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正在承香殿书房内,看似认真地翻阅着礼部送来的大婚流程草案,实则心神早已推演着各种可能发生的变故。
忽然,裴行俭快步走入,脸色有些古怪,手中捏着一张小纸条。
“殿下,方才有人在殿外徘徊,趁守卫不注意,将此物掷入院内。”
裴行俭将纸条递给李承乾。
李承乾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陛下属意晋王,赐婚乃稳君之计,意在废储,小心九成宫已成牢笼!”
没有落款,字迹也是刻意扭曲,难以辨认。
裴行俭低声道:“殿下,这分明是有人想离间您与陛下!”
李承乾看着纸条,脸上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带着嘲讽的笑容。
他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缓缓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李泰……果然迫不及待了。”
他轻轻吹散指尖的灰烬:“手段如此拙劣,看来他是真的急了。”
“殿下,我们是否要反制……”
“不必。”
李承乾摆摆手:“陪他们演下去。他们想看到孤猜忌父皇,惶恐不安,甚至铤而走险。那孤就……如他们所愿。”
他沉吟片刻,对裴行俭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下,稍后随孤去丹霄殿谢恩。”
“记住,表情要沉重,眼神要带着一丝压抑的屈辱和不甘,但礼数必须周全。”
裴行俭瞬间领会:“末将明白!”
半个时辰后,李承乾带着裴行俭及几名侍卫,来到丹霄殿外求见。
得到通传后,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内心充满矛盾、强作镇定的儿子,然后才迈步走入殿中。
李世民正在批阅几份简单的奏章,见到李承乾,他放下朱笔,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这逆子,终究还是没沉住气啊!】
第465章 毒发【求月票】
丹霄殿内。
李承乾躬身行礼,声音刻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
“儿臣,谢父皇赐婚恩典。”
李世民放下朱笔,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仿佛要穿透那层强作的镇定,看清他内心的波澜。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压力。
【这逆子,终究还是没沉住气啊!】
李世民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
“嗯,苏氏淑女,家风清正,堪为良配。你既为储君,婚姻大事亦关乎国体,当好自为之。”
李承乾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告退。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那眼神不再掩饰其中的探究与一丝压抑的锐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父皇,儿臣斗胆一问。您……是否已经决定好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所指何事。
【储位,以及那隐藏在赐婚背后的真正意图。】
李世民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洞察,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决定?承乾,你不也……早就下定决心了吗?”
他没有否认,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如同一面镜子,照出彼此心照不宣的对峙。
李承乾瞳孔微缩,随即也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桀骜与了然:“说得也是。”
他向前一步,不再绕圈子,语气变得直接而危险:
“那父皇打算如何?明着来,还是暗着来?又打算……将此事,闹到什么地步?”
这近乎挑衅的问话,让殿内侍立的无舌等内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李世民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他盯着李承乾,眼神锐利如鹰:“看来,你很有信心?”
李承乾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语气斩钉截铁:“我不是有信心。我只是,不想输。”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他所有的执念与决绝。
他没有退路,也不能输。
李世民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困兽犹斗般的火焰,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忿怒,或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肺腑的质问:“承乾,你我父子……当真要闹到这般地步?”
“为什么……你就不能再等等?”
这一声质问,似乎剥离了部分帝王的伪装,流露出了一丝属于父亲的痕迹。
然而,李承乾的心早已被层层冰甲包裹。
他听着这看似语重心长的话,只觉得无比讽刺。
等?等到像李建成一样,在毫无防备中被斩杀于玄武门前?
还是等到被废为庶人,死在流放的路上?
前身的经历,自己怎么可能会重蹈覆辙?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李世民,目光投向殿外那看似自由的天空,用一种近乎平静到冷酷的语调,吐出了三个字:“等不了。”
说完,他直接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殿门的刹那——
“陛下!陛下!不好了!!”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面色惨白地冲了进来,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晋王殿下!晋王殿下他……他中毒了!!”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丹霄殿炸响!
