
朱载墒点点头,这才温和地说道:
“本王要做的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诸位可曾见过大块的,完全透明、能一眼望穿对面景物的琉璃?”
几个匠人对视一眼,孙有福先摇了摇头道:
“殿下,老朽烧了四十年的琉璃……烧过五彩琉璃瓦,烧过黑金釉料。
也烧过带釉的龙凤纹构件,唯独透明大块的琉璃……却不曾见过。”
“是啊……”张铁柱接过话头,也有些为难地说道:
“殿下,我们制作的琉璃料器,小的有珠、有簪、有带扣,但都是两三寸的小件。
偶尔烧出过透明的,也不过巴掌大小,至于大块的……咱们的窑炉,从来没试过。”
李老实跟着补充道:
“而且咱们厂里烧的都是色釉,黄丹配马牙石。
再加铜末出绿、加铁出黄、加钴出蓝,烧出来就是彩琉璃。
若不加色料,光用黄丹和马牙石,烧出来是乳白色的,完全不透明,简直像是那种磨砂的玉片一样。”
朱载墒微微颔首,这和他掌握的信息对得上。
玻璃制品,大明与西洋,完全是两个方向。
他上前一步,询问道:“不加那些东西,透明的,能烧吗?”
孙有福点头:“能烧,但只能烧一点点。”
朱载墒:“什么叫一点点?”
孙有福:“就是,一点点透光,以及,不算太大的一小块……”
朱载墒点点头,那他心里有数了。
第六十五章:龙蛇之变,这皇子难道比祖师爷还厉害?(求追读)
接下来,朱载墒就在几人的带领下,又在玻璃厂内逛了一圈。
他也做到了心中有数。
大明朝烧制琉璃自然是有成熟技术的。
琉璃瓦琉璃砖,这玩意都是传承了上千年的老手艺了。
配比,放料。
放什么能变色,变成什么色,都有清晰的记载配方。
但唯独没有人烧透明琉璃。
不是因为大明朝的技术落后,而是因为这完全是两个方向……
烧彩色琉璃瓦,是在玻璃液烧制过程中添加金属色素。
而想要烧制透明玻璃,那得提前让石英跟碱混合。
现代制作玻璃,用的是纯碱。
但烧制透明玻璃,其实不需要必须用纯碱。
哪怕只是普通的草木灰碱水,也能烧制出透明玻璃来。
碱的作用其实就是助溶剂,降低石英的熔点的。
逛完一圈,朱载墒做到了心中有数……
终于,他当着一众官员的面,对孙有福道:“本王要一面约五尺六寸高,三尺一寸宽,两分厚的等身纤薄玻璃板,要完全透明,无杂质,无气泡,两面打磨平整,如同冰片一般透亮,能做到吗?”
孙有福都麻了。
还能做到吗?
这能做到就有鬼了……
别的不说……
“殿下,这、这怕是不成啊!透明琉璃最难烧,老朽年轻时跟着师傅试过一次透明的。”
“那玻璃液里全是气泡,怎么都祛不干净,烧出来像冻住的糖稀,麻点密得像芝麻饼,而且……“
孙有福苦笑一声:“咱们这是马蹄窑,拱顶的,烧砖瓦和琉璃构件还行,要烧那么大的平板玻璃……”
“那就改窑!”朱载墒直接开口。
“改窑?”
孙有福一愣,下意识看向刘洪,乃至其他的工部官员们……
他就是个烧琉璃的师父,改窑这种事,他根本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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