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将来会设有多个小隔间，用来存放武器、火药、粮食等物资。”
筒井顺庆在一旁介绍道，现在里面还是空空如也。
松千代点点头，又看了看通往上一层的楼梯。
比刚才爬过的还要陡，而且背靠墙壁，空间逼仄得仅容一人通过。
第三层，仍旧是防守层。
“这里会设置医疗室，供伤员休息。”
筒井顺庆说着自己的设想：“还有‘武者隐’（伏兵暗室），用于突袭与防御反击。”
第四层，还是防守层。
“不过这层主要就是临时指挥所。”
此时父子二人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天守阁可以看作就是一个碉堡，多层的纵深防御体系，能够增强其内部的韧性，也能大量消耗敌人的体力。
当松千代来到第五层，终于发现了与下面截然不同的格调。
这层的梁柱上，隐约可见金箔贴面的痕迹，透着股贵气。
而且八面开窗，视野极阔，能将多闻山城乃至远处山河尽收眼底。
“这层以后做茶室，用来待客。”筒井顺庆随口说道，目光扫过尚未完工的墙壁。
“壁画我预定了狩野永德的释迦说法图，想必下半年就能交付。”
这幅画的文化意义，是融合佛教权威与世俗权力，展现“政教合一”的统治理念。
“还有各种重要仪式，家臣们议事，也可以在这里。”筒井顺庆早就规划好了。
他顿了顿，看向顶层，又看向松千代：“至于最上面一层......”
“等到你正式接任家督之位时，再登上去自己看吧。”
言外之意，第六层，是家督专属之地。
那是筒井家的精神象征，是权力的至高之处，也是一代代当主俯瞰领国，承担重任的地方。
松千代仰头望了望通往上一层的陡峭楼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将那份好奇与向往，默默压在了心底。
不过临走前，松千代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父亲，天守阁建得这么高......”
“打仗的时候，不怕被火攻吗？”
对于他的提问，筒井顺庆满意地点了点头。
能想到这一层，说明确实在用心琢磨。
“自然考虑到了。”他转过身，耐心解释道：“首先是基座。”
“天守台用的是厚重的石砌结构，从地面到中层全部由巨石堆砌而成，能有效阻隔地面火势向上蔓延。”
“就算敌军在外围纵火，也烧不进石墙里。”
“那上面的木质部分呢？”松千代追问。
“木材会做防火处理，表面涂抹防火泥和石灰，能延缓燃烧速度。”
筒井顺庆又抬手，指了指几处角落。
“以后这里每一层，都会设有储水容器，平时蓄满水，战时一旦起火，能及时扑救。”
松千代认真听着，不由得赞叹道“简直无懈可击”。
“但是......”筒井顺庆却话锋一转：“天守阁说到底，其实也是面子工程。”
“面子工程？”松千代震惊了。
如此防守严密的建筑，怎么就成了面子工程？
筒井顺庆看着儿子困惑的表情，淡淡一笑：“你想想，真正打仗的时候，敌人会傻到硬攻天守阁吗？”
松千代一怔，陷入了思索。
“天守阁建得再高、防守再严密，也不过是最后一道防线。”筒井顺庆继续说道。
“如果敌人已经打到天守阁下，那说明外围的城郭、城门、壕沟、丸城全部失守，家臣武士死伤殆尽。”
“到了那一步，就算天守阁再坚固，又能撑多久？”
他顺势拿但马攻略举例：“正如现在本家正在进攻的出石城。”
现在的但马攻略，经过三个月的进攻，筒井军接连攻破山名支城。
甚至就连最后的本城：出石城，也已经攻破了三之丸，落城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筒井顺庆语重心长地说道：“天守阁的真正作用，不在守城，而在威慑。”
“它立在那里，是让敌人望而生畏，是让家臣心生信心，是让领民知道此城不可撼动。”
松千代大受感悟地点了点头：“孩儿......明白了。”
他感觉今日这一趟天守阁，爬得值了。
第598章 展现筒井家实力的新年宴
从多闻山城天守阁下来时，暮色已沉。
筒井顺庆看了看天色，拍了拍松千代的肩头：“今夜是本家的新年年宴，回去换身衣裳，随我一道去。”
松千代低头应了声“是”。
年宴，设在本丸的大广间。
这是筒井家一年中最为隆重的宴席。
不单单是庆贺新春，更是向家臣展示本家实力与气度的场合。
能入席者，皆是筒井家的重臣宿老及外样臣属。
