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相 第1077章

作者:余人

咳咳……

徐阶在徐璠和徐元春的掺扶下走来,经过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这个老首辅显得更加的苍老,似乎要人扶着才能行走,更是弯腰咳嗽不停。

“徐阁老,还请保重!”王弘海看到徐阶如此,亦是同情地上前施礼道。

徐阶身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衫,但不是他不想穿得体面些,而是明朝对百姓有着严苛的衣着规定,随着前几天吴康携圣旨到达便不再是官身,便是抬起脸对着王弘海道:“王同知,你就莫要折煞老夫了,老夫现在只是一介布衣,何来阁老之称!”

“哪里的话,在下官的心里,您永远是阁老!”王弘海亦是有君子之风,显得十分温和地表态道。

徐阶的脸上露出几分欣慰,而后扬起手上的金碗道:“王同知如此之言,老夫心甚慰!今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而今老夫家中被抄,纵想要投奔于友人,路途亦需一些依仗,故想带离此碗,可允?”

“不过一个金碗而已,你都抄了我家多少财物了!”徐璠看到王弘海脸上的犹豫,显得没好气地说道。

王弘海长吁了一口气,却是坚定地摇头道:“徐阁老,此事不妥!徐家已经被查抄,此金碗当在查抄物品之列,还请下官不能应允!”

“当真这点薄脸都不给吗?”徐阶听到王弘海拒绝自己,亦是换了一副脸庞般地道。

王弘海面对着徐阶的目光,亦是坚定着自己的原则道:“徐阁老,还请恕罪,此金碗必须得留下!”

尽管他心里同情徐阶的遭遇,但却是有自己的为官之道,特别想到这些年被徐家残害的百姓,徐家人何曾给那些百姓一个金碗留活路呢?

“姓王的,你简直是欺人太甚!”徐璠看着王弘海如此的不顾情面,亦是指着王弘海的鼻子怒道。

王弘海自知理亏,但亦没有退让的意思,同时让手下对大腹便便的徐璠摸身,却是从他身上摸出了不少的金银珠宝。

哪怕是徐元春亦是不老实,在他的鞋中亦是搜出了几根金条。

“徐阁老,得罪了!”

王弘海亲自搜了徐阶的衣袖,只是看到上面几封私人信件,却是没有什么不妥之言,便是恭敬地还回去道。

徐阶接回信件,却是冷冷地询问道:“老夫可以走了吧?”

徐璠和徐元春的私藏被搜刮走,这时亦是愤愤地瞪着王弘海。

“徐阁老,保重”王弘海没有理由再刁难人家,便是由衷地祝愿道。

徐阶望了一眼王弘海,显得积着满脸子怨气地说道:“王同知,我身上可是携带其他值钱的物件,你当真不搜了吗?”

徐阶毕竟是前任首辅,且犯事的是他的儿子徐瑛,还真不好将事情做得太难看。刚刚王弘海已经将人家的金碗扣下,若是真要里里外外再搜身,传出去对自己和老师的声名都不好。

特别徐阶身穿很单薄,真携带金银恐怕亦带不得几两,倒不如双方留个体面,便是不理会徐阶的气话道:“徐阁老,请!”

徐阶淡淡地望了一眼王弘海,而后便让长孙徐元春将自己挽扶着走出去,而他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且慢!”

正是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突然传来道。

众人纷纷望去,却见南京镇抚司指挥使吴康走了过来,整个人犹如是一把出鞘的宝剑一般。

“原来是吴都督,却不知有何事呢?”徐阶转身望向吴康,显得十分自然地询问道。

王弘海看着吴康突然出面,亦是不解地望向了吴康。

吴康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徐阶,而后认真地说道:“徐阁老,却不知你身上还携带什么值钱之物,还请留下吧!”

咦?

周围的衙差和锦衣卫听到这个论调,却是纷纷困惑地望向吴康,刚刚徐阶明明就是一句气话,他怎么就当真了?

