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想压下去,那个念头就越往上拱。
他在昌平守了半辈子皇陵,手底下千把号兵卒,月俸十六石,在地方上还能唬唬人,放到京城里连个屁都不算。
可往后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堂欢闹的家人,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十几张拜帖,忽然觉得往后自己这平静了大半辈子的生活恐怕是要彻底打破了。
他转身正色道:“来人!”
门房老周连忙跑过来:“老爷?”
“让后厨今日备一桌上好的席面。”江海顿了顿,又说道:
“再让人把东跨院那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打扫干净。”
老周一愣:“老爷,这是有贵客要来?”
江海摆摆手,道:“让你去就去。”
他迈步进了正厅,林氏还在擦桌上的茶汤,见他进来就迎上去:“当家的,你方才跟妹夫在廊下头嘀咕什么呢?”
江海压低了声:“你娘家那边,可有能写会算的子弟?”
林氏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往后用人的地方多。”江海看了一眼外头日头,缓缓道:
“三妹封了贵妃,咱们家总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一个谢升,你想想,挑几个知根知底的,最好是读过书、脑子灵光的,过些日子带到家里来,我看看怎么样。”
林氏的手停住了,有些难以置信道:“当家的……你想做什么?”
江海叹了口气,看向京都方向,缓缓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日头晒在青砖地上,终于有了一些暖意出来,江海转身喊道:“江陵!”
江陵正跟他小姑父谢升比划着说笑,听见爹喊他连忙跑过来:“爹?”
“你明天跑一趟通州,去找你二叔。”江海神色凝重道:“告诉他,让他尽快来一趟昌平,我有话当面跟他说。”
“等你四叔会试考完了,让他也过来……”
江陵一愣:“爹,什么事这么急?”
江海摆摆手,这才缓缓道:“以后咱家就不光是守陵的事了……还有,你也该长大了!”
第九十二章:太庙参玄四日功,纸龙九变见真章!(求追读)
四天时间,几乎眨眼即过。
不论外头因为“紫气东来”和“肃贵妃册封”这两件事情掀起了多大的风浪,朱载墒在太庙的值房里几乎安稳如山。
紫气东来这样的大祥瑞几乎席卷了整个朝野内外,满京城从朝堂到市井都在议论那位年仅十三岁就敢闯天坛的颖王殿下。
可朱载墒充耳不闻,每日除了打坐炼炁,就是偶尔研读兵法,修行皇极纸龙劫!
之前不过是草草看了眼,只知道那玩意好像与寻常的纸人术、折纸术有些不同。
但这几日沉下心翻来覆去地看,才咂摸出些味道来。
很快,他手中翻飞,一张黄纸被折了又折,最终变成一只神态灵动的纸鹤。
朱载墒提笔沾墨在鹤眸处轻轻一点,又朝纸鹤吹了一口气。
手中灵光闪烁间,纸鹤竟微微动了起来,扑棱着翅膀在案上跳了两下,便稳稳悬停在半空梁柱之中。
然后……
朱载墒闭上眼,纸鹤所见的一切皆清清楚楚映在心神之中……
案角那支笔的笔杆上的细纹、窗外那老柏树枝桠上的一只麻雀、门槛边上撒漏的米粒……
那感觉就像有一个的隐藏的暗哨站在角落,替他不断观察着周围。
很快,朱载墒睁开眼,纸鹤跌落回掌心,恢复成一张普通的纸。
“三丈,一炷香。”他掂了掂那张纸,嘴角翘了翘道:“还行,比前两天多撑了半盏茶的功夫。”
他翻出那张写着皇极纸龙劫的宣纸,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
纸龙九变——纸鹤探微、纸蝶散形、纸人替身、纸影藏形、纸符传讯、纸兵列阵、纸鸢翔空、纸甲护体、纸龙降世。
一层叠一层,越往上越离谱,有的要画灵纹,有的要刻符箓,有的得用特殊纸材。
第九变甚至说什么“纸化为龙,翱翔九天,一人即是一军……”
朱载墒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只蔫头耷脑的纸鹤,觉得自己眼下离那玩意儿大概隔着一整条银河。
但哪怕只是第一变,纸鹤探微……
纸鹤无声悬于阴影之中,一旦飞在战场上,这是全天候高空侦察,敌军部署、粮道虚实、将领动向,在他面前全无秘密。
放在朝堂上,那什么严世蕃书房密谈、徐阶深夜会客、裕王景王的门客往来……
只要他能坚持得时间更长一些,范围更远一些,那通通都能探查!
而且有些时候,纸鹤可比人好用,往梁上一落,很少有人会抬头看,而且就算看见了,也不会有人怀疑一只纸鹤能监视他,只会当它是不知啥时候小孩顽皮放上去的玩具。
这简直比锦衣卫的探子都好用。
“啧啧,这玩意下限低到如同寻常折纸术,但上限也高得离谱,简直就像拥有了一颗雷达,或者拥有了无数的斥候暗哨一般!”
朱载墒嘴角涌起一丝笑意。
不管是战场上还是朝堂上,几乎情报为王!