不过松仓重信等但马攻略的将领，因战事缠身，无缘本次宴席。
而在殿外列席的，则是本家那些中下级直属武士。
他们虽未入席，但今夜这份恩典，同样有他们一份。
松千代换了一身崭新的小袖，跟随父亲步入大广间时，坐次早已坐满。
家臣们纷纷伏身行礼。
筒井顺庆从容入座主位，松千代则坐在他侧手下方的位置。
既是嫡子的体面，也是一直以来“观摩学习”的位置。
侍从们鱼贯而入，将膳台稳稳置于各人面前。
一切就绪。
广间内鸦雀无声，众家臣齐目看向家主，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今日年宴，愿诸卿新年安康。”筒井顺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怒自威。
“恭贺主公新年万福，筒井家武运昌隆！”众家臣立刻齐声应道：“愿为主家竭诚奉公！”
筒井顺庆微微抬手，石田三成会意，高声唱喝：
“式三献，开~~”
大名宴请家臣的新年宴，是先上酒，再上食。
只见侍从们先奉上第一轮酒盏。
这年宴的“开年酒”是“屠苏”，是用屠苏散浸泡的药酒，寓意祛除邪气、延年益寿。
尽管日常生活中武家等级森严，例如武士见大名需行礼、不得平起平坐等。
但屠苏酒的饮用次序，恰恰是一种“反常规”的礼仪，是“从幼至长，不分主从”。
而且是所有在场者都要参与，包括主君、少主、家臣、近侍乃至年幼的侍童，此举意在强化“主从一如”的忠诚纽带。
可能是刻意的安排，今日在场者，最年幼的就是少主。
松千代率先饮了一小杯，辛辣入喉，呛得他微微皱眉，却强忍着没有咳出声来。
而后在场众人按年龄从小到大，依次饮酒，最后由家主收尾。
筒井顺庆右手缓缓举起酒盏，动作不疾不徐，仪态威严。
他将酒盏举至额前，微微仰首，似乎是在向神明致意。
整个广间之中，只有他一人有此动作。
然后，一饮而尽。
初献的酒盏撤下，配初膳（祝膳）一同呈上。
祝膳：镜饼。
这是由两个圆形年糕叠放而成，象征太阳与月亮、阴阳调和，寓意丰收与家族延续。
这种习俗在大名、武士、农民阶层中普遍流行，是全民性的信仰，其作用类似年糕。
在镜开之日，镜饼被用木槌敲开（忌用刀切，因“切”有断绝之意），随后加入汤中（杂煮），便是年宴的初膳。
筒井顺庆端起漆碗，里面清澈的汤汁里，卧着一块烤过的镜饼，辅以昆布、栗子与数片薄切的肉。
“这是……”人群中有一人惊呼。
众人寻声望去，纷纷好奇是谁在殿前失仪。
只见笔头家老慈明寺顺国微微一怔，仔细辨认了一番汤里的肉，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鹤？”
此言一出，广间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鹤。
竟然是鹤！
这可不是寻常能见到的食材。
鹤栖息于湿地沼泽，性情警觉，极难捕获。
更何况，鹤在日本被视为灵鸟，象征长寿与高贵，寻常人家莫说食用，便是见上一面都属难得。
“正是。”筒井顺庆淡淡一笑：“前番鹰狩，恰好得了此物，算是新年吉兆。”
但他没有说的是，为了捕获这几只鹤，他专门派了数名经验丰富的鹰匠，携鹰追踪了整整七日，才在冰封的沼泽边缘得手。
家臣们面面相觑，心中俱是震动。
今日能吃到这等珍禽，不仅仅是口腹之欲，更是一种实力的宣示。
“主家厚意，臣等铭感五内。”慈明寺顺国率先伏身，声音诚挚。
其他众家臣也纷纷行礼，甚至都有人因此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
这可是家主大人亲自狩猎的鹤啊！
何等荣誉啊！
筒井顺庆的嘴角隐隐上扬，实际上他跟慈明寺顺国唱了个双簧。
要是没人说这是鹤肉，就凭这些连鹤都没见过的人，怎么可能识货？
不然还以为只是寻常之物呢。
“今年诸卿辛苦了。”筒井顺庆如沐春风地笑道：“些许鹤肉，聊表本家对诸卿的一点心意。”
“来年，还要继续仰仗诸卿。”
众家臣闻言，顿时尽是“必当效死”一类的誓言。
松千代在一旁眨巴眨巴眼睛，似有所悟。
誓言过后，侍从们再次斟酒，呈上二献。
这次是清酒，二献时家主全程不持盏，也不饮酒。
而是众家臣之间，按身份从高到低，依次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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