“吴康,你什么时候连好话和歹话都听不清了,我父刚刚是这个意思吗?”徐璠的眉头蹙起,当即便是责怪道。

吴康并没有理会徐璠,而是自顾自说地道:“本指挥使奉皇命前来查抄徐家,纵使你是前任首辅,但亦不可带任何财物离开,还请即刻交出来!”

“老夫就携带几封私人信件,这都要交出来吗?”徐阶从袖中拿出那几封书信,显得不愤地说道。

王弘海暗叹一声,便是对着吴康道:“吴都督,本官已经检查过这几封私人书信并无不妥,就让他带离吧!”

“王大人,这书信怕是珍珠上的稻草!”吴康并不为所动,眼睛又是望向徐阶道:“徐阁老,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要我们搜身?”

“你竟敢搜我父之身,你……狂妄!”徐璠听到这话,当即气不打一处地指责道。

吴康并不为所动,更是借力打力地戏谑道:“原本对徐阁老搜身确是不妥,只是徐阁老说身上还携带值钱之物,本指挥使自然要奉皇命行事了!”

“吴指挥,老夫刚刚不过是戏言,你莫要挟公报私!”徐阶没想到自己给抓了话柄,当即便是解释道。

吴康冷哼一声,便是大手一挥道:“此事是不是戏言,一搜便知!来人,给徐阁老检查衣物,咱们可不能辜负皇上的信任!”

说着,几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当即扑向了徐阶,先是将徐璠和徐元春撵走,而后便是开始搜查徐阶的衣服。

随着这么探手一番乱摸,其中一个锦衣卫便发现了异常情况,徐阶身上这一件看似单薄的长衫内有乾坤。

第2308章 抓包

嗤……

那个锦衣卫突然用力从徐阶身上撕下一块布,夹藏在长衫里面的一叠叠银票露了出来,然后便撒满了一地。

这……

王弘海原本还有心阻止那个锦衣卫的暴行,毕竟如此对待这位前任首辅太过于失礼,只是刚刚抬手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彻底懵住了。

却见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的尽是崭新的银票,每一张都是罕见的万两大银钞,徐阶简直是一座行走的大金库。

这……

看着徐阶身上竟然藏着这么多的银两,在场的锦衣卫和衙役不由得瞪直了眼睛,纷纷不可思议地望向了其貌不扬的徐阶。

徐阶被几名锦衣卫如此粗暴地对待正想要发火,结果随着衣服被扯破,再看着脚下满地的银票,一时间变得又怒又羞。

愤怒自然是来自于吴康对他这位前任首辅的不尊重,来自于这些锦衣卫如此粗暴地对待他这位前任首辅,而羞则是自己的携带银票出逃的计划竟然被当场抓包。

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在徐瑛被押往京城之时,徐阶亦是担心自己会被查抄家产,固而将一部分金银直接兑换成便于携带的银票,致使他一共拥有了百万两的银票。

只是如此巨额的银票,他自然不可能放心交给其他人保管,故而亦是一直将这些银票携带在身边,甚至还特意绣制了这一件不起眼的长衫。

却不管朝廷的最终判决如何,只要有这些银票在手,不仅自己下半辈子仍然是锦衣玉食,而且自己徐家亦能继续富贵百代。

但人算不如天算,虽然他已经做最坏的打算,对抄家这种微乎其微的结果亦提前做了一个应对之策。

偏偏地,此次还不等他收到风声将银票藏在外面,王弘海这个该杀千刀的混蛋竟然带着衙差直接封堵了自己家门。

在经过这么多天的权衡利弊后,他没有选择将银票藏于这座即将被查封的宅子中,而是选择冒险将银票携带出去。

他并不放心将如此巨额的银票交给家奴携带,至于自己的亲眷肯定会受到重点的关注,故而他本人才是最佳的携带者。

正是如此,他决定亲自携带巨额银票离开。刚刚他故意向王弘海扮可惜,甚至拿着金碗和不值钱的私人书信来虚晃一枪,目的正是意图蒙混过关。

事实果然如同他所料,王弘海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且对他这位首辅还保留着一丝尊敬,却是将王弘海玩于鼓掌之中。