无数斥候拼了性命才换来的战场情报,他只需要几只纸鹤,就能做到几十个斥候也做不到的事。
这就是降维打击。
可惜,现在飞不出太庙院墙就断线了。
就像捧着一把神兵,胳膊没力气抡。
唯有踏入炼气四层以上的中期,炁的浓度和持续时间三五里内兜得住,才能让纸鹤真正发挥监视功效。
想到此处,朱载墒又看了一眼掌心跳动的雷弧。
如今的掌心雷到是比之前的打火机强多了,但也只相当于一根电棒,可若日后炼炁大成、掌心雷进阶为“天雷引”。
届时,纸鹤监察天下,天雷引动神罚。
看谁不爽,抬手一道天雷,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一人灭一国,不过如此。
可惜,一切的前提都卡在同一个坎上……修为。
“先破炼气四层,再谈纸鹤……”朱载墒把宣纸折好塞进怀里。
“至少踏入中期,三五里的覆盖、半个时辰的持续……那才叫真正的手段!若是能满足特殊灵纸的条件,或许维持时间还能更长……”
太庙值房之中,渐渐寂静。
朱载墒的呼吸缓缓平和下来,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寻个由头跑出太庙,再偷偷溜去天坛借一把龙气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老太监刘福恭敬的声音。
“殿下,王管事来看您了。”
朱载墒神色一动,停下修行,喊道:“让他进来。”
刘福推开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不止一筹。
他弓着腰,脸上堆着笑,连声音都比往常低了三分。
四天前颖王殿下被送进太庙时还只是个普通皇子,虽说闯天坛闹出了动静,可谁也不知道最终是福是祸。
如今肃妃晋封肃贵妃的消息传遍了宫里宫外,颖王殿下更是成了那“紫气东来“的福德皇子。
身价地位大不相同。
王守忠迈步进来时,刘福便识趣地退下了。
王守忠将包被放在案上,取出一沓洒金笺和几个锦盒,正色道:
“殿下,这是严世蕃那边派人送来的物件和礼单,您看看是留下还是退回去?”
未载墒接过礼单扫了一遍,乐道:
“米芾的紫云砚、怀素的《自叙帖》、唐寅的《山路松声图》……严世蕃还真肯下血本?”
王守忠呵呵笑道:“殿下福泽深厚,自然有人依附。”
朱载墒翻了翻,目光落在礼单末尾那长长一串药材名目上。
两百年的人参、三百年的何首鸟、紫灵芝、望仙草、伏火来砂、长生草、百年黄精,足足列了两页。
朱载墒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前几日还在发愁修行进境太慢,如今严世蕃便把这些珍稀药材打包送到了他面前,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当初他主动搭上严世蕃这一步棋,果然走得没错。
对方搜罗奇珍异宝的本事天下一绝,而这些东西到了他手里,便能化作实打实的修为。
至于严世蕃所求的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可眼下他正缺这些东西,又何必跟自己的修行过不去?
不过严世蕃想要把他绑在严党的船上,那也是痴心妄想。
他朱载墒可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严党需要他,而不是他需要严党。
若不是他如今在朝中无人可用,他也不至于跟严世蕃这种臭名昭著的人牵扯上关系。
朱载墒将礼单合上,语气平淡道:“药材我留下,至于那些字画、瓷器、玩物,一样不留,通通送到父皇那儿去。”
王守忠闻言一愣:“全部送到陛下那儿?”
“全部。”朱载墒神色淡淡,“就说严公子仰慕天威,进献给陛下的心意,我该收的大大方方收,不该收的,一件也不留。”
王守忠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殿下的用意,连忙点头:“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知道,如今的锦衣卫无孔不入,殿下虽在太庙之中,一举一动恐怕都逃不过那些暗桩的眼睛。
与其遮遮掩掩惹人猜忌,不如把那些容易落人口实的东西大大方方送到御前。
既全了忠心,也顺便敲打敲打严世蕃……
“还有一件事。“朱载墒叫住正要退下的王守忠道:
“我之前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我那个舅舅,今年可参加了科考?”
王守忠早有准备,闻言立刻躬身回道:“来了!”
“四舅爷没让任何人通传,也没有透露身份,现在正住在城南的胡同里闭门苦读。”
“嗯……”
朱载墒点点头,这四舅,倒比他想象的更稳重……
但想想也是,他母妃什么样,那些个舅舅估摸着也差不到哪去。
就在这时,王守忠又继续道:“至于殿下之前提过一嘴的那个海瑞……”
王守忠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古怪:
“那位海举人跟四舅爷住得不远,可脾气是真的又臭又硬,来了京城这么久,连座师的门都不曾去拜过一回,整天闷在院子里自己读书。
旁人都劝他去走动走动,他理都不理,说什么'科考凭的是真才实学,不是靠攀附钻营’。反正……是个不太好打交道的主儿。”
朱载墒一愣,笑了。
这不还赶巧了不成?
他还没见过这位海青天,但光听这番描述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种守正不阿的倔脾气,才是在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的人。
朱载墒不置可否地笑笑,又问道,“那其他人呢?”
王守忠微微一怔:“殿下是说……”
朱载墒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在五军都督府、在京卫里,那些郁郁不得志的、被排挤的、空有一身本事却找不到门路的中下级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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