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脸色瞬间铁青,方才那丝复杂的情绪被震怒和惊骇彻底取代。
他厉声喝道:“怎么回事?!稚奴怎么会中毒?!在何处中的毒?!谁干的?!”
李承乾也骤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李治中毒?在这戒备森严的九成宫?
他下意识地追问:“稚奴现在情况如何?中的何毒?”
然而,他这句出于本能的关切询问,听在正处于极度震惊和愤怒中的李世民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李世民猛地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喷火一般死死钉在李承乾身上,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怒和猜疑。
他指着李承乾,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你还有脸问怎么回事?!”
“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
这毫无道理的大声质问,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李承乾的心脏。
他看着李世民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怀疑眼神,看着他那因为另一个儿子可能遇害而瞬间失控的暴怒父态……
李承乾整个人如同被冻结一般,僵立在原地。
错愕、愤怒、一种被彻底冤枉的冰冷,以及一种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的森寒,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如同深渊般的阴沉。
【好……好狠的心啊……李二!】
他在心中,一字一顿地,发出了这声无声的、充满了刻骨寒意与决绝的嘶吼。
他知道,这位父皇在确定他的心意后,彻底不装了。
那是要将太子府中毒事件和李治中毒事件强行关联起来的狠辣招数。
就算自己现在想要辩解,恐怕这位父皇也不会听自己的。
果然,李世民根本没有等待他的回答,或者说,这就是早已认定好的‘答案’。
只见李世民一把推开试图搀扶的内侍,如同受伤的猛虎,带着滔天的怒火和焦急,不顾一切地冲出了丹霄殿,朝着晋王李治的寝宫方向狂奔而去。
徒留下李承乾,独自站在空荡而冰冷的丹霄殿中。
殿内的熏香依旧袅袅,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李承乾缓缓抬起头,望着李世民消失的方向,脸上的阴沉渐渐化为一种极致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毁天灭地的风暴。
他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这下……真的,等不了了。】
不多时,一大堆侍卫就从殿外冲了进来,将李承乾团团围住。
然后,为首的云端,从侍卫中走出,平静而淡漠地道:
“殿下,陛下有旨!让卑职送您回去!”
第466章 困兽【求月票】
九成宫,承香殿。
李承乾刚回来,李世民的圣旨就来了。
圣旨的内容冰冷而直接,如同这突然变得沉闷的山间空气。
皇帝因晋王李治突发急症,需即刻返回长安由太医署全力诊治。
为免打扰晋王静养,也为让太子与魏王能‘静心思过’,特旨令二人暂留九成宫,无诏不得擅离。
这无异于一道软禁令。
将他们兄弟二人困在这远离权力中心的离宫,如同将两头猛兽关进了相邻的囚笼。
宣旨宦官面无表情地念完,将圣旨交到李承乾手中,便带着人匆匆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沾染上不祥。
裴行俭接过圣旨,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欺人太甚!晋王中毒,与殿下何干?!陛下他……”
“行了。”
李承乾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愤懑。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近乎嘲弄的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展开那卷黄绫,又随意地合上,随手丢在案几上,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父皇此举,不过是顺水推舟,将我们兄弟圈禁于此,免得在长安碍眼罢了。”
李承乾语气轻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峦:
“比起孤,有人此刻……恐怕更是如坐针毡,气得要发疯了吧?”
裴行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殿下是说……魏王?”
“不然呢?”
李承乾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他苦心经营长安势力,如今被一道圣旨困在这荒山别苑,与权力中心隔绝,其焦躁愤懑,只怕远胜于孤。”
“等着看吧,困兽之斗,往往更为精采。”
裴行俭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魏王李泰的根基多在长安,被滞留九成宫,等于被拔了牙的老虎,其恐慌与不甘定然难以言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侍女低低的通传声:“殿下,苏……苏姑娘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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