谁曾想?他眼看就要成功之时,却是已经迈向门槛离开这里,结果遭到了吴康的阻拦,更是被锦衣卫将他所携带的银票尽数搜出。

咕……

周围的锦衣卫和衙差看着地上洒落的大额银票,却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吐沫,眼睛尽是贪婪之色。

哪怕仅是一张,他们这辈子都已经是吃喝不愁了,何况这地上是几十张乃至上百张之多。

咳……

吴康却是满意地看着地上的银票,只是注意到自己手下脸上的贪婪神情,便是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旁边的一帮锦衣卫悻悻地收回了贪婪的目光,先是朝着那些同样贪婪的衙差狠瞪了一眼,而后则是神情复杂地望向这位前首辅徐阶。

若不是他主动“承认”携带值钱之物,若不是吴康认了死理,此次还真让徐阶携带巨额财产出逃了。

“不!”徐璠其实是知道银票的事,此刻看到洒落在地上的那一张张大额银票,想着这些银票很快离他而去,当即便蹲下去捡起地上的银票,同时往自己的怀里使劲塞。

“果然徐家都……都不是什么好鸟啊!”王弘海看着徐璠对钱财的渴望和食欲,心里不由得感慨道。

两个锦衣卫看到徐璠将地上的银票使劲地揣进自己怀里,当即上前将徐璠擒住,任由徐璠在这里大喊大叫。

由于抄家之时,徐璠已经被削官为民,而今的咆哮根本没有意义,何况这些财物理论上已经是属于隆庆的了。

吴康捡起一张银票看着上面万两的面额,显得洋洋得意般地道:“徐阁老,你携带的何止是值钱之物,简直是带着一座金山啊!”

这……

周围的衙差听到这番略带调侃的话,不由得面面相觑。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现在将人家上百万两的银票给搜了出来,却还如此挖苦于人,已然有些不厚道了。

只是不得不说,徐阶这一次还真是自作自受。若是老实走出去没准已经是溜之大吉了,却是偏偏要加了那么一句,结果给人当场抓了包。

徐阶看到事情已经败露,却仍旧带着一丝侥幸地道:“自古抄家都是抄金银,此等乃商贾的游戏之物,还请通容一下!”

通容?

吴康听到这话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显得目光复杂地望向徐阶,没想到徐阶竟然还有如此天真可爱的一面。

“徐阁老,这是不是商贾的游戏之物,你说了不说,我说亦不算!此中之事,我会如实上疏奏明皇上,交由皇上来定夺!”王弘海看着自己是差点被这头老狐狸的道,亦是沉着脸进行表态道。

银票原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像查抄严家便没有银票。只是随着联合钱庄的崛起,以及山西帮亦是创建了山西钱庄,致使这种纸钞已然成为时下的一种硬通货。

得益于联合钱庄和山西钱庄的超强信誉,现在是越来越多人接受银票,且两间钱庄都能够直接兑付现银。

正是如此,徐阶的话并不完全正确,这些银票已然是等同于金银,起码联合钱庄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违约之事。

如实上奏?

徐阶听到王弘海要将事情上奏皇上,想着自己的丑行要被全天下人所知,甚至还会有好事之人搬上戏台,眼睛突然一黑,便是晕了过去。

如果早前他还要装着完全不知情,只是现在携带百万两银票出逃被当场抓包传出,那么他的名誉已然是要扫地了。

“爷爷!”

徐元春看着徐阶突然间昏倒,不由得接手接住并大惊失色地喊道。

只是他的命运同样出现了偏差,却是不会有人再为他徐家抹去这些罪状,而他徐元春出身于罪官之家自然不可能再参加科举。

“若是从他们身上搜出银票,本都督重重有赏,搜!”吴康并没有理会徐阶是装昏还是真昏,当即便是大手一挥道。

徐元春听到这番话,顿时便是慌了。

锦衣卫很快将徐元春的衣服扒光,发现徐阶对这位长孙十分信任,亦是从徐阶这位长孙身上搜出了一大把银票。

事情到此,徐阶想要携带银票出逃计划彻底破产,而这出自几间银号的一百万两银票尽数落到锦衣卫手中。

抄家其实是一件很繁琐的工作,除了徐家这座大宅外,城中还有好几处是徐家的产业,另外在江南各地都有徐家的房产。

只是隆庆对此次抄家十分的重视,却是特意要求不用结总数再行汇报,一旦抄查有大的收获即可先后上报。

由于徐家大宅的金银、宝石、珍珠、白玉、陶瓷、古画等物已经入账,加上今天的查抄所得,再加上从徐阶和徐元春身上抄出的一百万两银票,吴康和王弘海当即绘制成清单上呈于隆庆。

苏州城,一座充斥着浓浓商业氛围的古城。

虽然这里的丝绸业一度遭到应天巡抚林润的打击,更是因为苏州丝绸作坊用工人数超过五十名而大批查封苏州作坊,令这里的丝绸生产一度遭到重创。

只是随着林晧然和徐阶的斗争有了结果,作为徐阶爪牙的林润亦是看清了形势,却是不敢再拿苏州丝绸商人开刀,甚至是扮演着缩头乌龟的角色。

正是如此,这些年苏州丝绸不仅重焕生机,而且呈现着蓬勃发展的势头。得益于东海、南洋和西洋航线的开通,苏州丝绸迅猛地拉动苏州城的经济,呈现着雷州府一般的经济活力。

随着苏州城丝绸女工成为强劲的消费群体,又是直接拉动跟女人相关的消费品需求,进而让周围的地区同样受益。

当然,这里亦是离不开苏州知府雷长江的执政功劳,他一直效仿林晧然执政地方时期重视发展工商业的思想,从而让苏州城的经济更上一层楼。

醉红楼,头牌苏云娘的房间中,却是弥漫着一股催情的芳香。

林润这些时日一直是疏于政务,倒不是他为官懒散,而是在这个苏州城中,雷长江的声望却是远高于他,百姓早已经不碰他巡抚衙门的冤鼓。

加上雷长江是林晧然的老部下,而雷长江治理苏州府的政绩是有目共睹,雷长江飞黄腾达可谓是指日可待。

正是如此,他根本没有跟雷长江叫板的资本,索性做一个闲散的应天巡抚,每日到这青楼跟相好玩耍一番。

“爷,妈妈说你已经欠着账有半年了,能不能先结一点呢?”苏云娘小心帮着林润喂酒,却是轻声地说道。

林润听到这个话,眉头不由得微微地蹙起道:“急什么呢!我在任还长着呢,还怕本官真能赖这点钱不成?”

“爷,你先给一点,奴家亦好向妈妈交差不是?”苏云娘注意到老鸨在门外偷听,便又是好言相劝道。

林润却是仍旧不愿意掏钱,便是一把抱起苏云娘道:“咱们先不说这些,今日先好好地伺候爷,爷最是喜欢你这嘴上功夫!”

苏云娘心里一番鄙夷,只是眼前这位终究是高高在上的应天巡抚,亦是只好笑脸相迎。

正是这时,门突然被推了开来。

林润的脸色一寒,却是瞧见推门的竟然是老鸨,不由得气不打一处地道:“老鸨,不过是拖你半年,真惹怒了本官,本官便将你这座醉红楼一把火烧了!”

“林巡抚,好大的官威啊!”一个太监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望着正抱着苏云娘的林润道。

林润注意到李公公手上的圣旨,当即便是将苏云娘放下道:“原本是李公公,有所远迎,还请恕罪!”

李公公在南京城便早已经知道林润其实是嫖妓不给钱的主,却是没有跟他客套地鄙夷道:“林巡抚,请接旨吧!”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林润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润不知道为何会无端端来旨意,显得规规矩矩地行礼道。